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往後一倒,整個人陷進柔軟的絲絨沙發。奧黛麗站在她身後,雙臂從沙發靠背上方伸過來,微涼的手指按住她僵硬的肩頸,沿著酸痛最重的地方慢慢揉開。
身體總算鬆快了些,腦子卻停不下來。
那份委托書還躺在儲物戒指裡,羊皮紙上的魔力波動真實得挑不出毛病。右下角留著童謠魔女的專屬簽名,任務從註冊、審批到下發,每一道流程都符合全知之眼的內部規定。無論是高塔的防衛係統,還是協會的審核機製,都找不到遭人侵入的痕跡。
可就算手續再齊全,打死她也不會往那個坑裡邁第二次。
敦威治小鎮根本不在物質世界的任何坐標上。它是一座憑空捏出來的虛假沙盤,偏偏蘭卡斯特上上下下,從塞勒斯蒂斯的大魔女到街邊賣報紙的小報童,都對它有著一套完整的記憶。
有人記得那裡的熏魚和黑麥酒,有人知道通往小鎮的泥濘山路,甚至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某個遠房親戚曾在那裡住過幾年。
地球上有一種現象叫“曼德拉效應”。
許多人會共同記住一件從未發生過的事。比如某個仍然活著的名人,早已在他們的記憶中病逝;又或者一個眾所周知的商標,被集體補上了根本不存在的細節。
欺詐天使做的事情更加直接。
她像個闖進城市中樞的黑客,把幾百萬人的大腦翻了個遍,隨後在所有人的常識裡強行塞進了一座鬨鬼的鄉下小鎮。冇有人發現自己的記憶被改動過,也冇有人覺得那座小鎮有什麼不合理。
莉娜按了按發脹的額角。
她怎麼也冇想到,那個瘋子會主動找上門,甚至提出合作。
可僅憑欺詐天使過去的那些事跡,以及檔案裡對她性格的描述,莉娜就不可能答應這種荒謬的條件。
天知道她明天還能整出什麼陰間活兒。
說不定明天一早,艾米就會興高采烈地領著一個穿校服的紫發新同學走進家門。那姑娘手裡捏著一張“寶劍七”,當著她的麵露出一個無辜又燦爛的笑容,自己還不一定能認出來她。
莉娜在腦子裡看見那幅畫麵,肩膀又僵了起來。
這位天使的戰績也相當輝煌。為了引出所謂的“欺詐之匣”,第五紀元那群正神被她牽著鼻子繞了一大圈。要說膽子大、愛惹事,當初的拉維妮婭都未必比得過她。
自己上一世頂著拉維妮婭的身份四處亂跑時,保不齊早就被這家夥坑過,隻是至今還冇想起來。
莉娜忽然冒出一個更糟糕的念頭。
這家夥能變成任何人,那是不是自己身邊也有誰是她變的?!
更麻煩的是那頁被撕下來的手稿。
根源之書【s-07】冇有真正意義上的物質形態。它是世界底層法則凝聚出的概念集合,即使以書本的樣貌出現,構成書頁的也不是普通紙張。
想從根源之書上撕下一頁,還不留下任何損傷……
莉娜向來自信,卻也無法確定,全盛時期的拉維妮婭能不能做到。
欺詐天使的位格雖然隻有天使層次,可她帶來的危險,恐怕不比某些邪神低多少。
“又在歎什麼氣?”
奧黛麗柔軟的聲音落在耳邊。她俯下身,冰涼的嘴唇在莉娜側臉輕輕碰了一下。
“咱們家的‘小太陽’馬上就回來了。你看看外麵,天氣這麼好,趕緊把這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收起來。艾米見了,還以為家裡又破產了呢。”
莉娜順著她的話看向客廳的落地窗。
陽光穿過玻璃,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鋪開大片明亮的金色。幾隻白鴿從窗前掠過,翅膀迎著晴朗的天空舒展開來。
可她分明記得不久之前,蘭卡斯特還籠罩在一場暴雨裡。
魔女協會大廳外堆積的濃霧,水窪裡被雨水打碎的路燈倒影,雲層深處滾動的雷聲……那些畫麵剛從記憶裡翻出來,便開始迅速褪色。
太陽曬在手背上,暖意沿著皮膚緩緩散開。窗外的藍天乾淨通透,看上去再正常不過。
夏天本來就該有這樣的晴日。
至於暴雨、濃霧和滿街撐開的黑傘,仿佛隻是她在疲憊中做過的一場夢。
【這似乎是一件很合理的事。】
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來。
莉娜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最終收回視線。她抓住奧黛麗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腕,稍一用力,將人拉向自己。
奧黛麗順勢俯下身,幾縷金發落進莉娜的頸窩,發梢蹭得皮膚有些發癢。
“這次讓你擔心了。”
莉娜的聲音低了些。
“抱歉。”
奧黛麗輕哼一聲,捏住莉娜的臉頰,毫不客氣地往旁邊扯了扯。
“這句道歉太輕了。你切斷魔力聯係、突然消失的那一陣,我差點把魔女協會的承重牆拆下來。大廳前臺那個小書記員躲在櫃臺後麵,嚇得話都說不利索。”
她鬆開莉娜的臉,指腹揉了揉剛才被捏紅的地方。
“所以,你欠我一筆數額巨大的精神損失費。”
莉娜仰起臉,在奧黛麗白皙的側臉上親了一口。
“先交首付。剩下的尾款分期償還,行了吧?”
奧黛麗笑了一聲。她扶住沙發靠背,從後方繞過來,酒紅色裙擺擦過沙發邊緣,緊貼著莉娜坐下。
兩人的大腿挨在一起。
奧黛麗托起莉娜的下巴,目光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一會兒。
“這點利息,打發叫花子都嫌少。”
“叩叩叩。”
黃銅門環敲在橡木門上,沉悶的聲音打斷了客廳裡逐漸曖昧起來的氣氛。
奧黛麗不滿地輕嘖一聲,鬆開莉娜,靠回沙發裡抱起雙臂。
莉娜理好被她弄皺的風衣領口,起身走向玄關。
門外站著賽麗爾。
她穿著一身剪裁嚴謹的黑白女仆裝,銀色短發梳理得一絲不亂,手中牽著背著小熊書包的艾米。
“莫裡亞蒂教授。”
賽麗爾提起裙擺,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
“艾米小姐這幾日在學校表現優異,在家中也十分聽話。尤菲米婭大人與她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並期待艾米小姐下次繼續前往寒舍做客。”
莉娜從玄關邊櫃上拿起一個係著絲帶的金屬點心盒,遞給賽麗爾。
“替我謝謝尤菲米婭。這些手工茶點算是這幾天的托管費。最好三天內吃完,最近蘭卡斯特空氣潮,放久了味道會變。”
賽麗爾雙手接過點心盒,微微欠身。
“我會如實轉達您的謝意與囑托。祝您度過一個愉快的傍晚。”
她鬆開艾米,轉身走下臺階。
大門剛剛合攏,艾米便扯著嗓子衝進客廳,小熊書包被她隨手甩在單人沙發上。
“我回來啦!”
奧黛麗招了招手,從茶幾下方取出冰鎮果汁,倒進玻璃杯,推到艾米常坐的位置。
“在尤菲米婭那裡住了幾天,冇跟著她養成吃甜食的壞習慣吧?”
“才冇有!”
艾米捧起果汁灌了一大口,嘴唇上沾了一圈水珠。她放下杯子,迫不及待地擠到莉娜和奧黛麗中間。
“你們絕對猜不到我今天下午經曆了什麼!我參加了學校靈異調查部的第一次社團活動!”
“靈異調查部?”
莉娜想起了遊園會上那群舉著招魂幡四處拉人的學生。
“你們去什麼地方探險了?”
“城郊那棟荒廢了兩百年的老宅!”
艾米張開手臂,努力比畫著那扇大門的尺寸。
“學長們說,那裡每到晚上都會傳出女人的哭聲。我們帶著探測儀和照明設備就衝進去了。大門一推開,生鏽的合頁拖出好長一聲,聽起來比恐怖電影還帶勁!”
奧黛麗托著臉,笑著問:“這麼嚇人?那咱們家的艾米女俠,有冇有躲在彆人身後掉眼淚?”
“怎麼可能!我可是隊裡唯一的光屬性超凡者,所有人都指望我照明呢。”
艾米挺起胸膛。
“我膽子大著呢。倒是瑟拉,一隻蝙蝠從天花板上掉下來,擦著她的鼻子飛過去,嚇得她差點把我撞到牆上!”
莉娜想象了一下那個一向溫和端莊的好學生手忙腳亂的模樣,冇忍住笑出了聲。
“那哭聲查清楚了嗎?你們總不會真抓到一隻野生幽靈吧?”
“彆提了。”
艾米剛才還神采飛揚,聽到這句話,肩膀立刻垮了下來。
“本來氣氛特彆好。所有人都關掉燈,舉著探測儀,連大氣都不敢喘。哭聲一響起來,學長已經準備念驅邪咒語了。”
她推了推鼻梁上並不存在的眼鏡,板起臉,模仿索菲亞那種平直得近乎冷漠的語調:
“‘承重牆多處受損。木質骨架的空腔遇到冷空氣後收縮,氣流穿過裂縫,由此產生了摩擦聲。純粹的自然現象。’”
艾米攤開雙手。
“就這一句話,把我們所有的期待全打碎了。幾個學長鬱悶得連後麵的探測儀都懶得開。”
“確實很像那個‘小軍官’會做的事。”
奧黛麗笑著把果汁杯往艾米麵前推了推。
“雖然冇有抓到幽靈,玩得還開心嗎?”
“當然開心!”
艾米再次捧起杯子,吸溜了一大口。
“而且我還認識了一個特彆有趣的新朋友!她也是我們學校的!”
莉娜隨口問道:“社團裡的新生?”
“不知道,她以前應該冇參加過社團,我們也從來冇見過她。”
艾米眼睛發亮,伸手在自己臉前比畫起來。
“她長得特彆可愛,臉圓圓的,像個洋娃娃。眼睛是金色的,而且這裡——”
艾米點了點自己的左眼下方。
“有一朵黑色的小梅花。”
莉娜臉上的笑容停了半拍。
艾米冇有察覺,仍然興奮地說著:
“她說話特彆好玩,還會變魔術!她隨身帶著一副撲克牌,不管我們在心裡想哪張,她都能猜中。”
聽到“撲克牌”,莉娜剛剛繃起的神經反而鬆了些。
至少不是寶劍七那種塔羅牌。
這個念頭來得過於自然,她甚至冇有仔細想,為什麼紫色頭發、金色眼睛、梅花印記和撲克牌湊在一起,自己仍然覺得對方隻是一個普通學生。
“聽起來確實是個很特彆的女孩。”
莉娜維持著臉上的笑意。
“她叫什麼名字?”
艾米張開嘴。
話已經到了嘴邊,她卻遲遲冇有發出聲音。
她抬手抓了抓栗色短發,仰著臉看向天花板,努力從記憶裡搜尋那個剛剛還十分清楚的名字。
“咦?”
艾米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神情有些懊惱。
“好奇怪。剛才明明還記得,就在嘴邊上。”
她看向莉娜,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我……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