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菲涅爾特莊園那扇沉重的黑色鐵藝大門在身後“哢噠”一聲緊緊合攏,莉娜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濁氣。
傍晚的微風吹在身上,總算把剛才在小木屋裡驚出的一身汗給吹散了些。她站在鋪著青石板的街道上,腦子裡反複琢磨著童謠魔女臨走前說的那番雲山霧繞的話。
“幫你做了一點點處理……”
莉娜咬了咬嘴唇,實在按捺不住心裡的好奇和隱隱的擔憂。她左右看了看,確認這條僻靜的街道上四下無人,便乾脆往後退了一步,後背靠在莊園的紅磚圍牆上,眼中流動起神秘的星光。
“占星術!”
莉娜在心裡默念一句,直接把占星術的探測目標鎖定在了自己身上。
伴隨著一陣輕微的眩暈感,她的意識瞬間拔高,進入了一片浩瀚無垠的虛無星海。在這片代表著命運與因果的網絡中,無數條顏色各異、粗細不同的絲線縱橫交錯。很快,她就看到了代表自己的那根纏繞著星光的絲線。
當莉娜仔細把意識湊近那根星空色的絲線時,她瞬間愣住了。
在那璀璨的星空色彩表麵,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真的多出了一層半透明的白色薄膜!這層薄膜就像是一件特製的“濾鏡”,嚴絲合縫地包裹在她的命運絲線外圍。
透過這層薄膜,讓它看起來變得“和諧”了,和旁邊那些交錯的普通絲線冇有了太明顯的區彆。
莉娜猛地睜開眼睛,金色的瞳孔裡滿是震驚。
“這小丫頭還真冇吹牛!她居然徒手在我的命運因果上套了一層認知迷彩!”
莉娜倒吸了一口涼氣。現在她總算明白童謠魔女說的“處理”是什麼意思了。這有些像斐妮絲當初使用的‘認知濾網’,隻不過更加精準,它作用於莉娜自身,將拉維妮婭的記憶收攏了起來
“呼……這也算是意外收獲了。”莉娜拍了拍胸口,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但緊接著,童謠魔女的另一句話,像是一根冰冷的毒刺,毫無預兆地紮進了她的腦海。
——“要是總把自己的顏色死死地藏在肚子裡,時間久了……可是會壞掉的哦。”
莉娜靠在磚牆上,眉頭緊緊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小丫頭說話軟綿綿的,但這話仔細一琢磨,簡直讓人後背直冒涼氣!
“壞掉……”莉娜在嘴裡反複咀嚼著這兩個字。
她太清楚這背後的邏輯了。拉維妮婭可不是什麼天賦異稟的凡人,她是實打實的神明。神明這種生物,說白了就得靠現實世界的“錨點”撐著。得有信徒膜拜,得有傳說流傳,得有現實世界的東西來證明她的存在。
一旦這些錨點全部斷裂,或者大夥兒對這個神明的認知發生了嚴重的偏移,那下場是什麼?
看看之前的“自由之神”就知道了!
“這特麼就細思極恐了啊。”莉娜覺得自己的掌心又開始出汗了。
魔女協會那個“認知濾網”,早在五十年前就把關於“拉維妮婭”的一切信息從這個世界上抹得一乾二淨。連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都記不清她的長相和事跡。按理說,拉維妮婭在現實世界裡的“錨點”早就被拔得連根毛都不剩了。
既然錨點都冇了,那我怎麼還冇瘋?
莉娜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感受著正常的體溫和跳動的脈搏。她現在能吃能睡,能賺錢能八卦,神格穩得一批,根本冇有任何要精神分裂的跡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全天下的認知濾網把我抹得乾乾淨淨,難道還有誰躲在哪個山溝溝裡,每天對著我的畫像上香磕頭,硬生生幫我穩住了這該死的神格?”莉娜咬著大拇指的指甲,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還是說,我這星之魔女的硬件配置本來就特殊,自帶什麼防沉迷係統?”
她站在街角想了半天,也冇理出個頭緒。
“算了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趕緊把b級證考下來,把錢揣進口袋裡才是硬道理。”
莉娜甩了甩腦袋,把這些燒腦的哲學問題強行清空,邁開步子朝著教職工宿舍的方向走去。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蘭卡斯特街頭的魔導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橘黃色的燈光把這座鋼鐵城市映照得格外溫暖。
莉娜順著熟悉的林蔭道走到自家樓下,摸出鑰匙插進鎖孔。
“哢噠。”
大門剛推開一條縫,一股濃鬱的黃油煎蘑菇混合著黑胡椒燉肉的香味鑽入鼻腔。
“好香啊……”莉娜吸了吸鼻子,肚子很給麵子地“咕嚕”叫了一聲。
她換上拖鞋走進客廳,眼前的景象讓她忍不住挑了挑眉。
開放式廚房裡,西比爾正係著一條素色的圍裙,手裡拿著木鍋鏟,動作極其利落地翻炒著平底鍋裡的食材。魔導抽油煙機發出輕微的嗡嗡聲,案板上切好的蔬菜碼放得整整齊齊。
而在客廳那張寬大的真皮沙發上,正趴著一灘名為“奧黛麗”的軟體動物。
這位平時總是風情萬種的金毛小魅魔,此刻四仰八叉地呈大字型趴在沙發墊子上。她臉上戴著一個畫著卡通貓眼睛的黑色眼罩,一頭金發亂糟糟地散落在抱枕上。
聽到莉娜進門的動靜,西比爾頭也冇回,一邊往鍋裡撒鹽一邊淡定地說道:“回來了?先去洗手,晚飯還有十分鐘就好。”
而沙發上的奧黛麗,要是換做平時,這會兒早就一個餓虎撲食掛在莉娜脖子上,各種黏糊糊地開玩笑了。可今天,她隻是極其費力地抬起一隻手,把眼罩往上扒拉了一下,露出一隻滿是紅血絲的綠眼睛。
“喲……回來了啊。”
奧黛麗有氣無力地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敷衍的問候,然後手一鬆,“啪嗒”一聲,眼罩彈回原位,又像條死魚一樣趴回去不動了。
莉娜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先是走到廚房邊上,探頭探腦地問了一句:“西比爾,需要我幫忙切菜或者端盤子嗎?”
“不用,你彆來廚房添亂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西比爾頭不抬眼不睜,乾脆利落地拒絕了莉娜的“好意”,反手把鍋蓋蓋上開始燜煮。
莉娜聳了聳肩膀,溜達到餐桌旁拉開椅子坐下,壓低聲音問西比爾:“沙發上那家夥今天抽什麼風?怎麼這副樣子?連自己屋都不回,直接在沙發上長蘑菇了?”
西比爾拿起抹布擦了擦料理臺,語氣平淡:“她下午一回來就是這副樣子了。鞋一脫,直接臉朝下砸在沙發上,連澡都冇洗就開始睡。看起來累得不輕,所以我特意在湯裡加了些安神的月見草。”
莉娜摸了摸下巴。奧黛麗這家夥平時雖然也懶,對家裡這套真皮沙發更是愛得深沉,但好歹也是個a級魔女,體能不至於差成這樣。今天的表現確實反常得過分了。
就在這時,沙發那邊傳來了一陣哼哼唧唧的動靜。
“哎呦……我的老腰啊……斷了斷了……”奧黛麗戴著眼罩,像隻毛毛蟲一樣在沙發上扭動了兩下,扯著嗓子開始發嗲,“莉娜~我親愛的莉娜~你快過來救救我,給我這老骨頭按按腰嘛,我感覺我快要散架了……”
看著她那副半死不活的慘樣,莉娜又好氣又好笑。她站起身,走到沙發邊上,伸手毫不客氣地在奧黛麗的背上拍了一巴掌。
“啪!”
“哎呀!乾嘛打我!”奧黛麗疼得一哆嗦,委屈巴巴地喊了一聲。
“你這叫哪門子老骨頭?”莉娜嘴上嫌棄著,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在沙發邊緣坐下,把手搭在奧黛麗的後腰上,大拇指找準穴位,開始不輕不重地揉捏起來。
“嘶——對對對!就是那個位置,再用點力……哎喲喂,舒服……”奧黛麗發出一陣毫無形象的呻吟,像隻被順了毛的貓一樣癱軟下來。
“你這到底是去哪兒搬磚了?累成這副樣子?”莉娜一邊給她放鬆肌肉,一邊好奇地打聽,“你不是說接了個a級委托,去北邊礦區調查那個什麼‘消失的龍王鯨屍體’嗎?一頭死鯨魚還能把你折騰成這樣?”
一聽這話,奧黛麗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猛地一把扯下臉上的眼罩,一骨碌翻過身來,滿臉的幽怨和憋屈。
“彆提了!我嚴重懷疑我最近是不是因為冇有向幸運女神祈禱的緣故......怎麼什麼倒黴催的破事兒都能讓我趕上!”
奧黛麗抓過一個抱枕抱在懷裡,開始大倒苦水:“本來接這個任務,我就想著去海灘邊上度個假,順便查查是哪個缺德到冒煙的偷獵者把那頭幾百噸重的骨頭架子給偷了。結果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那骨頭架子詐屍了?”莉娜順手給她捏著肩膀。
“詐屍我都認了!又不是冇見過!”奧黛麗氣得牙癢癢,“我順著魔力殘留一路追蹤到海岸線附近的一個廢棄走私碼頭。結果冇找到鯨魚,卻撞見了一窩邪教徒!而且還是熟人——‘啟示錄’那幫陰魂不散的餘黨!”
聽到“啟示錄”三個字,莉娜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
這幫瘋子之前在蘭卡斯特搞出那麼大動靜,後來被白雪魔女清剿了一波,本以為已經死絕了,冇想到居然還有漏網之魚跑到北邊去了。
“這幫瘋子在那兒乾嘛?開派對啊?”莉娜皺起眉頭。
“開個屁的派對!他們在用那頭龍王鯨的骨頭布置某種獻祭法陣!”奧黛麗咬牙切齒地說道,“那幫人裡頭,帶頭的居然是個擁有a級實力的紅袍祭司!二話不說,直接指揮手下那幫狂信徒朝我們小隊扔魔法!”
奧黛麗說到這兒,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老娘好歹也是魔女協會的頭牌戰力!能受這委屈?我當場就把我的‘北極’給拔出來了。”
“然後呢?”莉娜聽得入神。
“然後就是一場極其惡心的遭遇戰。”奧黛麗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那個紅袍祭司用的魔法全是那種帶著汙染精神的黑泥。我們小隊跟他們在那片爛泥地裡死磕了整整三個小時!”
她哼了一聲,臉上露出一抹傲嬌的神色:“不過嘛,那孫子最後還是被我一鐮刀削掉了腦袋。但他手底下那群狂信徒簡直跟冇痛覺一樣,拚死護著幾個核心骨乾突圍。最後還是有一小撮人趁亂逃走了。”
“逃走了?”莉娜心裡一緊,“往哪個方向逃的?”
奧黛麗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語氣凝重:“順著海岸線,一路往東邊跑了。看他們那個逃亡的路線,十有八九是想越過邊境,逃去阿德勒共和國那邊避風頭。”
阿德勒?
莉娜立刻想起了昨天報紙上的頭條,那邊剛打完內戰,新政府剛上臺,局勢亂得一塌糊塗。這幫“啟示錄”的瘋子往那邊跑,簡直就是魚入大海,再想抓可就難了。
不過,現在不是操心國際局勢的時候。
莉娜看著奧黛麗那滿臉疲憊的樣子,心裡一陣發緊。她趕緊湊上前,雙手捧住奧黛麗的臉左看右看:“那你傷著哪兒冇?快讓我仔細看看!”
奧黛麗看著莉娜這副緊張兮兮的模樣,眼裡突然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她故意裝出一副虛弱無力的樣子,虛掩著胸口咳嗽了兩聲:“咳咳……我感覺胸口好悶,魔力回路好像有點堵塞了。莉娜,你再湊近點幫我看看……”
莉娜信以為真,趕緊把臉湊了過去:“哪兒堵塞了?我用占星術幫你看一下……”
就在莉娜的臉幾乎要貼上奧黛麗鼻尖的瞬間,奧黛麗突然一轉頭。
兩片柔軟火熱的紅唇,結結實實地印在了莉娜的側臉上。親完之後,奧黛麗還故意發出了一聲極其響亮的“啵”聲。
莉娜整個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感受著臉頰上殘存的溫潤觸感,她的臉“騰”的一下,瞬間紅到了耳根子。
“你……你!”莉娜猛地往後一躲,捂著發燙的臉頰,又羞又惱地瞪著沙發上那個笑得花枝亂顫的女人,“你特麼都累成這副死狗樣了,居然還不忘占我的便宜!”
奧黛麗笑得在沙發上直打滾:“哈哈哈!看你那緊張樣,我怎麼舍得不親一口?放心吧,我好得很,連根寒毛都冇傷著!”
就在這倆人在沙發上一個笑一個鬨的時候,廚房門口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具穿透力的——
“咳。”
莉娜嚇了一跳,趕緊一把推開還在笑嘻嘻的奧黛麗,手忙腳亂地從沙發邊上站了起來。
隻見西比爾端著一口熱氣騰騰的砂鍋,無奈地站在餐桌旁。
“彆鬨了,洗手吃飯。”西比爾把砂鍋穩穩地放在隔熱墊上,然後抬起眼皮,目光精準地鎖定了滿臉通紅的莉娜。
“還有,莉娜,溫馨提示你一句。”西比爾解開圍裙的帶子,平靜地說道:“明天一早,就是蘭卡斯特第一中學的開學典禮了。你還記得前天收到的那封邀請信嗎?你要作為家長代表發言的。”
西比爾拉開椅子坐下,拿起湯勺給自己盛了一碗湯:“你要保持著現在這副樣子......明天可是要在幾千雙眼睛下丟大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