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初夏的陽光穿過稀薄的雲層,灑在蘭卡斯特的青石板街道上。
莉娜咬著最後半塊塗滿藍莓果醬的黃油吐司,推開了伊莎貝拉工作室那扇鑲嵌著彩色玻璃的胡桃木大門。
工作室位於上城區的繁華地段。挑高的天花板上懸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燈,一排排拋光打蠟的紅木衣架上掛滿了各式各樣剪裁精良的高級成衣,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熏香,還混著新布料和木質家具特有的氣味。
伊莎貝拉坐在一張寬大的裁縫臺前。她的脖子上掛著一根軟尺,手腕上套著插滿大頭針的針墊。看到莉娜推門進來,這位設計師放下手裡的月白色綢緞,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早安,莉娜。”伊莎貝拉站起身,朝莉娜身後看了看,“今天怎麼就你一個人?你的那位漂亮室友冇跟過來當保鏢?”
莉娜走到一張鋪著天鵝絨坐墊的單人沙發前坐下,順手理了理風衣下擺。
“奧黛麗在家補覺,順便幫我帶孩子。”莉娜靠在沙發背上,聳了聳肩。
伊莎貝拉瞪大眼睛,手裡那枚銀色大頭針掉在木地板上。
“你都有孩子了?!”
她的聲音一下拔高了。
莉娜翻了個白眼。
“收養的。”莉娜冇好氣地解釋,“蘭卡斯特最近治安一塌糊塗,邪教徒滿街亂竄。那小丫頭偏偏又是個好奇心爆棚的惹禍精,我哪敢放她一個人出去瞎逛。萬一掉進哪個地下祭壇的坑裡,我找都冇地方找去。”
伊莎貝拉恍然地點了點頭。
“理解,現在的世道確實不太平。”她拍了拍手,把話題拉回正事,“你先在沙發上休息一會兒,我去庫房把樣衣拿出來。腰線我昨晚又調整了一遍,應該正好貼合你的身形。”
伊莎貝拉轉身走進工作室深處的一間隔間。
裡麵很快傳來衣架相互碰撞的輕響。過了一會兒,伊莎貝拉雙手捧著一隻印有燙金工作室logo的防塵袋走了出來。
“給。”
她把裝著樣衣的防塵袋遞到莉娜麵前,又指了指角落那間掛著暗紅色天鵝絨布簾的試衣間。
“去試試看。有哪裡不舒服,立刻告訴我。”
莉娜接過樣衣,掀開暗紅色布簾,邁步走進光線柔和的試衣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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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卡斯特中城區,黑貓咖啡館。
咖啡館裡彌漫著深烘羅布斯塔特有的焦苦香氣,吧臺後方,一臺老舊的黃銅手搖磨豆機正發出哢噠哢噠的摩擦聲。
亞瑟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暗灰色毛呢西裝,裡麵搭著雪白的亞麻襯衫。他靠坐在臨窗的卡座裡,端起麵前厚重的陶瓷馬克杯,抿了一口黑咖啡。
“我果然還是喜歡這種帶點煤煙味的粗咖啡,提神醒腦。”
亞瑟放下杯子,衝對麵的中年男人笑了笑。
“艾洛特叔叔,您喝得慣嗎?”
艾洛特勉強笑了笑。
他端起咖啡杯,杯沿不小心磕了一下牙齒。
艾洛特穿著一件灰色粗帆布工裝外套,衣領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微微發福的身體陷在柔軟的沙發裡,反而顯得有些拘謹。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正無意識地摩挲著大腿上的布料。
“亞瑟,我就知道你是個有出息的孩子。”艾洛特放下杯子,眼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上城區住得還習慣嗎?那邊的東西是不是貴得嚇人?”
“比碼頭區貴出不少,不過還負擔得起。”
亞瑟靠著椅背,語氣依舊輕鬆。
“艾洛特叔叔,您最近過得怎麼樣?”
“挺好……都挺好……”
艾洛特再次扯出一個乾澀的笑容。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心裡忽然泛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
坐在桌子另一邊的亞瑟,曾經隻是個在泥濘街頭拋接彩色小球、靠路人施舍幾枚銅板過日子的流浪雜耍藝人。
如今,這個年輕人穿著合身的定製西裝,說話從容,坐在這種他過去連門都不敢進的咖啡館裡,也看不出半點局促。
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拉得很遠了。
議會雖然頒布了新的工人勞動保障法,可那些寫得漂漂亮亮的條文填不飽肚子。
近期國際局勢越來越緊張,碼頭區的麵包一輪接著一輪漲價。艾洛特每個月那點工資,扣掉房租、食物和其他生活開銷,幾乎什麼都剩不下來。
他今天硬著頭皮赴約,其實還揣著一個難以啟齒的目的。
他想借亞瑟的人脈,打聽一下進入西比爾集團工作的門路。
蘭卡斯特的底層工人都知道,在那些動輒克扣工資、工傷賠點藥錢就把人趕走的大企業裡,西比爾集團算是少數願意給工人開出像樣薪水,還提供完整醫療保障的公司。
能進去,日子至少會寬裕不少。
艾洛特沉默了一陣,終於咬了咬牙,彎下腰拉開腳邊那個破舊帆布背包。
他從裡麵掏出一個造型粗糙的小東西,小心放到咖啡桌中央。
這是一個用廢棄鬆木板拚起來的不規則方盒。
盒子頂部伸出一根纏滿細銅線的長金屬天線,正麵嵌著一個黃銅齒輪旋鈕,背麵則露著一個用舊金屬網罩保護起來的簡陋揚聲器。
亞瑟的註意力立刻落到了這個粗糙的小木盒上。
“這是什麼?”
艾洛特在褲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身體稍稍前傾。
“我平時自己瞎搗鼓出來的小玩意兒,不值什麼錢,就當送你的禮物。”
他說到這裡,語氣又有些遲疑。
“我以前在第三工業區的遠程魔導通訊器流水線上乾過一陣裝配工。”
艾洛特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
“那家廠子常年缺人,我經常一個人輪著乾三個崗位。乾得久了,也慢慢看懂了那些通訊器裡幾條基礎回路是怎麼接的。”
他伸出粗糙的食指,輕輕點在木盒側麵那個被透明玻璃罩保護起來的核心部件上。
玻璃罩裡麵卡著一塊表麵粗糙、帶著灰黑色金屬光澤的天然礦石。
“正規通訊器的核心都得用高純度魔導水晶,那東西太貴了。就我那點工資,把我賣了也買不起多大一塊。”
說起自己的小發明,艾洛特原本拘謹的神態明顯鬆了不少。
“所以我就想,既然發消息那麼費錢,那能不能乾脆彆發,隻負責收?”
亞瑟冇有打斷他。
艾洛特抬手敲了敲玻璃罩。
“我在礦區乾活的時候見過這種天然礦石。它對魔力信號的反應很奇怪,從一個方向傳進去容易,反過來就差得多。我也說不清是什麼原理,隻覺得可以試試。”
“後來我把它帶回來,用銅線繞了好多次,又把舊通訊器上拆下來的幾個零件拚進去,最後還真能收到遠處的魔力信號。”
艾洛特越說越快,眼裡漸漸有了光。
“就是聲音不太清楚,離遠了雜音很大,有時候還會把附近工廠的信號一起收進來。”
他指了指頂部的銅線圈。
“這個可以調。轉動旋鈕的時候,裡麵的銅線圈會改變接收範圍。我不懂你們那些複雜公式,隻能一點點試,哪種纏法聲音清楚就記下來。”
亞瑟低頭重新打量那個木盒。
“它完全不需要魔導水晶?”
“不需要。”
艾洛特連忙搖頭。
“也不用另外灌魔力。隻要附近本來就有通訊信號,它就能自己把信號收進來。”
說到這裡,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當然,這東西隻能聽,冇辦法往外發消息。因為冇有魔導水晶供能,它自己發不出那麼強的信號。”
“還有距離也不算遠。我在第三工業區試過,離通訊塔五六條街還能聽得比較清楚,再遠就全是雜音了。”
艾洛特伸手把木盒向亞瑟那邊推了推。
“但它便宜。”
“木頭是廢料,銅線從舊機器上拆的,最貴的其實就這個齒輪旋鈕。礦石也是礦坑裡隨處能撿到的東西。”
他掰著手指算了算。
“真要批量做,我覺得成本壓到五枚銀獅以下都不是問題。”
亞瑟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把木盒拿起來,掂了掂重量。
這個小東西和集團實驗室裡那些動輒使用高純度魔導水晶、精密金屬陣列和昂貴附魔材料的通訊設備相比,這東西看起來實在是太過寒酸。
可亞瑟的目光已經落到了那塊礦石上。
“你用這個小東西實際收到過什麼信號?”
“很多。”
艾洛特聽見這個問題,精神一下振作起來。
“工廠的調度頻道,碼頭的天氣通報,還有市政廳每天晚上發的公共廣播。有時候運氣好,還能收到隔壁街酒館那套私人通訊設備裡的音樂。”
“昨天晚上,我把這東西放在窗臺上,還收到過西比爾集團試驗頻道的一段聲音。”
亞瑟立刻抬起頭。
“集團的試驗頻道?”
“應該是。”
艾洛特顯然也有些緊張。
“裡麵一直在播設備編號,還說什麼信號強度、頻段校準。我怕是什麼保密東西,聽了幾句就關了。”
亞瑟沉默下來。
如果艾洛特冇有撒謊,那麼這個看起來像廢木箱拚出來的東西,至少已經證明了一件事。
普通人不需要擁有魔力,也不需要購買昂貴的通訊水晶,隻要處在信號覆蓋範圍內,就有可能接收到遠程魔力廣播。
而成本可能連一枚銀獅都不到。
這樣的價格,甚至碼頭區最普通的工人家庭都承擔得起。
艾洛特誤解了亞瑟的沉默。
他原本亮起來的眼神又慢慢黯淡下去。
“其實我也知道,這東西挺粗糙的。”
“你們西比爾集團那麼大的實驗室,裡麵的工程師肯定什麼都見過。我這也就是自己瞎折騰……”
他抓了抓自己已經有些發白的頭發。
“我今天來,主要也是想問問你,集團最近還招不招流水線上的工人。我以前乾過裝配,也會修幾種老式通訊器,工資低一點也冇關係,隻要有醫療保障……”
“艾洛特叔叔。”
亞瑟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艾洛特抬起頭。
亞瑟的視線依然停在那個木盒上。
“這個東西先留在我這裡。”
艾洛特愣了一下。
“啊?”
“我會送去技術部門。”
亞瑟伸手轉了一下那個黃銅旋鈕,裡麵傳出細微的機械摩擦聲。
“我不能保證他們一定會采用,也不能提前替公司承諾什麼。”
“不過,這東西值得讓專業工程師看一眼。”
艾洛特怔怔地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
“真……真的?”
“真的。”
亞瑟重新看向他,笑意回到了臉上。
“至於工作的事情,我也會幫您問問。”
艾洛特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著什麼東西,最後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他伸手拍了拍木盒頂端。
“對了。”
“我給這個小東西起了個名字。”
艾洛特終於露出一點不太好意思卻又壓不住的得意。
“礦石收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