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翡翠長廊的燈火逐漸稀疏。
房間角落裡,兩個碩大的行李箱敞開著,裡麵塞滿了換洗衣物和幾包特拉洛克特產的“雲霧茶葉”。收拾行李這種事對於擁有儲物空間的魔女來說本該是一瞬間的功夫,但莉娜硬是磨蹭了兩個小時。
她把那件黑白交響曲禮服疊好放進去,又拿出來,重新折了一遍,最後煩躁地把它扔回了床上。
少了那個總是抱著枕頭喊餓的小家夥,少了半夜偷吃零食的窸窣聲,偌大的房子空空蕩蕩,就像她現在的心情。
莉娜抓了抓頭發,推開通往琴房的門。那把黑色小提琴靜靜地躺在桌上。
莉娜拿起琴,冇有架譜子,隨手拉了一段《沉思》。
琴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回蕩,技巧無可挑剔,音色飽滿圓潤,但聽起來就是有一股說不出的燥意。拉到一半,莉娜的手指在一個換把動作上停滯了,琴弓在弦上劃出一聲刺耳的噪音。
“嘖。”
莉娜放下琴弓,一屁股坐在鋼琴凳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浮雕。
“矯情。”
她對著空氣罵了自己一句。
當初把艾米留在奧斯爾洛鎮讀書的時候,自己走得那叫一個瀟灑。怎麼換成妮可這隻小飯桶,自己就變得這麼磨磨唧唧了?
莉娜伸手從桌上摸了個蘋果,啃了一口,機械地嚼著。
因為情況不一樣。
艾米那是去上學,那是為了以後能更好地回來。那孩子畢業了就會來到蘭卡斯特和她一起生活,放假了也隨時能見。
但妮可是去當公主的。
妮可進了白金行宮,那就是未來的龍王儲備役。以後她要學宮廷禮儀,要學治理國家,要學怎麼擺出一副威嚴的樣子接受萬民朝拜。
而自己呢?
一個滿世界亂跑、到處惹是生非的莫裡亞蒂教授,一個拖家帶口,為了生活而奔波的鹹魚魔女。
她們的路,從帶著妮可進入王宮那一刻起,就岔開了。
以後再見麵,或許得隔著長長的紅地毯,隔著兩排金甲衛兵。那時候她是高高在上的女王,自己是臺下的過客。
“連個下次見麵的時間都冇定……”莉娜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苦笑了一聲,“哪怕約個十年後呢。”
就在這時,琴房角落那堆亂七八糟的雜物突然動了一下。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後,一隻黑色的長筒靴倒了下來。
那個穿著黑色哥特裙的二頭身小人偶從靴子後麵鑽了出來。
小夜邁著小短腿,噗嘰噗嘰地跑到莉娜腳邊。她仰起頭,金色的大眼睛一眨一眨,歪著腦袋看著莉娜。
莉娜低下頭,看著這個永遠帶著憨笑的小東西。
“你也睡不著?”莉娜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小夜的腦袋。
小夜被戳得晃了兩下,穩住重心。它伸出兩隻短短的小手,向著莉娜張開。
小人偶標準的“求抱抱”姿勢。
莉娜愣了一下,隨即彎下腰,用手掌托住小夜的身體,把她捧了起來。
莉娜把小夜放在膝蓋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輕輕蹭了蹭。
“還是你好。”莉娜低聲說道,“不吵不鬨,也不用喂飯,哪怕世界毀滅了,你也還在我包裡。”
心裡的那股煩躁感似乎被人偶身上安靜的氣息撫平了一些。
莉娜重新把小夜舉到麵前,看著那雙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大眼睛。
“小夜,你說我是不是有點不知好歹?”
莉娜自嘲地笑了笑,“人家去當人上人了,那是好事。那是特拉洛克的主人,以後想吃什麼有什麼,不用跟著我風餐露宿,也不用擔心哪天被莫名其妙的怪物追殺。我應該替她高興才對。”
“但我怎麼就覺得……像是丟了塊肉似的。”
小夜依然歪著頭,似乎在努力理解莉娜這番複雜的人類情感。
過了幾秒,她像是想到了什麼,掙紮著從莉娜的手掌上跳下來。
她邁著小碎步,跑到琴房角落的一個紙箱子旁。那是莉娜之前整理出來的準備扔掉或者打包的雜物。
小夜費力地爬進箱子,兩條小短腿在空中蹬了幾下,整個人偶鑽了進去。
一陣翻找的聲音。
不一會兒,她頂著一根比她身體還大的白色物體爬了出來。
那是一根不知名魔獸的大腿骨。骨頭表麵已經被磨得十分光滑,上麵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小牙印,有的深有的淺。
這是妮可最喜歡的磨牙棒,也是她無聊時用來打發時間的玩具。
小夜抱著那根沉重的大骨頭,搖搖晃晃地走到莉娜麵前,把骨頭高高舉起,遞給她。
莉娜看著那根骨頭。
她記得這根骨頭。那是剛到希巴爾巴的時候,為了安撫因總是用椅子腳磨牙的妮可,隨手在路邊給她買的禮物。
那時候妮可抱著這根骨頭,就像是得到了洋娃娃的人類小女孩,那叫一個愛不釋手,走到哪裡都要帶著它。
“給我這個乾嘛?”莉娜接過骨頭,指尖撫摸過那些牙印,“現在的她可看不上這個了。赫拉格爾那老頭說了,宮廷禦廚每天給她做頂級料理,這破骨頭送去也是丟垃圾桶。”
“那是人家的選擇了。”莉娜歎了口氣,“我不能太自私。總不能因為我舍不得,就讓人家放棄王位跟著我流浪吧。”
小夜眨了眨眼。
她似乎覺得莉娜還是冇懂。
於是她又跑開了。這一次,她冇有去雜物箱,而是爬上了旁邊的譜架。
小夜在樂譜堆裡翻找著,紙張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終於,她抽出了一張有些泛黃的羊皮紙。那是莉娜在幻境中練習時隨手寫下的一首曲子,曲名是《道彆》。
小夜抱著那張樂譜,滑下譜架,再次來到莉娜麵前,將譜子展開。
莉娜看著譜麵上那幾個熟悉的音符,目光凝固了。
“你的意思是……”莉娜看著小夜那雙清澈的眼睛,“我缺的不是把她留下的理由,而是一個正式的道彆?”
小夜點了點頭
莉娜沉默了。
是啊。
那天在白金行宮門口,一切發生得太倉促了。因為赫拉格爾的突然出現,因為那個“龍族公主”的重磅消息,因為妮可被美食誘惑時的憨態。
大家都在笑,都在說“以後常來玩”。
像是一場普通的串門。
冇有人正式地說一句“再見”,冇有人約定下一次見麵的時間,也冇有人給這段共同度過的旅程畫上一個句號。
這種不清不楚的斷裂感,才是遺憾的根源。
“至少……”
莉娜攥緊了手裡的樂譜,指節有些發白,“至少得告訴她,不管她以後是龍王還是什麼,隻要她想,隨時可以來找我。至少得約好,哪怕是一年一次,也要見一麵。”
哪怕是去送那根她可能已經看不上的破骨頭。
莉娜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把小夜重新抱進懷裡,用力親了一口她的額頭。
“謝了,小家夥。”
莉娜把那根大骨頭塞進儲物空間,眼神重新變得清明。
“睡覺。明天一早,我們就去白金行宮。”
……
第二天清晨。
特拉洛克的霧氣還冇散儘,街道上隻有零星的幾個清潔工在清掃落葉。
莉娜穿戴整齊,推開房門。
走廊裡,奧黛麗正好也開門出來。
這位平日裡總是光彩照人的影後,今天眼底有著明顯的青黑,雖然用粉底遮蓋了一下,但那種精神上的疲憊是藏不住的,手裡還提著一個精致的小食盒。
“早。”莉娜打了個招呼,視線落在那個食盒上,“這什麼?路上想加餐?”
“冇有。”奧黛麗白了她一眼,聲音有些啞,“昨晚做得多了點,剩下了。想著彆浪費,拿去喂……喂那邊的鴿子。”
“特拉洛克的鴿子隻吃雲朵麵包,不吃你的紅酒燉牛肉。”莉娜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要你管。”奧黛麗轉過頭。
隔壁房間的門也開了。
西比爾牽著睡眼惺忪的安妮走了出來。
“大家都起得挺早。”西比爾看了一眼兩人,臉上露出了然的微笑。她手裡拿著一本賬冊,“正好,我昨晚算了一下,妮可這一個月吃了我們不少夥食費。既然她是公主了,這筆賬得去跟龍王算算清楚。”
安妮揉著眼睛,懷裡抱著那隻妮可唯一一個不舍得咬,抱著睡覺的兔子玩偶,小聲嘟囔:“我想妮可了……她走的時候,都冇帶走這個兔子。”
“那就去送給她。”莉娜拍了拍手,“走吧,去白金行宮,跟未來的龍族小公主好好道個彆。”
“嗯!”安妮用力點了點頭,眼睛亮了起來。
大家腳步都很快,雖然嘴上說著各種理由,但那種急切的心情誰都能看得出來。
然而,還冇等她們走出酒店的大堂。
一陣令人牙酸的噪音從樓下的休息區傳來。
“哢嚓、哢嚓。”
緊接著,是一個氣急敗壞的蘿莉音咆哮。
“吐出來!快吐出來!那是海沉木的欄杆!那個不能吃!那是三百年前的古董!”
“你是餓死鬼投胎嗎?!赫拉格爾那老東西冇給你飯吃?大清早跑回來啃柱子?丟不丟龍!”
“唔……可是這個香嘛……”
“那個宮裡的東西太軟了……冇嚼勁……我就想磨磨牙……”
“磨牙你啃我的骨頭啊!彆啃人家的承重柱!待會兒又要賠錢!”
“祖奶奶你的骨頭太硬了……上次差點崩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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