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的甜品店大廳內,舒緩的古典鋼琴曲已經完全聽不見了。店內大半顧客都放下了手中的刀叉,有的仍端著咖啡杯,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靠窗的那個卡座。

奧黛麗停下腳步,眼眸微微眯起,視線越過幾張粉色的餐桌。

靠窗的過道上,一名穿著黑白女仆裝的年輕女孩正彎腰成九十度。女孩頭頂長著一對橘黃色的貓耳,此刻正毫無生氣地垂向兩側。身後那條長長的貓尾巴也緊緊夾在雙腿之間,肩膀微微顫抖。

在女仆那雙帶有白色蕾絲邊的圓頭皮鞋前方,光潔的黑白棋盤格地磚上倒扣著一塊徹底摔爛的草莓慕斯蛋糕。殷紅的草莓醬混合著白色的動物奶油,在地磚上攤成一片黏膩的汙跡。

站在女仆對麵的,是一名體形臃腫的男性顧客。

男人穿著一套做工精致的條紋西裝,但高高挺起的啤酒肚將馬甲扣子撐得幾乎要崩裂開來。他的臉頰因為大聲咆哮而漲得通紅,幾滴唾沫星子在陽光中飛濺而出。

“對不起,先生……真的非常對不起,是我不小心……”

貓娘女仆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腰彎得更低了。

“一句對不起就想打發我?”

男人粗暴地打斷了女仆的道歉。他伸出肥胖的手指,指著自己西裝褲腿上的一小塊白色奶油汙漬。

“我這套衣服是在瓦倫蒂娜定製的!用的是上等羊毛麵料,全程手工縫製!你一句不小心,就把我的衣服給毀了!今天你們店裡必須給我一個說法,賠償我的損失!”

一名胸前彆著“副店長”名牌的棕色短發女仆快步穿過人群,走到男人身邊。

“這位先生,非常抱歉給您帶來了糟糕的用餐體驗。”

副店長米蘭保持著無可挑剔的職業微笑,雙手交疊放在腹前說道:

“您衣服的乾洗費用由本店全額承擔。另外,作為補償,您今天在店裡的消費全部免單。您看這樣處理可以嗎?”

“免單?你覺得我像是掏不起這幾個金龍的窮酸鬼嗎?”

男人發出一聲誇張的冷笑。他突然上前一步,皮鞋重重踩進那攤奶油和蛋糕碎屑裡,逼近了那個正在發抖的貓娘女仆。

“既然是她弄臟了我的衣服,那就按最原始的規矩來。讓她跪下來,用舌頭把我褲腿上的奶油一點一點舔乾淨,這事兒就算翻篇。”

男人這番無理的要求在安靜的大廳裡回蕩。周圍看熱鬨的顧客中,傳出了幾聲壓抑的驚呼和低聲的指責。

貓娘女仆單薄的身體猛地哆嗦了一下,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沾滿奶油的地磚上。

奧黛麗站在門口,嘴角的冷笑一點點擴大。

她緩緩抬起右手。食指尖上,一縷暗屬性魔力如同剛剛蘇醒的毒蛇,無聲無息地纏繞、遊動,隨時準備給這頭不知死活的肥豬留下一場終生難忘的教訓。

莉娜站在奧黛麗身側,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壓了下去。

“把你的魔力收回去。”

莉娜的聲音很低,目光平靜地註視著那個還在叫囂的男人。

“情況比你想的複雜,這裡交給我來處理。”

奧黛麗撇了撇嘴,指尖纏繞的黑線瞬間潰散。她後退半步,雙手抱在胸前,目光依然惡狠狠地盯著那個無禮的顧客。

櫃臺後方,剛剛安撫完其他幾桌客人的副店長米蘭轉過頭,餘光瞥見了站在門口的莉娜。

米蘭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米蘭立刻向身邊的店員交代了幾句,快步穿過過道,來到莉娜麵前。她冇有聲張,隻是以一種極其自然的“迎接新客”姿態,微微低下頭。

“下午好,客人。”

米蘭在“客人”兩個字上稍微加重了語氣,隨後將聲音壓到隻有莉娜幾人能夠聽見的程度,迅速彙報了這場騷動的真實起因。

“莫裡亞蒂董事,這件事不對勁。”

米蘭語速極快。

“幾分鐘前,這位先生點單時,借著接過菜單的機會,故意伸手去摸我們新來的小姑娘冬青葉的手背。冬青葉嚇了一跳,把手縮了回去。這個男人順勢問她晚上幾點下班,想約她出去喝酒。冬青葉按照店規禮貌地拒絕了他。”

米蘭轉頭看了一眼那個還在罵罵咧咧的男人,眼神裡閃過一絲厭惡。

“被拒絕後,這個男人當時冇有發作。但就在冬青葉端著慕斯蛋糕轉身準備上菜時,她突然失去平衡,重重摔了一跤。吧臺負責衝泡咖啡的女孩看得清清楚楚,那個男人在冬青葉轉身的瞬間,手指在桌子底下動了一下。一根細小的綠色藤蔓從地磚縫隙裡鑽出來,絆住了她的腳踝。等冬青葉摔倒後,那根藤蔓瞬間便枯萎消散了。”

米蘭歎了一口氣,語氣中透著深深的無奈。

“他動用了木屬性的超凡能力,但刻意將魔力輸出控製在檢測閾值以下。現場幾乎冇有留下任何可以定性的魔力殘留,我們拿他毫無辦法。”

莉娜靜靜聽完米蘭的彙報,插在風衣口袋裡的雙手緩緩收緊,攥成了拳頭。

她深吸一口氣,清涼的空氣灌入肺腑,將胸腔裡剛剛竄起的火氣強行壓了下去。她迅速剔除情緒乾擾,開始梳理現場的底層邏輯。

這個男人的挑釁手法太低級,卻也太反常了。

為了報複搭訕被拒,就在公眾場合隨意動用超凡能力絆倒服務生,這種行為邏輯根本站不住腳。

他完全不怕丟人,在這家坐滿各國遊客的甜品店裡大吵大鬨。麵對副店長提出的免單補償,他毫不動心,反而提出了“舔乾淨褲腿”這種充滿侮辱性、註定不可能被接受的荒謬要求。

他根本冇有提出任何實質性的訴求。

他的目的從頭到尾隻有一個——把事情鬨大。

如果隻是一個單純喝多了,或者腦子有問題的蠢貨,處理起來易如反掌。

莉娜隻需要打個響指,門外的西比爾集團安保人員就會衝進來將他按在地上,然後直接移交蘭卡斯特治安署,按尋釁滋事處理。

但莉娜卻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

兩天前的早晨,蘭卡斯特的幾份小報剛剛刊登了一批針對西比爾集團的不實抹黑報道。

在這個敏感的時間節點上,在西比爾集團的直營店鋪裡,突然跳出來這麼一個刻意製造激烈衝突,並且將話題往“侮辱女仆”方向引導的暴徒。

這或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碰瓷。

莉娜的目光越過那個咆哮的男人,掃過整個大廳。

靠牆的角落裡,一名戴著灰色鴨舌帽的男人正低著頭攪拌咖啡。他的左手看似隨意地搭在桌麵上,右手卻一直按在身旁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

帆布包的拉鏈拉開了一條縫隙,隱約露出了一截黑色的金屬圓筒。

那是最新型便攜式魔導照相機的鏡頭。

莉娜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競爭對手的眼線已經就位。那臺照相機就像一把上了膛的槍,瞄準著這裡。

在被稱為世界焦點的世博會期間,隻要西比爾集團走錯一步,都會被無限放大。

如果安保人員衝進來把這個胖子拖出去,明天報紙的頭條就會是《西比爾集團店大欺客,安保人員暴力毆打維權顧客》。

如果副店長為了平息事端,真的逼迫那個貓娘女仆下跪道歉,明天的頭條就會是《傳言屬實!西比爾女仆甜品店無視員工尊嚴,女性員工淪為權貴玩物》。

無論怎麼處理,都是對方贏。

他們要的不是解決問題,而是能讓西比爾集團深陷泥潭的醜聞照片。

在這個局裡,任何帶有西比爾官方色彩的直接介入,都會成為對方引爆輿論的火藥。

莉娜鬆開攥緊的拳頭,臉上的冰冷逐漸褪去,換上了一副普通遊客才會有的厭煩神情。

“副店長。”

莉娜故意提高了一點音量,用抱怨的語氣開口:

“大廳實在太吵了。我們一家人隻是想安靜地吃個下午茶。你們店裡有冇有隔音好一點的獨立包間?”

米蘭愣了半秒鐘。

作為一個在服務行業擁有豐富經驗的老手,她瞬間讀懂了莉娜眼底傳遞出的信號。

“當然有,女士。”

米蘭立刻切換回接待狀態,微微躬身。

“二樓有隔音良好的獨立包間,請您和您的家人跟我來。對於大廳的嘈雜給您造成的不便,我代表本店向您致以最深的歉意。”

在那個胖男人的咆哮聲和鴨舌帽男人的暗中註視下,莉娜帶著一家人,像一群毫無存在感的普通食客,跟隨米蘭沿著木質樓梯徑直走上了二樓。

二樓儘頭的走廊裡,米蘭推開了一間名為“玫瑰”的包間大門。

莉娜走進包間,反手鎖上厚重的木門。大廳裡的喧鬨聲瞬間被隔音材料徹底切斷,房間裡隻剩下空調運轉時細微的嗡鳴。

莉娜拉開一張天鵝絨座椅坐下,嘴角緩緩翹起。

她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安妮。

“安妮,把小夜放在桌子上。”

安妮點了點頭,鬆開雙手。小夜“噗嘰”一聲坐在桌麵上,仰著大臉看向莉娜。

莉娜身體前傾,雙肘撐在桌麵上,雙手交叉墊在下巴下麵。

“既然那幫家夥想在咱們的地盤上玩輿論構陷的把戲,那咱們就給他們演一出好戲。官方安保人員不能動手,但暗夜死神可不需要遵守什麼狗屁商業規則。”

莉娜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小夜軟綿綿的肚子。

“小夜,開工了。暗夜死神這個都市傳說已經在蘭卡斯特沉寂太久,是時候給那些不知死活的蠢貨加點刺激的猛料了。”

桌上的黑色布娃娃僵硬地扭動了一下脖子,從身體自帶的儲物空間裡摸出一把小鐮刀。

“嗯……不行,這樣有點明顯。”

莉娜輕輕敲了敲下巴。

“小夜,你的墨鏡在哪兒?……對,奧黛麗,你幫我切一小塊桌布下來。咱們的暗夜死神得換個形象。”

一樓大廳,靠窗的卡座區域。

兩分鐘過去,副店長米蘭仍未返回大廳,也冇有給出那個胖男人想要的“滿意答複”。

胖男人的耐心似乎已經耗儘。

他看著那個依然在瑟瑟發抖的貓娘女仆,嘴角露出一個惡毒的笑容。

他準備執行下一步計劃,直接伸手去抓女仆的衣領,逼迫甜品店的安保人員出手。

“既然你們店長不出來,那我就自己來教教你規矩!”

胖男人大吼一聲,伸出粗壯的右手,朝女仆的衣領抓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女仆衣服的瞬間,頭頂的百葉通風口裡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嘎吱——”

胖男人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下意識抬起頭,看向天花板。大廳裡的幾名顧客也循著聲音抬起了頭。

通風口的金屬格柵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隨後隻聽“砰”的一聲,整塊格柵從天花板上脫落,砸在了旁邊的空桌上。

緊接著,伴隨一聲滑稽的“噗嘰”,一團黑色的東西從通風口筆直掉了下來,穩穩落在胖男人麵前那張餐桌的正中央。

一個身高不足半米的二頭身小人偶,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中。

人偶身上披著一件不知道從哪裡裁剪出來的披風,臉上竟然還囂張地架著一副墨鏡。

它緩緩舉起短短的右臂,將一把小巧的黑色鐮刀指向了對方。

短暫的安靜過後,靠牆的一桌客人中,一個年輕女孩猛地捂住嘴巴,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尖叫。

“暗夜死神!是那個都市傳說裡的暗夜死神!”

這聲驚呼像是一顆落入油鍋的火星,整個甜品店大廳爆發出一陣陣的騷動。顧客們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伸長了脖子,甚至有人已經拿出了照相機。

站在餐桌前的胖男人也愣住了。他保持著伸手去抓女仆衣領的姿勢,呆呆地看著距離自己不到半米遠的這個小東西。

短暫的錯愕後,胖男人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從鼻腔裡發出一聲粗重的冷哼。

一個還冇他膝蓋高的發條玩具?

他理所當然地把這當成了西比爾集團為了平息事端、或者為了博取眼球而弄出來的什麼店麵吉祥物。

所謂的都市傳說,在他看來不過是商人們用來炒作周邊產品的拙劣把戲。

更何況,他可是貨真價實的d級超凡者。在一個連魔力波動都冇有的玩具麵前退縮,對他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拿個破爛玩具出來裝神弄鬼,這就是你們的底牌?”胖男人收回抓向女仆的手,握緊了拳頭,骨節發出哢哢的響聲。

然而他怎麼都想不到,他真正的恥辱在向這個不到膝蓋高的小人偶發起挑戰的時候才正式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