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爾德將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拋出了這個計劃中最棘手的一環。
“我們需要確鑿的證據。根據我的線人傳回來的情報,這些從斯特庫瓦回來的女性員工,在入職前後,很大一部分都會被秘密安排去蘭卡斯特的幾家頂尖私人醫院,接受長期的心理創傷乾預治療和深度的身體檢查。那些病曆檔案裡,絕對詳細記錄了她們在斯特庫瓦的種種遭遇。”
維爾德的眼神變得深邃。
“隻要能拿到那些醫療檔案的複印件,配合上我們編織的故事。這就成了鐵案。但問題是,西比爾集團早就防著這一手。他們不僅把那些女孩保護得滴水不漏,還和那幾家私人醫院簽訂了最高級彆的絕密協議,任何泄露病人資料的醫生都將麵臨天價的違約金和牢獄之災。”
會議桌旁,一位一直沉默的伯爵世子皺起了眉頭,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既然醫院就在蘭卡斯特,那事情就好辦了。”世子不以為意地說道,“以在座各位的資源和人脈,哪家醫院的董事會裡冇有我們的人?隻要大家隨便動用一點關係,給那些院長施加一點壓力,想要弄到幾份病曆檔案,應該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吧?”
“愚蠢。”
奧蘭多子爵夫人毫不留情地駁斥了這個提議。
“世子殿下,您把蘭卡斯特的權力網絡想得太簡單了。”子爵夫人的聲音冷冽,“我們能滲透那些醫院,彆的家族同樣可以。這座城市的貴族圈子就像是一張互相糾纏了幾百年的蜘蛛網。隻要我們在這張網上稍微拉動一根絲線,立刻就會驚動無數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
子爵夫人環視了一圈在座的同僚,語氣凝重。
“現在可是世博會期間。很多原本保持中立的貴族家族,以及那些還在觀望的政客,他們的態度都在那個新成立的‘商業聯盟’和我們之間搖擺不定。如果我們直接動用本土的政治資源去強行調取檔案,一旦走漏風聲,被政敵抓住了把柄。這就不再是一場商業傾軋,而會演變成一場授人以柄的政治醜聞。到那時候,那些牆頭草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倒向西比爾集團,聯合起來反咬我們一口。”
這番鞭辟入裡的分析讓剛才還躍躍欲試的伯爵世子閉上了嘴,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確實,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動用官方或半官方渠道的動作,都無異於在火藥桶上跳舞。
“既然本土的資源不能動用,那維爾德伯爵您把這個計劃拋出來,想必是已經找好了破局的鑰匙了吧?”曼納斯侯爵的目光投向了維爾德。
維爾德微微一笑。
“侯爵閣下慧眼如炬。既然蘭卡斯特的這池水太渾,我們不方便自己下場摸魚。那麼,我們自然需要一個完全獨立於這套貴族圈子之外的、擁有足夠手段的‘外來幫手’。”
隨著維爾德的話音落下,他緩緩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長桌另一側,那個一直安靜地坐在陰影裡,仿佛與這場會議格格不入的身影。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打在了諾維科夫的身上。
諾維科夫依然保持著那個端著紅酒杯的姿勢,他那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在璀璨的水晶燈下顯得有些沉悶。麵對眾人的註視,他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
“請允許我重新向大家介紹一下這位來自沃爾加尼亞的盟友。”
維爾德站起身,走到諾維科夫的椅背旁,雙手輕輕搭在上麵,語氣中帶著敬畏。
“坐在你們麵前的,不僅僅是黑鐵集團的執行總監。他更是那位令整個北地戰栗的戈利岑大公爵身邊,最深藏不露的‘管家先生’。”
“‘夜魔’閣下。”
這個代號一出,幾位年長的貴族臉色瞬間微變。
關於那些冷酷、高效、從不留下任何痕跡的暗殺與潛入傳說,不可避免地浮現在他們的腦海中。
之前就有一位偽裝成‘夜魔’的人試圖盜取‘熔火之心’最終失敗,但他們怎麼都冇想到,真正的‘夜魔’竟然就是這位看起來溫和儒雅的普通中年人。
“比起當年那些在防衛森嚴的皇家城堡裡、條件苛刻的刺殺任務。”維爾德拍了拍諾維科夫的肩膀,語氣輕鬆,“隻是潛入幾家防備鬆懈的私人醫院,神不知鬼不覺地複印幾份紙質病曆檔案。這種不流血的差事,對於曾經的‘夜魔’來說,應該算不上什麼大麻煩吧?”
所有的貴族都在等待著這位傳說中的‘第一殺手’的回應。
諾維科夫慢慢地將手中的紅酒杯放在桌麵上。
“伯爵閣下,您的情報網確實很出色,但可能有些過時了。”諾維科夫的聲音沙啞,“您剛才提到的那些充滿血腥味的稱呼,都已經是陳年往事了。現在的我,已經不會再拿起匕首和袖劍了。”
諾維科夫理了理自己的衣領,語氣平靜地說道。
“我現在,隻是黑鐵集團的一名安分守己的業務總監。我的工作職責,是為公爵大人的商業帝國計算利潤,評估風險。去醫院偷東西這種職責之外的越界行為,並不在我的工作合同之內。”
這番滴水不漏的外交辭令,顯然冇有打消維爾德的念頭。
“諾維科夫先生,您誤會了。我這絕對不是在強人所難。”
維爾德繞過椅子,走到諾維科夫的正麵,雙手撐在桌麵上。
“我們不是在雇傭一個刺客,我們是在邀請一位最可靠的盟友,共同分享一場豐盛的獵物。”維爾德緊緊盯著諾維科夫的眼睛,“西比爾集團,以及那個剛剛成立的商業聯盟,不僅僅是擋在我們索倫納姆貴族麵前的絆腳石,它更是直接卡住黑鐵集團脖子的致命繩索。”
維爾德壓低了聲音,拋出了最後的籌碼。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您不需要動用黑鐵集團的任何官方資源,也不需要承擔任何政治風險。您隻需要用您那無人能及的手段,把那些沉睡在檔案櫃裡的薄薄紙張帶到這間屋子裡。剩下的臟活累活,我們這些本土的貴族會全部包攬。”
“隻要拿到這些情報,我們就能徹底摧毀西比爾集團的聲譽,讓那個不可一世的商業聯盟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幫您,也是幫我們,消除掉這個共同的最大威脅。這對於您和黑鐵集團都是一筆冇有任何損失的買賣。”
維爾德直起身,攤開雙手。
“為了公爵大人的宏圖霸業,這,難道不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嗎?”
會議室再次陷入了寂靜。隻能聽到牆角那座黃銅座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諾維科夫冇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視線越過在座的那些貪婪虛偽的貴族麵孔,投向了會議室儘頭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此時,正值正午時分。蘭卡斯特的熾熱陽光,如同一把把金色的利劍,肆無忌憚地穿透玻璃,刺入這間陰暗的會議室。
諾維科夫微微眯起眼睛,覺得這光線刺眼得有些令人作嘔。
他的目光順著筆直的光柱,俯視著下方的城市街道。
在街道的斜對麵,那個掛著粉色招牌的女仆甜品店門口。
一個穿著黑白相間製服,頭頂長著一對橘黃色貓耳的年輕女孩,正頂著毒辣的太陽,站在門口。
她的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傳單,雖然額頭上滿是汗水,但她的臉上卻掛著充滿活力的燦爛笑容,熱情地向過往的每一位路人打著招呼。
微風吹過,女孩那條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後歡快地搖擺著,仿佛已經徹底走出了過去的陰霾,在這座繁華的城市裡,找到了一處可以安心停泊的避風港。
資本與權力的列車在名為時代的軌道上狂奔,有的人坐在頭等艙抽著雪茄品著紅酒,有的人被碾的粉身碎骨,還有的人被扔進了鍋爐中,化作金龍推動著這輛列車繼續狂奔。
在這個遍地黃金的時代,又有多少金子背後沾著無辜者的血。
諾維科夫靜靜地註視著那個渺小卻鮮活的生命,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個年輕女孩的身影漸漸與回憶中的另一個身影重疊,一個被他親手安葬在冰雪之下的女孩。
那個女孩臨死前都以為父親能救她。
他緩緩收回目光,轉過頭。麵對著維爾德伯爵那充滿期待的眼神,以及周圍那群老牌貴族的註視。
他隻是公爵大人的工具,工具隻需要負責執行任務就好。
公爵大人的利益高於一切。
他沉默地點了點頭。
會議廳內的氣氛瞬間鬆弛下來,貴族們紛紛舉起酒杯,臉上露出了誌在必得的笑容。
諾維科夫冇有參與他們的碰杯。
他重新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向窗外,看著那個依然在陽光下努力揮舞著傳單的貓耳女孩。
他端起桌上那杯冰冷的紅酒,一飲而儘。
諾維科夫乾澀的嘴唇微微翕動。
“隻是小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