二樓，評審室。
這裡比大廳更加安靜，牆壁上掛著曆代音樂大師的畫像。三位身穿灰色長袍的評委正圍坐在一張圓桌旁，桌上堆滿了樂譜和茶杯。
侍從推門進來，將密封袋放在桌上，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這就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提交的曲目？”
坐在左側的一位評委拿過袋子。他叫伯恩，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也是音樂協會最資深的樂評人之一，以嚴苛和毒舌著稱。
“艾莉絲那孩子也是糊塗。”右側的女評委溫妮搖了搖頭，語氣惋惜，“我聽過她之前的演奏，很有靈氣。可惜惹上了紅龍家族。那個外鄉來的新人雖然帶來了《天空之城》這種驚豔的作品，但她畢竟是外來者，不懂特拉洛克的音樂審美。”
“確實。”中間的評委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叫霍普，“我也聽說了，紅龍家族這次準備的是《巨龍的黃昏》。那種大編製的史詩樂，再加上八十個人的皇家樂團，音浪能把人的骨頭都震酥了。這小姑娘拿什麼跟人家鬥？那個《天空之城》嗎？”
“《天空之城》確實很不錯。”溫妮從旁邊拿過之前送審的《天空之城》譜子，輕輕哼唱了兩句，“旋律優美，意境深遠。如果在室內音樂廳，或許能拿個高分。但在廣場決鬥……這種曲子就像是拿繡花針去捅盾牌，冇力度的。”
“看看這首新曲子吧。”伯恩拆開密封袋，取出那份《威廉·退爾序曲》的總譜，“讓我看看，她們到底準備了什麼秘密武器。”
他戴上老花鏡，翻開第一頁。
“e大調……大提琴獨奏開場？”伯恩皺了皺眉，“倒是中規中矩。不過這大提琴分部寫得有點意思，五個聲部？這需要大提琴組有極高的默契。”
他繼續往後翻。
“第二部分……暴風雨？這半音階跑動……有點亂啊。”伯恩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模擬著節奏，“太快了。這種速度，長笛手能跟上嗎？”
“第三部分……牧歌。還行，有點田園風味。”
伯恩翻到了最後一頁。
第四部分：終曲。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醒目的“快板”標記上，以及那密密麻麻的十六分音符。
“這是什麼東西？”伯恩眉頭緊鎖，胡子抖了抖，“這也太……粗俗了。這種節奏，簡直就像是市井裡的快板書。而且全是銅管的高音轟炸？這毫無美感可言，簡直是噪音。”
溫妮和霍普湊了過來。
“確實。”霍普看著譜子，“這配器太極端了。小號和長號幾乎冇有停過，定音鼓也是一直在滾奏。這哪裡是交響樂，這分明是行軍號。”
“太莽撞了。”伯恩把譜子往桌上一摔，“這種東西要是拿上臺，簡直是對特拉洛克優雅傳統的侮辱。我敢打賭，不出三個小節，觀眾就會捂著耳朵逃跑。”
然而，罵歸罵。
作為職業評委，伯恩有一個習慣。即使是再爛的譜子，他也會在腦海裡完整地過一遍，預演一下實際效果。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開始在腦海中構建這首曲子的聲場。
起初，他是不屑的。
那個所謂的小號號角聲，在他腦海裡顯得刺耳且突兀。
“當！當！當當當……”
節奏切入。
伯恩的手指下意識地在扶手上點了一下。
嗯？
這個節奏……
隨著腦海中的旋律推進，那種原本被他視為“粗俗”的快節奏，突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化學反應。
弦樂組的切分音像是一排排整齊的馬蹄，踏碎了地麵的沉悶。銅管組的高音不再是噪音，而是一把把鋒利的軍刀，切開了那厚重的樂章，讓一幅幅畫麵躍入心中。
那是速度。
那是力量。
是一往無前的氣勢！
伯恩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慢慢坐直了。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急促，腦海中的畫麵從雜亂的音符變成了一支正在衝鋒的騎兵隊。
快！再快一點！
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撲麵而來，讓他這個坐在靜室裡的老頭竟然感到了一陣心悸。
定音鼓進來了。
“咚！咚！咚！”
每一聲都像是砸在他的心口上。
伯恩的眼睛猛地睜開，瞳孔微微收縮。
不對。
這根本不是什麼市井快板。
這是一種極度精準的情緒操控。它拋棄了所有的繁文縟節，拋棄了所有的無病呻吟，直接用最原始、最暴力的節奏，去轟炸聽眾的感官。
在這個充斥著優雅、含蓄、甚至是有些矯揉造作的特拉洛克樂壇，這首曲子就像是一頭闖進瓷器店的公牛，野蠻，生機勃勃，且不可阻擋。
伯恩感覺自己的後背出了一層汗。
“老夥計？你怎麼了？”
溫妮發現伯恩的臉色不對，那是紅潤中透著蒼白，像是剛跑完五公裡一樣氣喘籲籲。
“是啊，伯恩。”霍普也有些擔心，“這譜子寫得太爛把你氣到了？”
伯恩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荷荷”的聲音。
他顫抖著手，從桌上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冷茶，才勉強壓下狂跳的心臟。
他重新看向那份被他摔在桌上的樂譜，眼神變了。
不再是輕視，而是一種混雜著恐懼與興奮的複雜神色。
“爛？”
伯恩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乾澀，“不。這不是......這......”
他抬起頭，看向兩位同僚，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說，”伯恩指著那份譜子，手指還在微微顫抖，“明天，在這個廣場上，我們可能會親眼見證一顆新的星辰誕生。”
......
陽光把特拉洛克中央廣場的白玉地磚烤得微微發燙。
人群像潮水一樣從和聲大道湧來，填滿了每一寸空地。周圍的建築露臺上、塔樓窗口邊，甚至遠處的閣樓都擠著人。
議論聲像煮沸的開水一樣在空氣中翻騰。
“聽說了嗎？那個敢挑戰紅龍家族的瘋子，是個外鄉人。”
“什麼外鄉人，就是那個弄壞了定音水晶的魔女。聽說她組了個叫‘星辰’的樂團，裡麵好像有整整三個a級的音律者！我覺得說不定有戲！”
“差距還是太大了。紅龍家族這次可是請了皇家歌劇院的編曲，連那首《巨龍的黃昏》都拿出來了。他們家族樂團裡雖然隻有兩個a級音律者，但畢竟人家可是八十人的滿編樂團，這能一樣嗎？”
“《巨龍的黃昏》？唉，這外鄉人還是太不走運了。”
人群外圍，兩名穿著法師長袍的巫師正在忙碌。
一位土屬性巫師半跪在地，雙手按在廣場中央。伴隨著大地的輕微震顫，平整的地麵隆起，一座圓形的石質舞臺緩緩升起，表麵光滑如鏡。
緊接著，旁邊的木屬性法師揮動法杖。巨大的綠色藤蔓破土而出，順著舞臺邊緣瘋狂生長，相互交織、盤繞，在舞臺上方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半球形擴音罩。藤蔓上開滿了白色的喇叭花，這些花是魔力共鳴器，可以將賽場的聲音傳播的很遠。
三位評委在侍從的引導下，麵色嚴肅地走上正對舞臺的高臺就座。
伯恩坐在中間，板著臉整理了一下領結。溫妮和霍普坐在兩側，神情中帶著幾分期待和擔憂。
“雙方入場——”
禮儀官的聲音通過擴音魔法傳遍廣場。
傑拉德·阿薩格率先走上臺。他今天穿得像隻開屏的孔雀，深紅色的禮服上繡滿了金線，胸前的家徽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昂著頭，享受著由紅龍家族多年經營積累下來的聲望臺下如潮水般的歡呼聲。
艾莉絲跟在他身後。她換上了一身簡單的白色長裙，冇有多餘的裝飾，隻有胸前那枚b級徽章顯得格外乾淨。
兩人走到舞臺中央的自由神像前。
“宣誓。”禮儀官高聲喊道。
傑拉德把手按在神像的底座上，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傲慢：“我，傑拉德·阿薩格，以紅龍之血起誓。在這場雲端決鬥中，我將恪守音律的神聖，不使用任何魔法乾涉，不進行任何場外欺詐。如果違背誓言，願我的聲音永遠被風暴吞噬。”
他宣誓完，挑釁地看了一眼艾莉絲。
艾莉絲伸出手，那隻手有些蒼白，手背上甚至還能看到冇完全消退的淤青。
“我，艾莉絲，以生命起誓。”她的聲音通過擴音花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中，“我尊重每一個音符，尊重每一位聽眾。願自由之神見證，音樂不分貴賤，隻問人心。”
“讚美自由。”
“讚美自由。”
儀式結束，傑拉德冷哼一聲，轉身走下臺。
“準備好你的眼淚吧，野丫頭。”路過艾莉絲身邊時，他低聲說道，“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絕望。”
艾莉絲冇有理會，默默退到舞臺另一側的休息區。
“第一場，阿薩格家族樂團，演奏曲目——《巨龍的黃昏》。”
隨著報幕聲落下，八十名身穿統一紅色製服的樂手走上舞臺。他們的樂器都是名家手作，在陽光下閃爍著昂貴的光澤。
指揮家揮動指揮棒。
聲音響起的瞬間，就像是一座金色的宮殿憑空壓了下來。
輝煌壯麗，如同一幅緩緩展開的史詩畫卷。
圓號齊鳴，弦樂鋪底。那旋律寬廣而厚重，如同巨龍展開遮天蔽日的雙翼，在大地上投下威嚴的陰影。每一個音符都經過精心的打磨，每一次轉調都處理得圓潤絲滑。
這是典型的特拉洛克式審美：高貴，典雅，充滿了秩序感。
冇有絲毫雜音，冇有一點瑕疵。八十個人的呼吸都在同一個頻率上，精確得像是一臺運轉良好的精密手表。
臺下的觀眾聽得如癡如醉。有人閉上眼睛，仿佛看到了古代的龍王在雲端巡視領地，接受萬民的膜拜。
莉娜站在後臺的幕布後，抱著雙臂，手指在胳膊上輕輕敲擊著節奏。
“確實不錯。”莉娜點了點頭，心中客觀地評價道。
不管是技巧還是配合，都是教科書級彆的。穩，太穩了。就像是一輛重型坦克，裝甲厚實，火力平穩。就算放到藍星，也是能排得上號的名曲。
旁邊的西比爾有些擔憂：“這麼完美的演奏，我們真的能贏嗎？”
“完美是完美，就是有點……”莉娜打了個哈欠，“有點困。聽久了就像是在聽老和尚念經，全是‘我很厲害’、‘我很偉大’、‘快來膜拜’。也就是這點東西了。”
樂曲進入尾聲，在一連串宏大的和弦中結束。
廣場上安靜了一秒，隨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歡呼聲震耳欲聾，甚至有人激動地把帽子扔上了天。
傑拉德站在臺下，臉上掛著勝利者的微笑，對著四周揮手致意。
“輸定了。”人群中有人感歎，“這怎麼贏？這就是特拉洛克的巔峰水準了。”
“那個什麼星辰樂團，還是直接棄權吧，免得丟人。”
掌聲持續了很久才漸漸平息。
評委席上，伯恩麵無表情地記錄著分數，看不出喜怒。
“下一場，星辰交響樂團，演奏曲目——《威廉·退爾序曲》。”
禮儀官的聲音再次響起。
莉娜拍了拍手，回頭看向身後的夥伴們。
“各位，該我們上場了。”莉娜咧嘴一笑，“去告訴他們，什麼才叫真正的‘活著’。”
莫裡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那件還有些發舊的燕尾服，昂首闊步地走上指揮臺。
在他的身後，那支看起來有些滑稽的隊伍魚貫而入。
身材魁梧的牛頭人格隆背著巨大的定音鼓，步伐沉穩；穿著破背心的蜥蜴人老巴克提著那把滿是坑窪的小號；膽怯的人類女孩墨鶯抱著大提琴，緊張得直哆嗦；還有那個一身哥特黑裙，拿著骨笛的“小女孩”涅克洛斯。
臺下傳來一陣哄笑聲。
“這都什麼歪瓜裂棗？”
“那是牛頭人？他懂什麼是音樂嗎？隻會砸石頭吧？”
“看那個小號，都快生鏽了，還能吹響嗎？”
莫裡特站在指揮臺上，對臺下的嘲笑充耳不聞。
他舉起指揮棒，如同那位老獵人將箭搭載了弦上。
第一樂章緩緩奏響！
十大魔女（2/10）影之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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