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咆哮的餘音尚未落下,價值不菲的金箔鬆鶴屏風便被人從後麵一把推開,木質支架撞在牆上,震得屏風上的金箔簌簌發顫。

莉娜一行人繞過隔斷,終於看清了屏風後的景象。

一頭如融金般傾瀉而下的淺黃色長發,冇有經過任何繁複的發飾束縛,隨意地披散在水潤的香肩上,發絲間隱隱流轉著清冷的光澤。

眉如臥蠶,肌勝白玉,一雙狹長的丹鳳眼,瞳孔呈現出攝人心魄的赤紅色,宛如在最純淨的冰雪中燃燒的朱砂,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妖異與尊貴。

她身上穿著一件華麗的紅色底羽織,內襯是雪白的交領綢緞,衣擺和袖口用金銀雙色的絲線,細密地繡著翻滾的祥雲和九尾靈狐的圖騰。繁複的衣物不僅冇有掩蓋她曼妙的身段,反而將那種骨子裡透出的高貴襯托到了極致。

在那寬大的裙擺後方,九條蓬鬆柔軟的狐狸尾巴,隨著她的呼吸在半空中緩緩舒展。

一名金發女子站在雕花矮幾旁,九條蓬鬆的狐尾鋪開在身後,幾乎占據了半間屋子。

可惜,這人並不打算珍惜這份體麵。

鐵錘妹妹

她一隻腳踩在矮幾上,木屐底壓住了攤開的菜單。左手叉腰,右手舉著一隻咬掉大半的肉夾饃,肥厚的五花肉從餅邊擠出來,肉汁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滴,還露出一點綠色的青椒。

似乎是怕這些巫女聽不懂方言,她終於是切回了大陸的通用語,但語氣依然不饒人:

“乾啥玩意兒啊這是!瞅瞅你們辦的這叫人事嗎?”

“老娘好不容易出來溜達一圈,就想吃口正宗的純肉大餡餅。你們倒好,好端端的五花肉,你們給裡麵加青椒!”

她把肉夾饃舉到兩名小巫女麵前,青椒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小巫女嚇得縮了縮脖子。

“咋的,嫌老娘吃得太香,非得給我解解膩?我在你們島上吃了幾百年豆腐,好不容易開一次葷,你們還敢拿青椒糊弄我!”

站在對麵的兩名狐族小巫女緊緊縮著肩膀。她們年紀不大,頭頂的狐耳早已貼平,手裡還端著裝肉夾饃的托盤,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連辯解都不敢。

“我告訴你們,冇門!”

金發女子咬牙切齒地指向門外。

“這破島老娘早就待夠了。你們回去告訴那幫老古董,彆再天天派人催我!我這輩子都不會回那個連一口好豬肉都吃不上的破神社!”

躲在莉娜身旁的艾米已經徹底看呆了。

小姑娘從莉娜的風衣旁探出半張臉,悄悄說道:“莉娜姐姐,這個姐姐長得好漂亮,像畫裡的人一樣。”

她認真聽了一會兒,又小聲補充:“可是她說話好凶。”

莉娜的臉頰抽動了幾下。

眼前這張臉,她實在太熟悉了。

淺金長發,赤紅眼睛,發脾氣時九條尾巴一起炸毛,還有那口活了幾百年都冇改掉的北方方言。

“鐵錘妹妹”四個字已經到了嘴邊,莉娜硬是忍了下來。

她敢肯定,隻要自己現在喊出這個名字,那隻踩著桌子罵街的狐狸就會當場撲過來,兩個人今天至少得拆掉半座月見丘展館。

夜楓靈霞倒是十分鎮定。

她轉身朝眾人欠身,動作從容得像是方才什麼都冇發生。

“非常抱歉,讓各位貴賓見笑了。”

靈霞的尾巴安靜垂在裙後,臉上的笑意也冇有半點變化。

“禦狐神大人對於食物一向很有自己的見解。還請各位稍作休息,容我先去處理一下神明大人的‘神諭’。”

她讓一旁的工作人員為眾人送上茶水,隨後走向屏風後方。

方才還顯得親切活潑的年輕向導,踏進房間後便換了一副姿態。步子依然不快,卻讓兩名挨訓的小巫女立刻找到了主心骨。

“你們先出去吧。”靈霞吩咐道,“這裡交給我。”

兩名小巫女如蒙大赦,連忙向禦狐神和靈霞行禮,端著托盤快步離開。走在後麵的那個差點撞上屏風,扶正帽子後又匆匆追了出去。

蘇鐵錘瞧著靈霞走近,踩在矮幾上的腳依然冇有收回去,反而將下巴揚得更高。

“怎麼著,換個能喘氣的來勸我了?”

她又咬了一大口肉夾饃,含混不清地說道:“小靈霞,我可提前警告你。今天就算天王老子親自來,這青椒也是邪門歪道!”

蘇鐵錘用力嚼了幾口,越嚼越氣。

“要是讓秦川那邊的廚子知道你們往肉夾饃裡放青椒,非得把做飯的家夥剁成臊子,一塊塞進饃裡不可!”

“你們少拿這種東西哄我回島。就月見丘神社裡那點夥食,連豬油都舍不得多放半勺,老娘回去繼續啃豆腐嗎?”

靈霞站在她麵前,安靜等她把話說完。

她的緋紅色眼睛掃過蘇鐵錘油光發亮的嘴角,又落在那件被肉汁蹭臟的華麗羽織上。

“禦狐神大人,廚房冇有褻瀆您喜愛的食物。”

靈霞從袖中取出一方潔白絲帕,絲帕帶著淡淡的櫻花香。

“青椒是我讓他們加的。”

蘇鐵錘的動作僵了一下。

“你讓加的?”

“是。”

靈霞走近半步,抬手便要替她擦嘴。

“你乾嗎?”

蘇鐵錘下意識把踩在矮幾上的腳收了回來,九條尾巴也跟著往後縮了縮。

靈霞冇有回答,隻踮起腳尖,替她擦掉嘴角的肉汁和碎餅屑。蘇鐵錘原本還想躲,可對上靈霞那副平靜神情,最後隻是站在原地,彆扭地偏開臉。

“蘭卡斯特的氣候和月見丘差異很大。”靈霞一邊擦拭,一邊輕聲說道,“這裡空氣潮濕,地脈中的水元素濃度卻不算高。您來蘭卡斯特以後,飲食也比在月見丘時油膩許多。”

“那又咋了?”

“您最近尾巴末端的毛發已經開始分叉了。”

蘇鐵錘的耳朵抖了一下。

靈霞把沾了油汙的絲帕折好,繼續說道:“昨天整理神龕時,我還在坐墊後麵發現了幾撮絨毛。長時間攝入高脂、高鹽食物,缺少蔬菜與維生素,很容易造成毛發乾枯和脫落。”

蘇鐵錘終於轉回臉。

“你到底想說啥?”

靈霞仰頭望著她,笑得無比溫柔。

“您的尾巴正在掉毛,說明您的身體情況欠佳。”

這句話比任何威脅都有效。

蘇鐵錘臉上的怒火當場僵住。她迅速轉過身,伸手把身後的金色狐尾一條條抱進懷裡,低頭翻找毛發末端。

“胡說八道!”

她的嗓門依舊很大,底氣卻少了一截。

“老娘的毛水光溜滑,站太陽底下都能反光!拔下來一根都能當鋼絲使!你少拿掉毛這種惡毒詛咒嚇我!”

她嘴上罵個不停,手卻已經開始給尾巴順毛。檢查到第三條時,蘇鐵錘忽然發現一根翹起來的毛,神色頓時嚴肅起來。

靈霞等她檢查完,才慢悠悠地開口:

“您的毛發當然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正因如此,才更應該提前保養。”

她再次靠近,替蘇鐵錘把蹭歪的衣襟整理好。

“您現在還掛在玉闕瑤心動物園的在職名冊上。假如因為挑食導致尾巴大麵積脫毛,不僅有損禦狐神的威儀,瑤心動物園也會麵臨嚴重的公關危機。”

蘇鐵錘猛地抬頭。

“你少拿動物園說事!老娘去那裡是擔任榮譽園長,不是被人參觀!”

“園方給您的職位登記是‘特彆保育顧問兼珍稀狐科動物形象大使’。”

“那幫王八蛋背著我亂寫的!”

“無論職位如何登記,毛發健康都很重要。”靈霞平靜地下了結論,“所以,青椒必須吃。”

蘇鐵錘抱著尾巴,盯了她半天。

靈霞下麵的話,讓她徹底放棄了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