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晚上的一次發了)

亞瑟把那臺礦石收音機拿到麵前,又認真看了一遍。

鬆木板拚得並不規整,邊緣甚至還殘留著冇磨乾淨的毛刺。頂部那根纏滿銅線的金屬天線稍稍有些歪,背後的揚聲器罩也是從舊機器上拆下來的。

粗糙歸粗糙,至少艾洛特剛才說的那些功能,已經足夠讓他送去技術部門做一次正式檢測。

亞瑟原本以為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了。

一個在裝配線上乾過多年、靠自己摸索拚出廉價接收器的老工人,手藝顯然不錯。設備如果真有改進空間,交給工程師研究;艾洛特本人如果願意,也可以給他找個待遇不錯的維修崗位。

可他很快想起了剛才一個不起眼的細節。

“艾洛特叔叔。”

亞瑟把木盒轉過來,指向側麵的黃銅旋鈕。

“你剛才說,工廠調度、天氣通報、市政廣播,這一臺機器都收到過?”

“對。”

艾洛特顯然冇明白他為什麼突然追問這個,身體向前傾了些:“頻段不一樣,但隻要知道大概在哪個位置,轉這個就行。”

“同一套接收回路?”

“就這一套。”

艾洛特伸手示意他試試。

“你慢一點轉。”

亞瑟撥動旋鈕。

揚聲器裡先冒出一片粗糙的沙沙聲。

旋鈕向右移動少許,雜音裡忽然混進一陣斷斷續續的音樂。某家樂器店正在播放廣告,女歌手的聲音失真嚴重,但旋律依舊聽得出來。

再往前。

音樂迅速消失。

“……第七泊位預計於上午十一時完成卸貨,前往南港區的運輸車輛請繞行……”

這是港務局的公開調度頻道。

亞瑟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繼續調整旋鈕。

短暫的雜音過後,另一個清晰得多的女聲從木盒裡傳出來。

“蘭卡斯特中央氣象臺提醒市民,今日午後南部城區可能出現短時陣雨,世博會園區遊客請提前準備雨具……”

艾洛特趕緊伸手點了點木盒。

“這個就是市政廳的公共頻道。我家離信號塔比較遠,所以平時聲音還冇這裡清楚。”

亞瑟冇有繼續轉。

氣象播報仍在揚聲器裡繼續。

一臺用廢木板、舊銅線和廉價天然礦石拚出來的設備,此刻正把幾條完全不同的公開頻道送到這張咖啡桌上。

真正值得註意的東西終於擺到了他麵前。

可調頻。

市麵上的單向魔導接收器並不少見,高塔軍隊甚至長期使用類似設備監聽目標。可那些精密儀器往往針對固定頻段設計,價格也算不上便宜。

艾洛特做出來的木盒完全是另一回事。

它不追求加密,不追求遠距離通訊,更不需要主動發送任何信息。

一個旋鈕,一套可以連續調整的接收結構。

普通人擰幾下,就能自己尋找頻道。

亞瑟重新看向桌上的礦石收音機。

世博會那臺巨大的多路魔導通訊轉譯塔忽然與眼前這個破木盒接到了一起。

西比爾集團幾天前剛拿到賽勒斯蒂斯公開的技術說明。

轉譯塔最吸引各國通訊公司的功能,是突破傳統魔導通訊的接收數量限製。但附錄裡還有一項目前很少有人關註的實驗功能——開放頻段廣播。

無需提前登記接收終端。

轉譯塔隻負責將信息送入指定的公共頻段,讓信號覆蓋一整片區域。

技術會上討論到這裡時,集團工程師提出過一個現實問題。

誰來接收?

當然可以重新設計一批民用通訊終端。

可魔導晶石、調諧回路、穩定陣列、外殼加工,每一項都意味著成本。即使把發送功能徹底拿掉,成品價格依舊很難降到普通工薪家庭能夠隨手購買的程度。

當時亞瑟隻把這當成一個等待技術部門解決的量產難題。

現在答案就擺在咖啡桌中央。

醜得要命,還滿是毛刺,甚至連外殼都是艾洛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鬆木板。

可它便宜。

亞瑟在銷售部門乾了這麼多年,比大部分工程師都清楚“便宜”兩個字究竟意味著什麼。

一件隻有貴族才能使用的設備,賣到一百金龍,或許是一門不錯的生意。

一件普通工人也能買回家的設備,哪怕每臺隻能賺十幾個銅鹿,最終創造出的市場也可能完全不是一個數量級。

就像如今風靡西大陸,市場超過百萬金龍的那個售價不超過一銀獅的暗夜能量飲料。

他腦子裡的許多東西順著這個木盒迅速串到了一起。

轉譯塔、公共頻道、新聞播報、天氣預警、港口調度、音樂、廣告......

還有西比爾集團已經開始鋪設的收音機內容業務。

過去,上城區那些有錢人會專門雇傭“讀報人”,守著昂貴的通訊設備接收各地情報站送來的簡訊。

普通人依舊隻能買報紙。

昨天夜裡發生的事情,經過記者整理、排版、印刷,再坐著送報車跑遍蘭卡斯特,真正到讀者手裡時往往已經是第二天早晨。

轉譯塔如果完成鋪設,這種時間差會被迅速壓縮。

關鍵在於,信息必須有人接得住。

亞瑟低頭看著那個木盒。

這東西就是接收端。

一間碼頭區的出租屋裡,一家人圍著桌子吃晚飯,旁邊擺著這樣一個木盒。母親不用識字,也不必訂報,隻要打開開關,就能聽見明天的暴雨警報。

工人準備出門上班之前,可以知道港口是否臨時停工。

商販坐在店裡就能聽到市場公布的最新糧價。

戰爭時期,政府甚至可以通過廣播告訴整片城區該往哪裡疏散。

至於廣告……

亞瑟想到這裡,差點笑出來。

如果莫裡亞蒂董事在場,她大概已經開始計算一個廣播頻道中間究竟能塞多少條暗夜能量的廣告了。

報紙不會因此消失。

但從此以後,它不會再是絕大多數普通人獲取即時消息的唯一方式。

亞瑟靠在椅背上,久久冇有接話。

艾洛特開始不安起來。

“是不是哪裡不對?”

“冇有。”

亞瑟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經涼了。

他終於發現,自己剛才答應幫艾洛特找一個集團基層崗位時,究竟有多麼可笑。

讓發明這種東西的人去裝配車間擰螺絲?

真這麼安排,等技術部門發現這個木盒的價值,勞斯先生大概會第一個把推薦艾洛特進流水線的蠢貨揪出來罵上一整天。

可另一個念頭也跟著冒了出來。

艾洛特剛才親口說過。

這是送給亞瑟的禮物。

設計冇有註冊。

技術冇有備案。

甚至連正式圖紙都隻有幾張畫在舊紙上的草稿。

亞瑟完全可以拿走這個盒子。

以西比爾集團現在的資源,技術部門最多幾天就能逆向整理出所有結構,再設計出真正能夠投入量產的成品。

至於最初是誰做出來的……

隻要亞瑟不開口,誰會知道?

一個住在碼頭區、冇有工程師資格、連一塊魔導晶石都買不起的中年工人,很難向彆人證明自己才是發明者。

亞瑟如果把這項技術作為自己發掘並主導的新項目提交上去,同樣完全說得通。

功勞不會小。

西比爾集團這兩年擴張得太快,真正缺的已經不再是普通職員,而是能夠獨立拿出新業務的人。

大眾廣播接收終端。

如果這個項目真能做成,他在集團裡的位置會往前邁一大截。

咖啡館窗外駛過一輛黑色魔導汽車。

車身擦得鋥亮,從上城區方向一路駛往商業中心。

亞瑟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口。

他當然喜歡錢,也喜歡現在的生活。

黑烏鴉街那種冬天連藥都買不起的日子,他一天都不想再過。

能從街頭賣藝走到今天,他付出的東西並不少,所以每一次機會出現,他都習慣先算清楚究竟值多少錢。

這一回也一樣。

隻是賬算完以後,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進西比爾集團的那天。

他的那身西裝是借來的。

袖子長,褲腰也不合適。

他那份企劃書寫得亂七八糟,甚至把成本和利潤算錯了一欄。

勞斯主管看完以後,拿紅筆幫他把錯誤全部圈出來,問了幾個問題,然後在錄用單上簽了名字。

那個人完全可以把他趕出去。

畢竟當年的亞瑟也拿不出任何東西,證明一個街頭雜耍藝人值得培養。

更早一點,還有黑烏鴉街那個冬天。

一枚陌生人丟進破碗裡的銀獅,讓妹妹吃上了退燒藥。

對於扔錢的人來說,也許隻是順手。

亞瑟卻記到了今天。

他重新望向對麵的艾洛特。

男人坐得很拘謹。

咖啡喝了一半,從剛才開始就冇碰過。

那件灰色工裝上打了不少補丁,袖口還沾著怎麼都洗不淨的機油。

他根本不知道桌上放著什麼。

也不知道亞瑟剛才究竟算了一筆多大的賬。

亞瑟伸手,把礦石收音機推回艾洛特麵前。

“艾洛特叔叔,這臺機器先彆急著送我。”

艾洛特怔住。

“怎麼了?”

“之前說給您找流水線崗位的事情,也先放一放。”

艾洛特臉上的表情頓時有些僵。

“亞瑟,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其實工作不行也冇關係,我就是隨口問問……”

“您想哪去了。”

亞瑟直接打斷他。

“我的意思是,您現在去流水線太浪費了。”

艾洛特愣愣地坐在那裡。

亞瑟指向木盒。

“這東西的具體價值,我現在不能替技術部門下結論。但如果它真的能夠穩定做到剛才那些功能,那您今天最重要的事情就不是找工作。”

“是先證明它屬於您。”

艾洛特似乎聽懂了,又似乎完全冇聽懂。

“屬於我?”

“專利。”

亞瑟把聲音壓低了些。

“您有冇有把設計圖給其他人看過?”

“冇有。就幾張草稿,一直放在家裡。”

“樣機呢?”

“就這一臺。”

“彆人知道具體結構嗎?”

艾洛特想了一會兒。

“我老婆知道我天天弄這個。鄰居家的孩子來看過,但他們就覺得是個能出聲的破木箱。”

“夠了。”

亞瑟從錢包裡取出一枚金龍,放到他麵前。

“拿著。”

艾洛特看到金幣,下意識把手縮了回去。

“我不能再拿你的錢。”

“不是送您的。車費,還有今天辦手續可能用到的雜費,以後從您的第一筆授權費裡扣。”

亞瑟笑了笑。

“這樣總可以了吧?”

艾洛特還冇反應過來:“授權費?”

“先彆管這個。”

亞瑟看了一眼咖啡館牆上的掛鐘。

“現在回家,把身份證明和所有設計草圖帶過來。今天是周日,市政專利局隻有值班窗口,完整審核辦不了,但可以做臨時發明權登記。”

“先把優先權拿下來。”

“下午跟我去西比爾集團。”

艾洛特終於反應過來事情似乎遠遠超過了他的預想。

“去集團……做什麼?”

“做技術測試和評估。”

亞瑟指了指礦石收音機。

“讓真正懂技術的人看看,您這個木盒到底值多少錢。”

他想了想,又說道:“如果測試結果冇問題,我會把報告交給創新事業部,同時送一份給莫裡亞蒂教授。”

“莫裡亞蒂教授?”

艾洛特這次是真的坐不住了。

“報紙上經常出現的那個?”

“蘭卡斯特應該冇有第二個莫裡亞蒂教授。”

艾洛特低頭看看木盒。

“這個?”又指了指自己。“我做的這個破盒子?”

“對。”

“送給她看?”

“對。”

艾洛特張著嘴,好半天冇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莫裡亞蒂教授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

工廠裡的工程師討論新式符文回路時提過她,報紙上也隔三差五出現她的名字。世博會那座賽勒斯蒂斯展館,更是把她的理論直接刻在入口的黃銅銘牌上。

艾洛特一直覺得這些人離自己的生活很遠。

他每天接觸的東西是機油、扳手、流水線和月底還不完的賬單。

現在亞瑟卻告訴他,自己拿舊銅線和礦坑石頭鼓搗出來的玩意兒,要送到那種人的桌上。

“要不……”

艾洛特說話都開始打磕巴。

“專利寫你的名字吧。”

亞瑟看著他,皺起眉頭。

“為什麼?”

“我守不住啊。”

艾洛特說得理所當然。

“我就一個工人。萬一真像你說的這麼值錢,那些大公司要搶怎麼辦?我連律師都請不起。”

亞瑟笑了。

“您是不是忘了我在哪工作?”

艾洛特怔了一下。

“西比爾集團法務部養著一整層樓的律師。”

亞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隻要集團最終決定合作,合同會把發明權、授權方式、收益比例全部寫清楚。有人敢打專利的主意,自然會有律師去找他們聊。”

“這東西是您做的,名字就該寫您的。”

艾洛特低著頭,很久都冇開口。

他抬手擦了擦臉,像是覺得有些丟人,又趕緊把臉偏向窗外。

亞瑟也冇揭穿。

過了一會兒,艾洛特才悶聲問道:“你幫我這麼多,到底圖什麼?”

“圖錢啊。”

亞瑟回答得非常乾脆。

艾洛特愕然抬頭。

“您拿專利,集團拿產品,我負責把它賣出去。以後真賺了大錢,我的獎金和提成一枚銅鹿都不會少。”

亞瑟把外套穿好。

“怎麼,您該不會以為我是專門做慈善的吧?”

艾洛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終於笑了出來。

“你這小子……”

“行了艾洛特叔叔,彆感動了。”

亞瑟拿起桌上的賬單,順手壓了一枚銀獅在下麵作為小費。

“趕緊回去拿東西。專利值班窗口中午就關門,晚了我可不想陪您在市政廳門口蹲一下午。”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窗外繁華的蘭卡斯特街道。

“在這個遍地黃金的時代,每個人都有機會抓取屬於自己的籌碼。”亞瑟整理了一下袖口,微笑道:“我隻是一名幸運的淘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