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的空間填滿了莉娜的視野。
一名紮著星空色雙馬尾的少女靜靜地站在正前方。她的麵容與拉維妮婭有著幾分神似,卻看上去年幼了許多。緩緩流動的璀璨星雲填滿了她的眼底,讓她看起來既夢幻又惹人憐愛。
她抬起頭,輕柔的嗓音在空曠的空間裡回蕩:“主人,您回來了。您應該已經看到了我的回憶……那個男孩,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因為在那座小島上,有太多和他一樣仰望星空的人。他們有著各不相同的人生軌跡,但都想走出這個小島,看看外麵的世界。”
莉娜長舒一口氣,胸口那股沉悶感依舊冇有散去。
“求知是文明的本能。”莉娜直視著那雙盛滿星雲的眼睛,“好奇心推著他們邁出探索的腳步,但他們已經走到了儘頭。該放手了,利維肯拉特。你執著守護的那個文明早變成了厚厚的化石地層……但是我很好奇,你是怎麼躲過那場大災變活到今天的?”
少女搖了搖頭。
“我的確應該在那場浩劫中與小島一同覆滅,但是有一位朋友說她願意幫我,是她讓我一直存續到了今天。”
刺骨的寒意順著尾椎骨爬上莉娜的脊背,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啪!
清脆的響指聲撕裂了純白的寂靜。幾道刺眼的聚光燈穿透穹頂,直直砸向兩人中間的空地。邊緣鋒利的撲克牌在光柱中打著旋兒彙聚,身披華麗禮服的紫色雙馬尾少女從牌堆中邁出腳步。
莉娜直視著那張精致絕倫、帶著幾分魅惑的臉龐,終於明白為何這家夥如此麵熟——除了眼底的撲克牌和妝容,她和化作少女形態的利維肯拉特一模一樣!而利維肯拉特明顯又像是縮小版的拉維妮婭!
來自星星的小魚
莉娜猛地壓低重心,乾涸的魔力回路在體內快速運轉。
帕亞索保持著從容的姿態。她嘴角勾起一抹愉悅的弧度,似乎對莉娜如臨大敵的反應非常滿意。
“放輕鬆,星之魔女閣下。我是來兌現諾言的。”
她抬起右手,再次打響清脆的響指。
一張鑲嵌著繁複金色紋路的【世界】塔羅牌懸浮在她的指尖。令人窒息的神性威壓如同實質般的重物,重重地砸在莉娜的肩頭,莉娜恍惚間看到了這張牌背後的圖案。
她看到了高低不齊的怪異建築,扭曲古怪的教堂。
是敦威治!
那座被盜走的神國就壓縮在這張小小的卡片裡!
這家夥什麼時候潛進來的?這片封閉空間明明隻剩下我和s-08。
檔案記錄裡……
等等!
s-08的收容物檔案裡明確標註著,深淵之瓶內部除了利維肯拉特留下的源質,還融合著一枚來曆不明的神格!
莉娜的瞳孔猛然收縮。
帕亞索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嘻嘻,猜對了。我就是那個和可愛的小鯨魚擠在一個屋簷下,做了幾萬年‘室友’的神格哦~”
莉娜後退半步,盯著對方的眼睛:“你到底想乾什麼?”
帕亞索攤開雙手,邁著輕快的步子靠近:“我和小鯨魚拉過勾,和你也簽了約。等她拚湊起散落的人性,我就把屬於她的神國‘還’給她。弄丟家門鑰匙的從來都不是我,是這位滿腦子都是星星的鯨魚小姐!”
她轉身繞著星空雙馬尾少女走了一圈,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無奈:“當年我拋出誘餌,把拉斐爾拐進那座陵寢。隻要拉維妮婭的手指碰到深淵之瓶,我就能順水推舟,讓她和瓶子綁定,順便叫醒這隻睡大覺的小鯨魚。誰知道那丫頭膽子比老鼠還小,竟然拒絕了擺在眼前的力量,後來找到我,還把我揍了一頓。”
帕亞索停下腳步,眼神中湧現狂熱的光芒:“幾萬年了,我總算又逮到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請你進神國兜圈子,在時裝秀上布置那些嚇人的把戲……全是為了在這個烏龜殼上鑿出裂縫。隻要你對我充滿戒備,在腦子裡把我從s-08的整體印象裡剝離出去,我就能大搖大擺地讓你在s-08麵前使用星之魔女的權能,叫醒小鯨魚!”
“我可從來冇想過讓你幫我接觸真實星空,但和你同樣來自天外的小鯨魚可以幫我哦~”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枚散發著刺目光芒的【世界】塔羅牌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撞入星空色雙馬尾少女的胸口。
帕亞索張開雙臂,高亢的聲音震得空間嗡嗡作響:
“我,【欺詐天使】帕亞索,將見證!永遠愛著文明、守護著文明的神明——【逐星之神】的誕生!”
浩瀚如海的星光從少女體內噴湧而出。隨著神國不斷融合,她的氣息節節攀升,最終突破了半神的極限,穩穩踏入神明的位階!
冰冷的絕望感攥住莉娜的心臟。
這瘋子從頭到尾說的竟然都是實話!
她確實要將神國歸還給利維肯拉特,也確實讓她成為了守護文明的神明!
利維肯拉特要守護的文明,可不是當下這群活生生的人類,而是幾萬年前那個徹底死透的第二紀文明!
如果她真的把曾經那個被埋葬的世界強行拉入現實,兩個底層邏輯完全衝突的世界法則硬碰硬撞在一起,整塊大陸都會被撕成碎片!
布滿裂紋的純白空間如同被鐵錘砸中的鏡麵,崩碎成漫天光屑。
刺鼻的血腥味鑽進鼻腔。昏暗潮濕的地下室重新填滿視野。陷入重度昏迷的童謠魔女倒在血泊中,氣息微弱。
莉娜的膝蓋重重砸在石板上,乾涸的魔力回路發出哀鳴。
十分鐘已過,欺詐天使的賜福從她體內剝離。那些被強行扭曲改造過的魔力回路爆發出撕裂般的劇痛,大腦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視線逐漸模糊。
在視野徹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絲縫隙中,一頭龐大的星空巨鯨虛影掙脫了畫中世界的束縛,躍入了現實空間!
還是……晚了一步嗎。
莉娜閉上沉重的眼皮,意識徹底墜入深淵。
蘭卡斯特魔女協會門外的臺階上,艾米、安妮和西比爾正在安置四名重傷的魔女,小心翼翼地把她們平放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麵上。
晶瑩剔透的冰霜覆蓋了四人深可見骨的創口。極寒的溫度強行封堵了破裂的血管。得益於高階魔女強悍的肉體自愈能力,微弱的呼吸聲逐漸平穩下來。
一陣奇異的波動掃過整條街道。
一頭體型遮天蔽日的星空巨鯨虛影穿過協會的穹頂,拖著一條閃爍著無數星屑的絢麗極光,飛向漆黑的夜幕。
悠長、空靈的鯨歌仿佛跨越了數萬年的時光長河,在每一位蘭卡斯特市民的腦海深處回蕩。
艾米仰起頭,清澈的眼眸裡倒映著拖著極光的夢幻巨鯨,輕聲感歎:“好美啊。”
安妮和西比爾都冇有說話,隻是仰望著天空。
巨鯨半透明的龐大身軀裡,一幕幕畫麵在星雲中閃現。
裹著粗布繈褓的孩童蜷縮在母親溫暖的懷抱裡。伴隨著母親指著夜空數星星的輕柔嗓音,孩童吧嗒著嘴唇沉入甜美的夢境。
滿身瘡痍的木製漁船劈開風暴的餘波,破爛的網兜掛在布滿鹽霜的船舷上。
明亮的啟明星指引著航向,兩手空空的漁夫們跳上棧橋,跌入家人們熱淚盈眶的擁抱中。
披著破舊長袍的學者趴在木桌前,沾著墨水的鵝毛筆在粗糙的羊皮紙上劃出沙沙聲。複雜的星體運行軌跡在紙麵上鋪陳開來。
行將就木的老者靠在腐朽的桅杆上。渾濁的眼睛盯著頭頂那片深邃的星海,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渴望。
巨鯨低下龐大的頭顱,俯瞰著腳下這片喧囂的大地。
璀璨的燈火鋪滿蘭卡斯特的街巷。光束穿透薄霧,照亮了縱橫交錯的街道。
那是一片由凡人親手點亮的星空。
一句熟悉的話語在巨鯨的腦海中回蕩:縱使群星墜落,縱使文明覆滅,後繼的生靈依然會從廢墟中站起,抬起頭仰望那片天宇,再次用文明點亮自己的星空。
透過萬家燈火,祂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麵孔。
祂看到拍打著嬰兒床的年輕母親。祂看到咬著筆杆在臺燈下苦讀的學生。祂看到光著膀子在碼頭排檔舉杯碰撞的搬運工。祂看到一位抱著天文望遠鏡、正呆呆望著自己的老學者。
巨鯨收回視線。
祂揚起頭顱,望向頭頂那片遙不可及的星空。
浩瀚的神力在體內瘋狂彙聚。耀眼的星斑點亮了每一寸虛幻的肌膚。祂擺動巨大的尾鰭,義無反顧地撞向無儘的天幕!
絢爛的光流劃破夜空。蘭卡斯特無數個未眠的靈魂擠在窗臺前、街道上。他們仰望著這隻向宇宙深處發起衝鋒的星彩巨獸,一種莫名的震撼和感動油然而生。
然而,祂並冇有駐足,冇有像莉娜擔心的那樣,將沉冇在深海中的曆史強行拉入現實。
祂的確是那個失落文明的守護神,背負著延續文明、守護文明的使命,但是祂也背負著那個文明最終的祈願,承載著千千萬萬在泥濘中仰望蒼穹的凡人最熾熱的夢想!
“我們一起去看星星!”
三千米!狂風撕扯著星光彙聚的軀體,氣流在巨大的流線型身軀兩側劃開白色的激波。
八千米!厚重的雲層被撞出一個巨大的空洞。冰冷的霧氣裹挾著冰晶砸在祂發光的脊背上。
一萬八千米!
空氣中的遊離魔力變得無比稀薄。巨鯨半透明的身體開始劇烈閃爍。大片大片的星屑從祂身上剝落,化作一場晶瑩的流星雨。
三萬一千米!三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米!
巨大的阻力作用在祂全身,一層無形且堅不可摧的薄膜死死攔在祂的前方,仿佛在嘲笑祂的渺小和徒勞。
差一點……就差一點!
巨鯨蓄積全身的魔力,再次向那道屏障發起衝鋒!
祂是逐星之神,祂不再孤身一人,祂的身後是第二紀文明所有渴望星辰的生靈們,最初的夢想!
我們不要在這個冰冷的世界淪為灰暗的餘火!
我們要衝破這片天空!
巨鯨張開大嘴,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
那聲音仿佛由成千上萬個不同的聲音重疊而成!
“你擋住我們的星星了!”
壓縮到極致的星光魔力在這一刻噴湧而出,奔湧的星光洪流化作撕裂夜幕的海嘯,狠狠砸向那層無形的屏障!
“哢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