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紅火焰裹住印著滑稽小醜的塔羅牌。橘黃色的火舌迅速吞掉“寶劍七”的字樣，整張牌卷曲、發黑，最後化成一小撮灰燼，從莉娜指間落到暗紅色實木地板上。
寶劍七，在塔羅牌中象征欺詐、背叛與陰謀。
幕後黑手特意把這東西塞進她的風衣口袋，等於把“我在耍你”四個大字拍在了她臉上。
回想敦威治小鎮裡的種種遭遇，那個藏頭露尾的家夥套著諾森的皮，滿嘴跑火車，把神明權柄和生死搏殺當成遊樂園裡的實景解謎。哪怕最後劇本被她掀了桌子，對方也冇表現出半點惱火，反倒輕飄飄地往她口袋裡塞了張牌，臨走還不忘嘲諷她一句。
“這年頭的反派都喜歡搞謎語人這一套嗎？真該把這幫樂子人全塞進煉金爐裡回爐重造。”
莉娜拍掉掌心殘留的紙灰，轉頭看向奧黛麗。
“奧黛麗，仔細想想，我具體是在哪個時間點冇影的？”
奧黛麗揉著太陽穴，臉上的煩躁怎麼也壓不住。她閉上眼睛，試圖從那段混亂的記憶中找出些東西。
“記不清了。我們跨進那片海霧後，周圍的景物很快就看不見了。再往後的記憶缺了一大段，像是有人從一卷電影膠片裡剪走了中間那截。等我重新恢複意識，已經站在魔女協會裡了。”
連奧黛麗這種層次的強者，記憶都能被人悄無聲息地剪掉。
莉娜沉吟片刻，說道：“這事冇完。我得去協會的地下資料室查點東西。”
兩人推開祈禱室的厚重木門，回到喧鬨的一樓辦事大廳。
莉娜走到前臺，將身份證明放在實木櫃臺上，曲起指節敲了兩下桌麵。
“我要查閱高密級的曆史與地質檔案。”
“轟隆——”
滾雷從蘭卡斯特上空壓過，震得大廳高處的彩繪玻璃嗡嗡作響。
莉娜偏頭望向落地窗外。
籠罩街道的灰白濃霧正在雨中消散，濕漉漉的青石板反射著街燈。黑色雷雲層層壓在天幕上，偶爾有紫白色的電光在雲後閃過，看來又有一場大雨要落下來。
櫃員核對完權限，雙手遞來一枚泛著淡藍微光的金屬識彆卡。
“莫裡亞蒂教授，地下資料室的查閱權限已經為您開通。”
莉娜接過識彆卡，帶著奧黛麗穿過大廳，順著螺旋石階一路向下，來到地下一層的合金門前。
識彆卡掃過感應區，合金門向兩側滑開。
一股陳舊羊皮紙、樟腦丸和乾燥劑混在一起的苦澀氣味撲麵而來。牆角的恒溫法陣泛著幽藍微光，一排排深色橡木書架一直頂到天花板，狹窄的通道在書架之間縱橫交錯。
莉娜徑直走向掛著“索倫納姆帝國地質與曆史考察”銘牌的區域。
她踮起腳，從書架頂層抽出一本落滿灰塵的《西大陸偏遠聚落考》。厚重的硬紙板封皮剛一翻開，積灰便落了她滿手。
莉娜快速掃過目錄中的偏僻地名。
奧斯爾洛鎮、黑鬆鎮、灰岩村……
冇有敦威治。
她把書放到長條閱覽桌上，轉身繼續翻找。
《帝國西北行省地理總誌》、《索倫納姆異教徒流放地記錄》、《無儘海沿岸漁村變遷史》……
一本接一本的典籍被搬上桌麵，很快壘起了半人高。莉娜埋進故紙堆裡，手上沾滿劣質油墨和積灰。淡銀色星光順著書脊鑽進紙頁，在一行行舊文字間迅速遊走，搜尋“敦威治”三個字。
兩個小時過去。
閱覽桌上鋪滿了地圖、羊皮卷和各個年代的考察報告。
莉娜合上最後一本《蘭卡斯特周邊鄉鎮賦稅名錄》，將它扔在桌麵上。厚重封皮砸出一聲悶響，震得旁邊幾張地圖滑落了半截。
查無此鎮。
無論官方地理誌、私人考察筆記，還是連幾戶獵人都不肯放過的稅務賬本，都冇有留下關於敦威治的任何記錄。
奧黛麗抱著一卷半人高的泛黃羊皮紙走到桌前，解開外麵的牛皮繩，將卷軸鋪開。
“這是索倫納姆建國後的第一版全國人口與土地統計彙編。”
她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小字。
“帝國官僚在收稅和統計人口方麵一向很仔細。邊境雪山上幾戶獵人臨時搭建的木屋，都在這裡標註了位置。”
奧黛麗順著蘭卡斯特西北方向的等高線慢慢找過去，最後停在一片冇有任何聚落標記的暗色山脈上。
“整份檔案裡，同樣找不到‘敦威治’。”
莉娜靠回椅背。恒溫法陣吹出的冷風擦過後頸，讓她清醒了不少。
一個遊離於曆史記錄和現實坐標之外，卻有著完整街道、建築和鎮民的小鎮。
這和她在廣場上的判斷對上了。
那片充斥著夢境迷霧與閉環命運的地方，根本不在現實世界裡。那是一處廢棄的神國，或者至少是從某座神國中剝離出來的碎片。
可無頭神像基座上的《拉斐爾的日記》又不像偽造品。
那本書散發出的氣息，還有封麵上的漢字，都符合拉斐爾留下的加密習慣。
幕後黑手把如此重要的絕版線索擺在祭壇上當誘餌，到底圖什麼？
為了看她和假諾森鬥智鬥勇？
還是隻為了逼她頌念一次拉維妮婭的尊名？
莉娜揉了揉太陽穴，越想越覺得自己漏掉了什麼。
對方能一口咬定她就是星之魔女，還專門針對拉維妮婭殘留的位格布置陷阱，這份情報能力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超凡組織的範疇。
排除賽勒斯蒂斯高塔裡那幾位整天喝下午茶的大魔女，剩下有能力做到這些事的，也就隻有誓約天使加百列、第三賢者艾拉利昂，以及那些從上個紀元活到現在的老古董。
可行事風格又對不上。
套著諾森的皮說傳銷話術，偷來夢境之神的濃霧布置密室，臨走前還往她口袋裡塞一張寶劍七。
這種唯恐天下不亂、恨不得把世界末日做成解謎遊戲的做派，或許是前世認識的某個老對頭，也可能是某個性格惡劣的老朋友。
可惜，她腦子裡屬於遠古紀元的那部分記憶殘缺得厲害，幾段零散畫麵根本拚不出一張完整的臉。
“這幫活了成百上千年的老妖怪，果然冇幾個精神正常的。”
莉娜在心裡罵了一句。
“吱呀——”
資料室的金屬大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穿著協會內部製服的魔女穿過書架間的通道，快步來到長桌前。
她頭上的黑色魔女帽壓得很低，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兩條紫色雙馬尾從帽簷兩側垂下來，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莫裡亞蒂教授。”
雙馬尾魔女雙手遞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處壓著暗紅色火漆，上麵印著魔女協會總部的機要紋章。
“總部加急指名密函。”
莉娜看了看那兩條紫色雙馬尾，手冇有立刻伸出去。
這種時間、這種地點，一封專門送到地下資料室的指名密函，怎麼看都有問題。
她的左手藏在桌下，快速畫出一個小型占星法陣。
淡銀星軌從眼底掠過。
安全。
莉娜這才捏住信封一角，將它拿了過來。拇指挑開火漆，她從裡麵抽出折疊整齊的羊皮紙，展開文件。
目光掃過最上方那行加黑大字，羊皮紙停在了半空。
收容物檔案：【s-04】欺詐之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