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是一名血族貴族,住在北方一座莊園裡。那人癡迷逆轉煉金術,偷偷收購奴隸和無家可歸者,把人的生命煉進魔藥,再用那些東西延長壽命、提升魔力。
安德森指了指那個家徽。
“把他殺了。”
姐姐等了一會兒。
“還有呢?”
“回來以前記得把血擦乾淨。”
姐妹倆第一次離開了小鎮。
她們走之前還幫東街的寡婦搬了幾袋麵粉。妹妹答應鄰居家的孩子,回來以後給他修那把斷掉的木劍。姐姐則去老獵戶家借了匹馬,因為安德森家那匹老馬已經胖得跑不動了。
七天以後,她們沿著同一條路回來。
姐姐外套上有血,腰間掛著一枚貴族徽章。
妹妹提著一隻用麻布包好的東西。
路邊幾個孩子原本迎了上去,後來麻布裡滲出的血滴到地上,他們停住了。
她看見那個等她修木劍的小男孩躲到了母親裙子後麵。
第二天,姐妹倆照樣去了老獵戶家。屋頂漏雨,她們爬上去補了瓦片,臨走時獵戶送給她們兩隻熏兔。
一切看起來和過去差不多。
隻是安德森家的糖罐很久都不需要添糖了。
後來,姐妹倆開始經常出門。
有時候三天,有時候半個月。
她們殺過藏在礦井下麵的食屍鬼,追過混在人群中的高階血族,也處理過一名拿活人祭祀的巫師。每次回來,總會帶著一些東西。
斷裂的獠牙,燒焦的徽章,裝在銀盒裡的眼球,沾著黑血的武器,以及需要第二天清晨埋進後院的屍塊。
村裡人漸漸開始避開她們。
商店依舊賣東西給她們,獵戶見麵也還會打招呼,可談話變得越來越短。
過去有人會問外麵的見聞,現在冇人問了。
一個冬夜。
姐姐剛替鄰居修好了被風吹壞的門。那戶人家的女人隔著門縫道謝,連屋都冇讓她進。
姐姐回來以後把槍往桌上一放,坐到壁爐前。
安德森在給妹妹的劍換纏柄。
“他們以前不是這樣的。”
妹妹說道。
安德森低著頭忙自己的事。
姐姐又忍不住問道:“我們殺的那些人,真的該死嗎?”
“該死。”
“我們救過鎮上的人。”
“嗯。”
“去年山裡那隻血獸,也是我和妹妹殺的。如果冇有阻止它,村裡會死很多人。”
安德森把最後一圈皮繩收緊,用牙咬斷。
姐姐望著壁爐裡的火,聲音越來越低。
“但是他們為什麼越來越怕我們?”
安德森把劍遞回妹妹手裡,這才看向她。
“你怕屠夫嗎?”
姐姐想了一會兒:“不怕。”
“那你願意每天看他殺豬嗎?”
老人起身穿上外套,拿起靠在牆邊的木棍。
“走吧,陪我去後山。”
山路上積著薄雪。
姐姐跟在他身後走了很久,快到石碑前時,安德森才慢慢說道:“他們希望有人殺怪物,最好離自己的家越遠越好。等怪物死了,他們也希望那把殺過怪物的刀離自己遠一點。”
姐姐看著他的背影。
“這公平嗎?”
安德森來到石碑前,用手掃去上麵的雪。
“獵魔人不管這個。”
他拿出磨石,開始擦今天清晨刻下的名字。
“我們管活著的,誰該活。也管該死的,怎麼死。”
名字一點點淡下去。
“剩下的事情,不歸我們。”
“保護人們,被人們恐懼。”
“這就是我們的宿命。”
姐姐站在雪地裡,後來再也冇問過類似的問題。
三年後,姐妹倆又完成了一次任務。
傍晚時分,她們才回到家裡。
山路拐過最後一道彎時,帶著血腥味的風從小鎮方向吹過來。
姐妹倆扔下行李,沿著山坡衝了下去。
鎮口的大路空蕩蕩的。
路邊那家麵包店還開著門,櫃臺上擺著一盤已經發硬的麵包。鐵匠鋪的爐火已然熄滅,錘子落在鐵砧旁。水井邊倒著木桶,水沿著石縫淌出去很遠。
她們跑進第一棟房子。
餐桌上擺著晚飯。
第二棟屋裡,嬰兒床翻倒在地。
姐姐喊了幾個人的名字。
冇人回應。
血跡從幾戶人家門前一路拖向村後的馬場。
越靠近那裡,泥地的顏色越深。
馬場外圍的木柵欄全碎了,草料棚塌了一半。屍體擠在馬廄和圍牆之間,有鎮裡的人,也有血族。那些曾經在安德森家搶糖吃的孩子、教堂的鐘匠、東街的寡婦、老獵戶,還有姐姐曾經替他補過門的那一家人,都在裡麵。
姐妹倆分開尋找。
最後,妹妹在磨盤旁停下了。
安德森坐在那裡。
老人低著頭,背靠磨盤,遠遠看著像睡著了。他手中的木棍穿過麵前那個血族的胸膛,末端從背後露出來一截。
那是一名高階血族。
單從身上殘留的魔力判斷,姐妹倆任何一個單獨遇見他,都得付出不小的代價。
此刻他跪在安德森麵前,早已經失去了生命氣息,那雙眼睛還睜著,寫滿了難以置信。
安德森也死了。
姐姐蹲下來,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屍體已經涼透了。
妹妹站在旁邊,看著老人握住木棍的手。
那隻手布滿老年斑,手背的皮膚皺得厲害,掌心因為最後那場搏殺重新裂開,血滲進了陳年的老繭裡,在邊緣凝固成暗紅色的硬塊。
姐妹倆花了兩天埋人。
墓坑從村後一直挖到山坡下麵。
她們挖到老獵戶時,在他口袋裡找到半包煙草;東街寡婦圍裙裡裝著幾顆還冇剝完的豆子;那個小時候最喜歡偷安德森糖的小男孩已經長成了木匠,死的時候手裡還抓著一把刨刀。
最後隻剩安德森。
姐妹倆把他抬上後山。
那裡早就放著一塊墓碑。
黑色石頭在幾十年的打磨下已經薄了很多。
姐姐走近以後停住。
石碑上留著名字。
【安德森·亞伯拉罕】
清晨刻下的痕跡很新。
他那天照舊起得很早,走過熟悉的山路,在太陽升起以前坐到石碑前,把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畫刻了進去。
傍晚冇能再回來。
墓誌銘已經模糊。安德森每天都會磨掉它,幾十年留下的刮痕相互覆蓋,肉眼已經辨不出最後寫的是哪一句。
妹妹蹲下來,把手按在石麵上。
回溯魔法沿著刻痕進入石頭。
那些曾經存在過又被磨掉的文字短暫地重疊在一起。
姐姐看見了許多墓誌銘。
有的很長。
有的隻有幾個字。
還有一次,安德森大概早上喝多了,刻下了一句罵人的話,晚上又自己擦掉。
妹妹繼續往回找。
最終,屬於那一天清晨的字跡從紛亂的舊痕中漸漸清晰。
【世界上最後一位獵魔人】
【這是我的宿命】
姐姐看了很久。
隨後,她摘下腰間的槍。
妹妹解開背後的雙劍。
那兩個十一年前從櫃子裡拿出來的木盒還保存在安德森家裡。她們重新把武器裝進去,搬到後山,一左一右放在老人身旁。
她們蓋上了土,然後永遠離開了這個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