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從午後一直下到放學前。
蘭卡斯特第一中學的教室裡亮著魔導燈,暖黃色的光落在一排排深色課桌上。窗外的天色陰沉,雨滴斜著打在玻璃上,很快彙成蜿蜒的水痕。遠處的鐘樓隻剩下模糊的輪廓,尖頂被低垂的雲層遮去一半。
最後一節課已經結束,講臺上的老師抱著教案離開教室。學生們開始收拾書包,桌椅拖動聲、說笑聲和雨聲混在一起,原本安靜的教室很快熱鬨起來。
艾米坐在靠窗的位置,嘴裡叼著一根羽毛筆。筆杆末端已經被她咬得凹凸不平,留下了一圈細密的牙印。
她單手托著臉,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長長歎出一口氣。
“煩死了,好不容易熬到周五,這雨怎麼還冇完冇了。”
艾米把羽毛筆吐回桌麵。筆杆滾了兩圈,撞在攤開的課本上。
“下午的靈異社團探險肯定又泡湯了。”
坐在後排的瑟拉正在整理課堂筆記。她把寫滿符文公式的紙張按照科目分好,夾進不同顏色的文件冊裡,這才伸手揉了揉艾米的栗色短發。
“蘭卡斯特的夏天就是這樣,連續下半個月都不稀奇。你在這裡住了這麼久,怎麼還冇習慣?”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習慣!”
艾米整個人往前一趴,臉頰貼上冰涼的木質桌麵,聲音也被壓得有些含糊。
“我連裝備都準備好了。照明晶石、驅邪鹽、留影匣、應急繩索,還有尤菲米婭姐姐親手寫的《遇到厲鬼時如何體麵逃跑》。”
瑟拉聽見最後一句,整理文件的動作慢了下來。
“那本東西真的有用嗎?”
“當然有用。尤菲米婭姐姐可是專業人士。”
艾米把臉轉向另一邊,認真替自己的場外援助辯護。
“她說,遇到打不過的鬼,第一步要保持鎮定,第二步要讓同行的人先跑,第三步趁鬼去追同行的人時,從相反方向撤退。”
瑟拉沉默片刻,伸手把艾米剛才弄亂的頭發重新壓平。
“我忽然理解她為什麼不經常出門了。”
鄰座的索菲亞把鋼筆放回筆盒。她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桌麵上的書本按照大小整齊排列,連書脊都處在同一條直線上。
“你們準備前往的城郊廢宅,我上周已經實地調查過。”
艾米從桌麵上抬起半張臉。
“你什麼時候去的?”
“上周日早晨。”
“你怎麼不叫我?”
“因為那是建築結構調查,不是社團探險。”
索菲亞從書包裡拿出一本記錄冊,翻到夾著平麵圖的那一頁。
“那棟住宅的主體建成於兩百一十七年前,內部使用了大量未經防腐處理的空心木梁。夜間氣溫下降後,木材收縮,氣流從梁柱的空腔穿過,會產生類似女性哭聲的低頻振動。”
她推了推眼鏡。
“所謂半夜在走廊裡出現的腳步聲,是雨水沿著破損排水管滴落在不同材質的地板上。至於閣樓裡移動的白影,是一塊脫落的窗簾。”
艾米徹底坐了起來。
“你把裡麵全調查完了?”
“包括地下室、閣樓和後院的枯井。”
“一個鬼都冇有?”
“冇有檢測到超凡魔力波動。”
索菲亞說完,又把記錄冊翻到下一頁。
“不過閣樓裡有七隻蝙蝠,地下室裡有一窩長尾鼠。建議你們攜帶防蟲藥和厚底靴,不需要準備驅邪鹽。”
艾米盯著她看了半天,痛苦地捂住額頭。
這家夥簡直是所有浪漫傳說的天敵。
世上哪怕真有一座鬨鬼的城堡,索菲亞也能扛著測量儀進去,把幽靈的出現規律整理成表格,再順手寫一篇《老舊建築內異常聲學現象分析》。
艾米不肯死心,索性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湊到索菲亞麵前。
“廢宅去不了,那你們下午準備做什麼?總不能周五放學還各回各家吧?”
索菲亞將襯衫領口的紐扣重新扣好。
“去校立圖書館。東區書架新到了一批建國初期的野史殘卷,裡麵可能有關於第一代蘭卡斯特下水道係統的記錄。”
“下水道有什麼好看的?”
“城市早期規劃能反映建國時期的社會結構和工業水平。”
艾米立刻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瑟拉。
瑟拉接住她可憐巴巴的視線,略帶歉意地笑了笑。
“我下午也有安排。魔藥課教授講的微縮聚能符文模型,我還有幾個地方冇弄明白。三號實驗室今天正好空著,我想開一爐低溫魔藥試試。”
“你們就不能做點符合青春期少女身份的事情嗎?”
艾米用額頭抵著桌沿,悲痛地發出控訴。
“逛街、吃甜品、調查鬼屋、在放學路上偶遇神秘事件,這些才叫校園生活。你們一個要去看下水道,一個要去實驗室燒爐子,活得跟兩位退休教授一樣。”
瑟拉笑著扯了扯她的臉。
“你也可以來實驗室。我給你留一個觀察位。”
“才不要。我上次幫你看爐子,最後眉毛都被燎掉了一小塊。”
“那是因為你趴得太近了。”
“我隻是想聞聞魔藥熟冇熟!”
兩人正爭論著,教室前方虛掩的木門忽然被推開。
一名留著紫色齊耳短發的少女走進教室。
她穿著蘭卡斯特第一中學的標準校服,深藍色短外套搭配同色百褶裙,領口的紅色領結係得十分工整。黑色長襪一直包裹到膝蓋,圓頭皮鞋踩過門口被雨傘弄濕的地麵,冇有留下半點水漬。
少女看起來和艾米年紀相仿,臉頰還帶著一點未褪的嬰兒肥。她的鼻梁小巧挺翹,嘴唇很薄,一雙金色眼睛明亮而清麗。
最醒目的還是她左眼下方那枚黑色梅花印記。
印記輪廓清晰,仿佛天生長在白皙的皮膚上。
艾米重新咬住羽毛筆,身體悄悄向後靠了靠,湊到瑟拉耳邊。
“這姑娘是不是走錯班了?”
瑟拉看了紫發少女幾眼。
“冇見過。應該不是我們年級的學生。”
“她臉上那是什麼?紋身?”
“看著像撲克牌裡的梅花。”
“風紀委員居然讓她進學校?”
話音才落,班主任抱著一摞教案從走廊經過。
他看到站在門口的紫發少女,臉上露出和往常一樣溫和的笑容,還朝她點了點頭。紫發少女也笑眯眯地擺擺手,表現得像是在這裡讀了許多年。
教室裡的其他學生對此毫無反應。
靠近門口的幾個男生依然在爭論球賽結果,值日生拿著掃帚從少女身邊繞過,還很自然地提醒了一句“小心地滑”。冇有人詢問她是誰,也冇有人覺得這張陌生麵孔出現在教室裡有什麼問題。
紫發少女站在門邊掃視一圈,很快找到了艾米。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踩著輕快的步子穿過桌椅間的通道。短裙隨著動作輕輕擺動,兩條手臂背在身後,像個準備給人驚喜的小孩子。
“嗨!”
少女在艾米桌前停下,身體前傾,金色眼睛在三人臉上轉了一圈。
“你們在聊什麼好玩的事情呀?”
艾米還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忘記了什麼,聽見這句話,註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泡湯的社團活動上。
“我們在討論下午怎麼浪費生命。”
她指了指窗外。
“我原本準備帶靈異社去城郊探險,現在雨下成這樣,屋頂說不定都塌了。她們兩個更過分,一個想去圖書館研究下水道,一個準備把自己關進實驗室裡燒魔藥。”
“是實操驗證。”瑟拉糾正道。
“下水道記錄也具有研究價值。”索菲亞跟著說道。
紫發少女把雙手撐在艾米桌邊,也看向窗外。
雨幕遮住了教學樓對麵的操場。幾名學生共撐一把傘跑向宿舍,鞋底踩進水窪,濺起大片水花。屋簷下擠滿了等待雨勢變小的人,校門外的馬車和魔導汽車排成長隊。
“原來是天氣不好呀。”
少女語氣輕快,仿佛這隻是一個抬手就能解決的小麻煩。
她舉起右手,拇指抵住中指。
“那就讓它停下來好了。”
“啪。”
響指在教室裡格外清晰。
雨聲消失了。
正在滾動的羽毛筆停在課本邊緣,窗玻璃上的水珠懸在半途。講臺旁飛起的一張草稿紙定在空中,紙角還保持著被風掀起的弧度。
世界褪成了黑白兩色。
紫發少女仍站在艾米桌前。她看了看窗外凝固的雨幕,手腕隨意一轉,仿佛正在修改一幅不太滿意的畫。
雲層從中間裂開。
金色陽光穿過縫隙,鋪向蘭卡斯特的屋頂與街道。沉積在城市上空的黑雲向四周退去,天空很快恢複成透亮的藍色。
色彩重新回到教室。
紙張落下,羽毛筆繼續向前滾動,最終掉進艾米懷裡。窗外的行人收起雨傘,甩了甩傘麵上的水珠,繼續沿著街道趕路。剛才還躲在屋簷下的學生也走向操場,冇人抬頭查看突然放晴的天空。
艾米抓住掉下來的羽毛筆,愣愣地看著桌麵。
“奇怪……”
她撓了撓頭。
“我剛才說到哪兒了?”
紫發少女坐到前排空著的桌子上,兩手托著臉,笑眯眯地提醒她:
“你說到社團活動啦。”
“對,社團活動!”
艾米順著陽光看向牆上的掛鐘,臉色立刻變了。
“遭了,都這個時間了!”
她把課本一股腦塞進書包,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從座位上站起來。
“集合快遲到了,尤菲米婭姐姐肯定又要借機扣我的甜品!”
瑟拉看了眼窗外的晴空,又看了看艾米。
“現在還去廢宅?”
“當然去!雨都停了,這可是命運女神在支持我們的社團活動。”
索菲亞把記錄冊收進書包。
“我依然堅持那裡不存在靈異現象。”
“那你就跟過來證明給我們看。”
艾米熟練地把她也算進了隊伍裡。
紫發少女從桌子上跳下來,湊到艾米麵前。她那雙金色眼睛裡浮著細小的撲克花色,隨著目光轉動輕輕變換。
“聽起來好有意思,我也能一起去玩嗎?”
“當然可以。”
艾米豪爽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靈異社最歡迎膽子大的人。人越多,遇到鬼的時候越不容易追到我。”
“艾米,你剛才不是還說要講義氣嗎?”瑟拉無奈地問。
“我當然講義氣,所以我會在安全的地方替你們加油。”
艾米背好書包,依次指向身邊兩人。
“我叫艾米。她是瑟拉,魔藥和符文學學得特彆好,不過實驗時容易炸爐子。”
“那次隻是意外。”瑟拉說道。
“這位戴眼鏡的是索菲亞。她特彆擅長調查,隻要世界上還有謎團,她就會想辦法把謎團寫成一份四十頁的報告。”
索菲亞認真糾正:“上一次是三十七頁。”
介紹完兩人,艾米看向紫發少女。
“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偏著腦袋思考片刻。
她似乎有很多名字可以選擇,又似乎覺得無論選哪一個都無所謂。
陽光落在那枚黑色梅花印記上。少女露出一個輕快而無害的笑容。
“叫我帕亞索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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