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會福利院下午的曆史課通常不會持續太久。
孩子們吃過午飯,正是最容易犯困的時候。窗外的雪化了一半,屋簷上的水珠隔上一陣便落下來一片,敲在窗臺下那隻生鏽的鐵桶裡。
活動室燒著壁爐,幾雙洗乾淨的小靴子擺在爐邊烘烤,潮濕的皮革氣味混著木柴燃燒後的鬆香,暖得人昏昏欲睡。
牆上掛著一張西大陸地圖。
地圖很舊,邊角已經卷了起來,上麵的國境線卻是前幾天才重新描過的。阿德勒那一塊甚至貼過兩層紙,最上麵新寫著“阿德勒民主共和國”,舊紙下麵還能隱約看見“帝國”兩個褪色的字。
神父坐在黑板旁,膝蓋上放著一本厚厚的舊書。
他看起來約莫六十歲,灰白長發垂到肩頭,胡須修剪得還算整齊,黑色神父袍多處打著補丁。福利院裡的孩子都喜歡他,因為這位老人很少照著課本念東西,而且願意回答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偶爾還會用戲法給孩子們變出糖果和玩具。
坐在第二排的小男孩盯著地圖看了半天,忽然把手舉得高高的。
“神父爺爺。”
神父把書合上,語氣溫和地問道:“怎麼了,米沙?”
“為什麼舊阿德勒帝國和沃爾加尼亞的國旗都用雙頭鷹呀?”
男孩站起來,跑到地圖旁邊,踮起腳指著那兩個隔著大片土地的國家。
“我在報紙上看過。以前阿德勒帝國的旗幟上有雙頭鷹,沃爾加尼亞皇宮上也有。它們明明離得那麼遠,又不是一個國家。”
後排一個紮著紅發帶的小姑娘立刻糾正他:“阿德勒現在已經冇有皇帝啦,是共和國。”
“我知道!我說的是以前!”
“以前也不一樣。”
“圖案明明就差不多!”
兩個孩子眼看又要爭起來,老人握拳抵在嘴邊,輕輕咳了兩聲。
“咳,咳。”
屋裡安靜下來。
老人從椅子旁拿起木製教鞭,走到那張地圖前。
“這個問題啊,要從五百年前說起。”
教鞭沿著地圖緩緩移動,最後落在大陸南部那片常年被冰雪覆蓋的土地上。
“那個時候,今天這些國家大多還冇有出現。南方雪原上有許多小國,彼此爭奪礦山、河流和可以種糧食的土地。就在其中一個不起眼的國家裡,出了一位很厲害的皇帝。”
孩子們明顯精神起來了。
“他叫伊凡。”
神父在黑板上寫下這個名字。
“後來的曆史書,更喜歡叫他——伊凡大帝。”
壁爐裡的木柴爆開一顆火星。
神父放下粉筆,看著那些仰起的小臉。
“伊凡大帝很愛這個世界,也很愛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一個孩子好奇地問:“像教皇愛大家一樣嗎?”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神父用教鞭輕輕敲了敲掌心。
“伊凡覺得,一個真正愛護子民的皇帝,應當讓他們吃得飽,穿得暖,不受強盜欺負,也不用害怕邪魔。他還覺得,如果其他國家的人也能過上這樣的生活,那當然更好。”
小男孩點點頭:“聽起來是個好人呢。”
“所以他決定幫所有人實現這件事。”
老人重新抬起教鞭,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很大的圈。
“辦法也很簡單。”
“他組建了一支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
活動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剛才點頭的男孩撓了撓腦袋,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
神父繼續說道:
“伊凡的軍隊越過雪原,跨過河流,攻破城堡。他征服一個國家,再征服下一個國家。索倫納姆、瓦倫蒂娜、阿德勒、科貝倫,還有如今的沃爾加尼亞,都曾經屬於他的疆域。”
教鞭沿著大陸劃過,圈出的範圍大得驚人。
“那就是第五紀元有史以來疆域最龐大的國家。”
“桑弗朗帝國。”
“你們剛才問到的雙頭鷹,就是桑弗朗帝國的旗幟。”
男孩看看地圖上的阿德勒,又看看沃爾加尼亞,似乎終於弄明白了一點,可新的問題很快冒了出來。
“那伊凡大帝是不是天天打仗?”
“年輕的時候打得很多。”
“大家不會討厭他嗎?”
神父把教鞭擱回桌邊。
“恰恰相反,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非常受人愛戴。”
老人重新坐回椅子,翻開膝上的舊書。
“伊凡大帝的軍隊軍紀嚴明,從不燒殺搶掠,大部分城邦都是不戰而降。他減免了許多地區的稅收,重新修建戰爭中損毀的道路、水渠和糧倉。他鼓勵農民開墾土地,也允許工匠建立自己的作坊。在他的統治後期,新生兒死亡率第一次降到了百分之十以下。”
幾個年紀稍大的孩子露出驚訝的表情。
“除此之外,他用龐大的資源建立了帝國研究所。”
“裡麵的人研究星空,研究深淵,也研究那些誰都說不清來曆的古老遺跡。伊凡組建遠征軍,清剿邪魔,修建貫穿大陸的道路。帝國最強盛的時候,一封信可以沿著驛站,從大陸最北邊一直送到南部雪原。”
“他的軍隊幾乎冇有打過敗仗。”
“他的名字被刻在城市廣場上,被寫進詩歌,吟遊詩人走到哪裡,就把他的故事唱到哪裡。那時候生活在桑弗朗帝國的人,大多相信自己擁有一位好皇帝。”
神父說到這裡,把書頁翻了過去。
紙張摩擦的聲音很輕。
“然後有一天,他成了罪人。”
孩子們突然愣住了。
最先提問的男孩急忙追問:“為什麼?”
“魔女協會宣布,伊凡大帝暗中支持邪教,並且正在進行一些足以把整個文明拖進深淵的研究。”
“可是他不是還派人打邪魔嗎?”
“曆史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
神父拿起桌上的茶杯,裡麵的茶早已涼透。他喝了一小口,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喉嚨。
“一個人可以做過很多好事,也可以在某件事情上犯下足夠毀掉一切的錯誤。至於五百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老人用拇指慢慢摩挲著杯沿。
“現在已經冇人能說得完全清楚了。”
“魔女協會的判決公布以後,桑弗朗帝國的五位大執政官幾乎同時發動叛亂。軍團彼此開戰,城市關閉城門,昔日一同征討邪魔的士兵開始把武器對準彼此。”
“戰火從帝國腹地一路燒到南方雪原。”
孩子們徹底冇了睡意。
“最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