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霞簡單介紹了自己的出身。
她來自月見丘夜楓家族，早年曾在玉闕天樞學院學習東方文法與古代曆史。這學期剛剛通過入學考試，準備進入索倫納姆皇家魔法學院主修遺跡考古學。
她談吐自然，說話時總會看著交談對象的眼睛，冇有半點神官家族常見的拘謹與古板。
“按照家族傳承順位，我將接任月見丘下一任大巫女。”
說到這裡，靈霞壓低聲音，尾巴也悄悄垂了一些。
“我們那位任性的神明大人目前還賴在鄰國吃路邊攤，連個人影都找不到。不過，我這個未來的打工人還是得留在這裡，儘職儘責地幫她老人家賺取香火錢和以後的夥食費。”
奧黛麗輕笑出聲。
“看來供養一位神明，經濟壓力也不小。”
“非常大。”靈霞認真回答，“尤其是胃口很好的神明。”
索菲婭原本一直板著臉，聽見這句回答，也忍不住多看了靈霞一眼。瑟拉已經翻開速寫本，在紙頁角落迅速記下“月見丘神明夥食費可能來自香火收入”。
西比爾冇有被輕鬆氣氛帶偏。
她從靈霞報出姓氏時便開始重新審視眼前這位狐族少女。
夜楓家族不僅掌握著月見丘的神權，還控製著當地最大的商業財團——夜楓商會。這個家族經營航運、香料、織物和神官法器，幾乎壟斷了月見丘與外界的大部分貿易。
眼前這位少女擁有商會核心繼承權，又熟悉西方學院體係。月見丘特意讓她負責接待西比爾集團的大小姐，顯然不是普通的人員安排。
西比爾集團近來一直在籌劃進入遠東市場，夜楓商會恰好位列集團投資部最高級彆的合作名單。
靈霞出現在這裡，顯然是月見丘商界向西比爾集團遞出的試探性橄欖枝。
西比爾向前走了半步，伸出戴著絲絨手套的右手。
“西比爾集團很榮幸能得到夜楓家族大小姐的親自接待。”
她與靈霞輕輕握手，語氣客氣，話中又保留著恰到好處的暗示。
“希望未來，索倫納姆的玫瑰也能在月見丘的土地上生根發芽。”
靈霞的尾巴停止搖動，臉上的笑容也正式了幾分。
“那將是整個月見丘的榮幸。夜楓商會一直期待與索倫納姆最優秀的企業建立長期合作。”
簡單寒暄過後，靈霞側身做出請的手勢，引領眾人走入展館。
跨過門檻，一股淡淡的沉香木氣味混合著乾燥草席的清香撲麵而來。
大廳被布置成東方枯山水庭院的樣式。白色細砂經過精心耙梳，形成層層相套的水波紋路。幾塊長滿青苔的黑色奇石分布在砂礫之間，石旁點綴著矮鬆和紅楓。腳下是一條由不規則石板鋪成的蜿蜒步道。
大廳角落裡，幾名穿著素色和服的樂師跪坐在榻榻米上。
三味線的撥片敲過琴弦，響起略顯沙啞的錚鳴。尺八隨後加入，悠長的吹奏聲穿過木梁。十三弦古箏的琴音在兩者之間緩緩流淌。
三種帶著和風韻味的樂器交織在一起，仿佛將眾人從喧鬨的西方工業都市帶到了櫻花飄落的靜謐島國。
“請各位順著步道向前。”
靈霞走在最前方，木屐踩過石板，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月見丘展館的第一部分名為‘神跡降臨’，這裡記錄了偉大的禦狐神如何賜予月見丘文明與恩澤。”
眾人跟隨她來到一處環形回廊。
回廊牆壁上懸掛著一幅幅色彩濃烈的巨型絹本畫。第一幅畫裡，一隻九尾巨狐腳踏祥雲，從金光中緩緩降臨。下方的人類跪伏在地，向它高舉雙手。
靈霞停在畫前，神情變得莊重。
“神話典籍記載，在一個雷電交加的夜晚，禦狐神大人駕馭金光戰車，從高天原降臨凡塵。”
“她用九條遮天蔽日的尾巴驅散島上的瘴氣，為尚處於蒙昧中的祖先帶來了文明的第一縷火種。”
莉娜背著雙手站在畫前，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心裡的吐槽卻已經停不下來了。
金光戰車？
蘇鐵錘當年明明偷了一艘送酒用的破舊浮空船。
她喝得爛醉，根本不會操作魔導機械，船上的魔力爐一路過載，最後在半空炸成了一團火球，那才是所謂的“耀眼金光”。
至於神明降臨的姿勢，也和畫上完全不同。
她當時頭朝下，一頭紮進椰樹林，半截身體埋在沙土裡。九條尾巴在外麵亂甩，砸倒了十幾棵椰子樹。
驅散瘴氣更是無稽之談。
蘇鐵錘從船裡爬出來後吐了整整一夜，濃烈的酒氣熏得附近蚊蟲死了一地。月見丘人把這件事記載成“神威淨化毒瘴”，多少有些美化過頭。
靈霞完全不知道莉娜正在心裡拆毀月見丘的開國神話。她向前走了幾步，來到第二幅畫前。
畫中的九尾狐臥在神龕上，神態慈悲莊嚴。麵前的供桌擺滿金黃色的方形食物，正是月見丘最常見的油炸豆腐。
“禦狐神大人擁有無邊的慈悲。”
靈霞雙手合十，緋紅色眼睛裡滿是崇敬。
“典籍記載，神明降臨之初，看見島上先民為了生存互相爭鬥、宰殺野獸，她流下了悲憫的淚水。”
“為了教化世人，神明立下誓言，此生不再沾染任何葷腥與血肉。從那以後，她隻食用最純淨的油炸豆腐。這也成為月見丘供奉禦狐神的最高規格貢品。”
莉娜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趕緊轉過頭咳嗽兩聲。
悲憫眾生，所以不吃肉？
蘇鐵錘在玉闕吃飯時，一頓能啃掉半頭烤魔豬。她留在月見丘幾百年隻吃炸豆腐，完全是被當地人的廚藝逼出來的。
當年她剛迫降到島上，餓得眼睛發綠。原住民為了招待從天而降的神明，專程捕來一筐海魚。
可他們根本不懂烹飪。
魚鱗冇刮，內臟也冇處理，整筐魚直接扔進渾濁海水裡煮成糊糊。蘇鐵錘滿懷期待地吃了一口，當場衝到海邊，吐了整整一下午的苦膽水。
她後來嘗遍島上的食物，發現隻有黃豆磨成的炸豆腐很難被做壞，這才含淚吃了幾百年素。
所謂悲憫，其實隻是嚴重的飲食心理陰影。
艾米和瑟拉倒是聽得津津有味，兩雙眼睛裡滿是對禦狐神的崇拜。
索菲婭站在旁邊，認真閱讀畫作下方的文字說明，還掏出懷表確認了參觀時間。西比爾已經在觀察月見丘神話周邊產品的商業包裝方式。奧黛麗則時不時看向莉娜，顯然察覺到她在極力忍笑。
靈霞引領眾人走向回廊儘頭，準備進入展示現代工藝品的區域。
莉娜跟在隊伍後方，正準備看看這座展館還能編出什麼離譜故事，前方繪著金箔鬆鶴圖的巨大屏風後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附近幾隻風鈴都被震得輕輕晃動。
緊接著，一道中氣十足、帶著濃重玉闕北方口音的女聲穿透屏風。
“哪個碎慫給肉夾饃裡加青椒的！”
“額施你顯人！（我日你先人）”
“抱歉，禦狐神大人，這次是.......”
“遮次？（這次）上次是哪個哈慫騙額（我）說正宗，結果給肉夾饃裡加巧克力的？”
“高訴你們滴大巫女，遮給夠（狗）吃夠（狗）都不吃！”
女人一巴掌拍在桌麵上，震得盤子叮當亂響。
“額這杯子（輩子）再也不會跟你們回那個破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