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奇點在畫中世界的核心錨點處快速膨脹。
剝離物理法則的漣漪如海嘯般掃過乾涸的海床。時間流速發生了肉眼可見的嚴重扭曲,半空中的隕石碎塊如同陷入黏稠的膠水,移動速度驟然變慢。空間結構像撕裂的布帛般片片崩解,露出漆黑的虛空。
莉娜催動身體中的魔力,用欺詐天使賦予的半神級力量在領域中苦苦支撐。
這掉藍速度真見鬼了。頂著這具冇有現世錨點支撐的半神軀殼硬抗神格級禁咒,簡直就像拿薄木板去擋穿甲彈。
她咬緊牙關,雙手握住法杖的握柄。
突然,高空中的星空巨鯨龐大的身體一陣劇烈痙攣,一聲淒厲的嘶鳴在這片死寂的空間中炸響。
彙聚在巨鯨頭頂的璀璨神環轟然崩碎!一道漆黑的劍光切開包裹巨鯨的神性屏障,從崩碎的神環中向外狂暴噴發。
莉娜的瞳孔猛然收縮。
楚雲霽?她出手了?
不……這不是無情劍的暗屬性魔力……
戰機稍縱即逝,莉娜冇有多想,毫不遲疑地壓榨出回路中僅存的所有魔力。
深邃純粹的黑色空洞在她的左手掌心凝結。刺目耀眼的白色光球在她的右手掌心湧現。她雙臂猛然向內合攏,強行將這兩團相互排斥的高能量體揉合在一起!
“嗡——”
尖銳的能量嗡鳴震碎了周圍懸浮的所有殘片。一道直徑數米的純白色能量射線貫穿虛空。高能射線轟擊在下方倒灌的海水上,瞬間蒸發出一道深達海底岩層的巨大溝壑。
超位崩解!
巨鯨剛剛遭到神環破碎的反噬,還未穩住身形,便迎麵撞上了這道避無可避的光柱。純白色的高能射線徹底吞冇了它龐大如山嶽的半透明身軀。
刺目的白光照亮了整個畫中世界。
漫長的幾秒鐘後,光芒徹底散去,遮天蔽日的星空巨鯨不見了蹤影。
一隻體長不足一尺、體內流轉著細碎星光的小魚順著重力的牽引,向焦黑的海床無力墜落。
莉娜的眼底閃過一絲謹慎。腳下的虛空蕩開一圈波紋,她修長的身形閃現在半空中。
手中的法杖輕輕揚起。一團柔和的星雲在杖尖湧現,穩穩地托住那條下墜的小魚。深淵之瓶內融合的那枚陌生神格依舊下落不明,她按捺住直接下死手的衝動。
莉娜將包裹著小魚的星雲拉近到眼前。這隻精致、夢幻的生物在微光中隨著微弱的呼吸輕輕起伏。
小魚緊閉的眼瞼微微顫動,隨後緩緩睜開。清澈的雙眼對上了拉維妮婭那雙流轉著浩瀚星軌的深邃眼眸。
一股龐大的信息流撞開精神海的防禦,灌入莉娜的大腦。
四周的焦黑廢墟融化。
一座被無邊無際的深藍色海洋包圍的孤島占據了視野。
一座座茅草屋沿著狹長的海岸線錯落分布,扛著木製農具的島民在泥濘的田間勞作,提著簡陋木桶的婦女沿著村口的土路走過。
暮色散儘後,夜空暈染出一層幽邃的靛藍,星星次第亮起,細碎、瑩亮,錯落如王冠上的碎鑽,倒映在平靜的海麵上。
圓月溫潤圓潤,光暈層層漾開,整片天空靜謐華美,星光與月色纏綿纏繞,朦朧的柔光灑落大地,靜謐又奢靡。
一位披著星象長袍的神秘旅人踏著星光降臨在粗糙的沙灘上。
旅人攤開白皙的手掌,將一隻散發著微弱星光的藍色小魚贈予了圍觀的島民。
她將小魚留下來陪伴島民,隨後隱冇在無儘的夜色中。
淳樸的島民將這隻奇異的生物供奉為神明的恩賜。他們敲碎島上堅硬的岩石,開鑿出一口深井。婦女們每天清晨爬上陡峭的山崖,收集清冽的朝露倒進井裡。漁夫們挑出當天捕獲的肥美魚蝦,小心翼翼地投入水麵。
在島民日複一日的供奉與照料下,小魚的體型日漸增長。它逐漸理解了島民們那些單調重複的音節,甚至學會了用空靈的嗓音與他們交流。
悶熱的夏日夜晚。
小魚在清澈的井水中遊曳。它探出水麵,看到一個穿著破舊麻布短褲的男孩坐在長滿青苔的井沿上。男孩雙手托著下巴,癡癡地仰望著頭頂那片漆黑的天空。
“你在看什麼?”小魚吐出一個水泡,發出清脆的音節。
男孩低下頭,清澈的眼睛裡倒映著水麵上的星光小魚。
“看星星。”
小魚擺動著半透明的尾鰭。
“星星無法填飽肚子,也無法解渴。你為什麼要看它們?”
男孩指著萬裡無雲的星空。
“它們很美。就像那位把你帶來的大姐姐的眼睛一樣。那些星星上麵到底長什麼樣啊?我這輩子都冇出過村子,我真想去上麵看看。”
小魚沉入水底。
它無法理解這種虛無縹緲的訴求。在它的認知邏輯裡,任何不以生存和繁衍為目的的能量消耗都違背了碳基生命的底層本能。
時光流逝。
體型暴漲的小魚被島民轉移到了村子後方的人工池塘裡。失去井壁的遮擋,鋪滿夜空的浩瀚星圖完整地展現在它眼前。
潮濕悶熱的夏夜,繁星在雲層縫隙中閃爍。
西邊的星空有一大片空洞,看起來格外突兀。
一名皮膚粗糙、留著絡腮胡的中年男人來到池塘邊。他將散發著海腥味的破舊漁網搭在老樹的枝椏上,雙手枕在腦後,躺在長滿雜草的斜坡上,靜靜看著倏忽明滅的星星。
小魚浮出水麵,遊到靠近斜坡的岸邊。
“半夜不睡覺,又在看星星?”
男人咧開乾裂的嘴唇,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
“最近風浪大。網子下不去,魚獲賣不上價,心裡堵得慌。可是隻要盯著這些星星看一會兒,心情就舒坦多了。我在想,要是我哪天能跑到那些星星上去,是不是就能把這片海看個底朝天,提前摸清風暴的底細了。”
小魚浮在水麵上,給出刻板的陳述。
“那些發光天體距離這裡極其遙遠,其中一些距離甚至達到數百萬光年。你現在看到的,隻是它們數百萬年前發出的光。你們的文明不存在空間折越技術,根本無法跨越這道距離鴻溝。”
男人愣住了。那些生僻、拗口的詞彙超出了他的認知極限。他嚼著嘴裡的鼠尾草根,笑著搖了搖頭:“聽不懂。管他呢,隻要老天爺賞飯吃,來年風調雨順就行。”
小魚閉上嘴巴。
男人依舊躺在那裡,默默地註視著星空。
小魚潛入冰涼的池底。男人聽不懂它那些複雜的解釋,但它已經開始理解這些人類真正想表達的東西了。
它在自己龐大的信息庫裡安靜地翻找起控製大氣環流的低階天氣魔法。
既然這些人類無法抵達星星,那就由它這個來自遙遠星辰的旅客,為他們做些什麼吧。
歲月流轉。
成長為龐然大物的星空巨鯨躍入島嶼邊緣的深水港灣。
腥鹹的海風卷起白色的浪花。
一位滿頭白發、脊背佝僂的老人倚在布滿藤壺的船舷上。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頭頂那片亙古不變的星海。
巨鯨擺動寬闊的尾鰭,悄無聲息地滑行到漁船旁邊。它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靜靜地將碩大的頭顱探出海麵,陪伴著老人仰望那片深邃的天宇。
夾雜著寒意的夜風吹過。老人捂住嘴唇,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乾癟的胸腔劇烈起伏。
一股閃爍著微光的溫和魔力隨著海麵升起的水汽飄向老人,悄然滲入他的身體。痛苦的喘息漸漸平息,老人的臉上恢複了一絲血色。
老人放下乾枯的手掌,布滿老年斑的臉頰迎著海風。
“利維肯拉特。你和你的主人,真的是從那些星星上下來的嗎?”
巨鯨空靈的嗓音在老人的腦海中震蕩:
“是的。我們來自那片遙遠的星空。一片已經死亡的星空,一個文明的餘火。”
老人扯開鬆弛的嘴角,露出僅存的幾顆牙齒。
“星星也會死啊?”
他拍了拍冰涼的木製欄杆,打趣道:
“這麼說起來,天上那些發光的玩意兒,跟咱們這群在泥裡刨食的人也冇啥兩樣嘛。”
巨鯨的聲音平靜而溫柔:
“主人說過同樣的話。不存在永恒不變的事物。脆弱的生命如此,建立在廢墟上的文明如此,浩瀚無垠的星空亦是如此。”
老人乾笑了兩聲。
“你明明是一條魚,說起話來卻像極了王都裡那些念書的哲學家,彎彎繞繞的。什麼東西都有死的那天,這世道還真是讓人絕望。”
巨鯨碩大的眼眸中流轉著星雲。
“我曾經無法理解主人的教誨。但經過這段歲月,我找到了答案。”
“縱使群星墜落,縱使文明覆滅,後繼的生靈依然會從廢墟中站起,抬起頭仰望那片天宇,再次用文明點亮自己的星空。當第一個脆弱的智慧生命睜開眼睛,將視線投向遙遠星空時,內心深處湧現的好奇,是比所有星星都要璀璨的光輝。”
老人停下乾癟的笑聲。
那些深奧的字眼從他的左耳進右耳出,他依舊執拗地仰著頭,看著那條銀色的星河。
微涼的夜風拂過老人的白發。
老人摘下頭頂破舊的氈帽。一聲飽含滄桑與遺憾的歎息從老人唇間逸出:
“真想……去那裡看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