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菲莉婭關於“神秘度即將跌破閾值”的斷言落下,大廳裡再也聽不見半點議論。
莉娜原本交疊的雙腿緩緩放平,身體也離開了沙發靠背。
在超凡者的世界裡,“神秘度”是一個過於基礎,以至於常被人忽略的概念。
從剛接觸冥想的魔法學徒,到站在高塔頂端的s級大魔女,所有受過基礎教育的人都知道一條公理:魔法依附於世界的神秘度而存在。
這就像自然界最基本的規律。太陽從東方升起,水向低處流淌;隻要神秘度存在,超凡者便能撬動元素、施展魔法。這套運轉邏輯早已成為所有人的常識。
可真要抓住一名超凡者,追問“神秘度的本質究竟是什麼”,即便翻遍阿斯特拉尼亞大圖書館的藏書,也找不到一個標準答案。
它是基礎,是不容置疑的“一”。
如今,全知之眼的會長卻親口告訴她們,這個“一”正在走向崩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歐菲莉婭身上,等待她給出進一步解釋。這位知識魔女的弟子重新閉上雙眼,神情恢複了往日的溫和,接下來的話卻讓大廳裡的溫度仿佛又低了幾分。
“世界本身的變遷,原本是一個極其漫長的過程。神秘度的衰退也該像冰川消融一樣,用成千上萬年的時間緩慢演變。”
“可在五十年前的某個節點,這種緩慢衰退突然開始加速。”
歐菲莉婭將雙手交疊在腿上的羊毛毯上。
“一位神明的離去,如同從支撐世界的結構中抽走了一根承重支柱。從那一刻起,神秘度開始如決堤洪水般加速流失。”
“我們現在看到的幻覺、怪物複蘇和防線漏洞,都隻是大崩塌前的餘波。在這一紀文明的前方,還會出現更多足以顛覆認知的危機。”
穿著暗紅色長裙的魔女將茶杯重重放回托碟。
“有應對方案嗎?高塔議會怎麼說?”
“【s-07】,根源之書。”
歐菲莉婭報出了另一件收容物的編號。
“近期,那本書原本空白的後半部分開始滲出大量全新的文字。高塔議會已經抽調大量頂尖的語言學者,日夜不停地進行破譯。”
“我們認為,書中可能隱藏著更重要的信息,能夠幫助這一紀文明渡過即將到來的危機。”
歐菲莉婭的語氣沉了幾分。
“不過,根源之書有一頁不知為何憑空消失了。那一頁很可能記載著關鍵內容,協會的各位執行官正在全力搜尋。”
根源之書?
莉娜對這件收容物再熟悉不過。
它是她前世親自從深淵底層“撈”出來的特殊收容物,也被稱作“舊日之書”。
根源之書分為前後兩部分,平日裡整本書都是空白的。前半部分偶爾會浮現第五紀以前的曆史記錄,後半部分則會給出一些關於未來的預言。
伊萊恩咽了口唾沫,她的聲音打斷了莉娜的思緒。
“神秘度的本質究竟是什麼?為什麼一位神明的離去會引起這麼嚴重的連鎖反應?”
歐菲莉婭搖了搖頭。
“我無法給出答案,就連知識魔女本人也無法解答這個問題。”
她的聲音很輕。
“剛才那些內容,隻是命運魔女從命運長河中窺見的一角。”
莉娜靠在角落的單人沙發裡,冇有參與其他人的議論。
五十年前。
這個時間太準確了。
世界越來越不穩定。而那個被歐菲莉婭稱作“神明”、又因為離去導致神秘度加速衰退的倒黴蛋……
除了上一世的星之魔女拉維妮婭,還能是誰?
時間節點嚴絲合縫。
從目前掌握的信息來看,自己的死亡很可能是一場提前安排好的計劃。其他九位大魔女當年選擇殺死拉維妮婭,目的絕不可能隻是推動世界崩潰。
要麼神秘度下降另有原因,要麼拉維妮婭的死有著更深層的用意。
甚至連神秘度的加速流失,也可能早已被納入了某個計劃。
大廳裡一時無人接話,連茶杯碰響托碟的聲音都消失了。
莉娜吐出一口氣,主動將話題拉回現實。
“歐菲莉婭會長。”
她換了個坐姿。
“那些足以改變世界格局的大事,就留給議會的學者去頭疼吧。我更關心眼下能做的事。”
“阿圖姆國家博物館的第二批古物,大概什麼時候能運到蘭卡斯特?”
歐菲莉婭麵向莉娜,臉上重新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恐怕還要讓你多等幾天,莫裡亞蒂教授。”
“索倫納姆南部最近接連遭遇罕見的極端暴風雨。反常天氣引發了局部地脈紊亂,橫跨南部山脈的幾條魔導鐵路支線也因陣法供能不穩,全線停運。”
“為了確保那批古代文物的安全,押運團隊決定留在原地駐紮。等天氣好轉、線路恢複後,他們才會繼續前往蘭卡斯特。”
莉娜點了點頭。
隨後,她原本嚴肅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朝歐菲莉婭露出一個格外親切的笑容。
“理解,當然理解,安全第一。”
莉娜搓了搓手。
“不過,會長,今天下午我在海邊對付那個怪物時,可是用掉了您封存在火鞭裡的‘剝奪之彈’。”
她煞有介事地歎了口氣。
“您也知道,那個怪物很可能與下城區的群體幻覺有關。我這算是見義勇為,替魔女協會提前排除了一個巨大的安全隱患。”
“這完全屬於因公消耗。您看,這筆魔法彈藥費,能不能給我報銷一下?”
聽見這種市井商販般的討價還價,大廳裡的幾名資深魔女麵麵相覷。
全知之眼的學術茶會一向嚴肅,還從來冇有人當麵找會長報銷魔法。
歐菲莉婭卻笑了起來。
“當然可以,莫裡亞蒂教授。你的貢獻理應得到補償。”
她抬起右手。
“重新在你的火鞭中封存一發‘剝奪之彈’,對我來說隻是舉手之勞。”
半個小時後。
莉娜沿樓梯回到二樓,推開側門,走進鋪著暗紅地毯的走廊。
回想起剛才的“報銷”過程,她的心情就格外愉快。
親眼見識過剝奪之彈鎮壓元素風暴的效果後,莉娜本著“不要白不要”的原則,乾脆讓歐菲莉婭在火鞭裡一次封存了三發。
歐菲莉婭不僅冇有拒絕,還答應得異常痛快。
莉娜走出幾步,方才占了便宜的愉快便淡了下去。
她太了解這些站在權力頂端的老狐狸了。歐菲莉婭越是慷慨,越說明接下來的風波中需要她出力的地方不少,危險程度恐怕也遠超想象。
這是一筆早已暗中標好價碼的交易。
走廊裡的光線有些昏暗。牆壁兩側的魔導燈散發著微弱黃光,將莉娜的影子拖得很長。
窗外的雨仍未停歇,雨點反複敲擊玻璃,發出單調的聲響。
頭頂的一盞黃銅吊燈突然傳出“滋啦”一聲雜音。
昏黃燈光劇烈閃爍,走廊隨之暗了下去。
燈光變化的同時,莉娜已經握住腰間的火鞭。
周圍感受不到魔力波動,靈性直覺也冇有示警。雨聲之外,走廊裡聽不見第二個人的呼吸。
吊燈重新穩定,光柱落在走廊中央。
原本空無一人的位置,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穿著暗金色宮廷長裙的女人。繁複的裙擺垂落在地毯上,耀眼的金色長發披散在肩頭。
她微微側著臉,雙手優雅地交疊在身前。昏黃燈光模糊了她的麵容,那雙湛藍色眼睛卻始終註視著莉娜,平靜得讓人無法判斷她在想什麼。
女人看著已經握緊火鞭的莉娜,露出了一個熟稔而優雅的微笑。
“好久不見,拉維妮婭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