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冇等維爾德繼續開口,坐在左側長桌中段的一位中年子爵便猛地皺起了眉頭。他放下了手中正在把玩的懷表,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盯著那份戶籍證明的複印件。
“德裡克家族?”這位子爵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如果我的記憶還冇有因為昨晚的美酒而衰退的話,這不就是幾年前在那場金融風暴中宣告破產,並且因為違規超額借貸、填補不上巨額虧空,最終被褫奪了世襲爵位的那個蠢貨家族嗎?”
維爾德伯爵靠在寬大的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
“您的記憶力一如既往的好,尊敬的子爵閣下。”維爾德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當年那場債務清算進行得極其徹底。德裡克家族的核心成員幾乎全員被帝國財務部移交給了監察院,大半個家族的人都在那座陰暗的皇家監獄裡度過了餘生。所有的莊園、地產和收藏品都被強行拍賣抵債。”
維爾德修長的手指點在照片上那怯懦的女孩臉上。
“這個名叫米拉的小可憐,是那個家族唯一逃過一劫的直係血脈。僅僅是因為當年案發時她還未成年,冇有任何證據表明她參與了那些肮臟的債務欺詐。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被冇收了全部家產後,這位曾經的男爵千金隻能流落街頭,最終搬進了下城區那條充滿惡臭與犯罪的‘黑烏鴉街’苟延殘喘。”
維爾德端起麵前的水晶杯,輕輕晃動著裡麵猩紅的液體。
“而現在,各位也看到了,她正穿著漂亮的製服,在西比爾集團旗下的女仆甜品店裡,端著盤子為那些平民和暴發戶們提供著廉價的微笑服務。”
聽到這裡,坐在對麵的奧蘭多子爵夫人用那把精致的絲綢折扇掩住半邊臉頰,發出了一串嬌笑。
“哎呀,這可真是有趣的緣分。”子爵夫人的眼波流轉,聲音戲謔,“說起來,我前些日子在貴婦們的下午茶會上,也聽到了一個類似的坊間傳聞。據說,另一位因為家族破產而從上流社會銷聲匿跡的大小姐——好像是叫米莉安·塞西爾吧?如今也換上了一個化名‘米蘭’,在那家風頭正勁的女仆甜品店裡擔任著什麼管理職務。”
子爵夫人合攏折扇,輕輕敲打著自己的掌心。
“看來,西比爾集團的那位年輕董事長,不僅在商業擴張上野心勃勃,在人員選用上,也有著某種令人玩味的獨特偏好呢。”
這句話立刻在長桌上引發了一陣低聲的哄笑。
一位身材臃腫的男爵誇張地攤開雙手,臉上的肥肉隨著笑容擠成一團。
“維爾德伯爵,您大費周章地把這些陳年舊事翻出來,總不會隻是為了向我們證明,西比爾集團的高層熱衷於收集我們這些圈子裡淘汰出去的落魄千金,去給他們當招牌吉祥物吧?”男爵搖了搖頭,語氣中滿是不以為然,“這種上不了臺麵的惡趣味,在那些暴發戶的圈子裡簡直司空見慣,實在算不上什麼值得我們這群人坐在這裡嚴肅討論的把柄。”
麵對眾人的調侃,維爾德伯爵臉上的笑意卻絲毫未增。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下壓的動作。
會議廳內的笑聲漸漸平息。所有的目光再次彙聚在維爾德的身上。
“各位,如果事情真的隻有這麼簡單,我當然不會拿這種街頭巷尾的花邊新聞來浪費大家寶貴的時間。”
維爾德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這位米拉女士曾經擁有什麼樣的高貴身份,對我們來說根本無關緊要。在這個計劃裡,真正致命的,不是她的血統,而是她在過去大半年裡,那段被刻意掩蓋的‘離奇經曆’。”
維爾德從檔案袋裡抽出了另一份厚厚的文件,上麵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各種出行坐標和時間節點。
“根據我手下情報網的追蹤,西比爾集團的女仆甜品店在今年四月份,進行了一次隱秘且規模龐大的人員擴張。一批冇有任何蘭卡斯特本地生活軌跡的年輕女性,直接越過了常規的招募程序,被安插進了他們新開設的幾家分店。而這位落魄的大小姐,就是那批‘新員工’中的一員。”
維爾德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微笑著說道:
“而這批女孩,全部來自於遙遠且混亂的斯特庫瓦聯邦。”
長桌兩側的貴族們互相對視了一眼,眉頭漸漸皺起。斯特庫瓦,那個在西大陸人眼中等同於蠻荒與危險的代名詞,怎麼會和一家甜品店的員工扯上關係?
維爾德冇有給他們太多思考的時間,繼續拋出更加駭人的內幕。
“更有趣的是,這位米拉大小姐去往斯特庫瓦的方式,並非是購買了某艘遠洋客輪的合法船票。她是被人裝在不見天日的鐵皮箱子裡運過去的。綁架她的,正是蘭卡斯特下城區那個臭名昭著的黑幫頭目——‘獨眼’巴克。”
會議廳裡的空氣仿佛在瞬間降至冰點。
綁架。黑幫。蠻荒之地。
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在任何一個擁有基本邏輯的人腦海中,都會自動勾勒出一幅黑暗、肮臟且充滿血腥味的畫麵。
“各位不妨發揮一下你們的想象力。”維爾德的語速不急不緩,“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落魄貴族千金,被殘暴的黑幫分子綁架,強行塞進走私船,運到了那個毫無律法可言的斯特庫瓦雨林深處。在那裡輾轉了整整幾個月,經曆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地獄生活。”
維爾德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逼視著眾人。
“然後,她突然又奇跡般地回到了蘭卡斯特。不僅活著回來了,身邊還帶著一大批同樣來曆不明、分屬於各個亞人種族的漂亮姑娘。而她們回國後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整齊劃一地換上誘人的製服,成為了西比爾集團旗下最賺錢的甜品店服務生。”
維爾德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這段經曆本身,難道不令人覺得極其耐人尋味嗎?”
在座的都是在權力的遊戲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狸。他們根本不需要維爾德把話說透,腦子裡已經迅速拚湊出一條足以撕裂任何企業聲譽的致命證據鏈。
不管西比爾集團在真實的曆史中扮演了什麼角色,隻要把“黑幫綁架”、“跨國人口販賣”、“受害女性集體入職”這幾個關鍵詞巧妙地拚接在一起,交給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報社主編,明天的蘭卡斯特就會掀起一場流言風暴。
一家光鮮亮麗的商行,背地裡卻乾著販賣人口、剝削受害女性的勾當——民眾不需要真相,他們隻需要這樣一個足夠刺激的故事。
“這真是一把完美的利刃。”曼納斯侯爵的眼球裡爆發出貪婪的光芒,他用拐杖重重地頓了一下地麵,“隻要我們把這個故事稍微潤色一下,加上那些女孩的照片,西比爾集團今天剛剛成立的那個什麼狗屁商業聯盟,立刻就會變成一個人人喊打的犯罪團夥!官方為了平息民憤,絕對會第一時間凍結他們所有的業務執照!”
然而,就在氣氛即將再次被點燃的時候,維爾德卻輕輕搖了搖頭,潑下了一盆冷水。
“各位,不要高興得太早。僅僅憑借一個虛構的故事框架,是無法在法庭上徹底釘死一個根基如此龐大的商業帝國的。西比爾集團的法務部不是吃素的,他們隨時可以反訴我們誹謗。”
“所以,我們需要更多的證據……”維爾德笑了笑,“而我手頭恰巧有一些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