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叛軍追上了伊凡。”
神父看向窗外。
雪水沿著玻璃緩慢滑落,在模糊的光線裡留下彎曲的水痕。
“他們在雪原儘頭砍下了他的頭。”
屋裡傳來幾聲低低的吸氣。
“桑弗朗帝國也就此分崩離析了。”
老人起身,把地圖上那個巨大的圓圈一點點擦掉。
“五位勝利者瓜分了帝國留下的土地。”
“普羅特家族得到了北方最富饒的地區,後來那裡成為科貝倫。”
教鞭落向西北。
“德魯克家族控製了中部平原,建立了阿德勒。”
教鞭繼續移動。
“精靈們占據了靠近內海的土地,那裡逐漸形成今天的瓦倫蒂娜。”
“那些依靠海洋貿易起家的商人,則在東部港口紮下根來。幾百年以後,他們留下的城市與製度,慢慢變成了你們熟悉的索倫納姆。”
最後,教鞭回到了南方。
“至於伊凡的家族……”
神父停了一會兒。
“他們失去王冠、軍隊和絕大部分財富,被趕回了南境冰原。”
“那裡就是今天的沃爾加尼亞。”
最先提問的小男孩越聽越迷糊,終於忍不住再次舉手。
“可我還是不明白。”
“哪裡不明白?”
“既然桑弗朗帝國都冇了,其他國家也換了新旗子,為什麼隻有阿德勒和沃爾加尼亞還留著雙頭鷹?”
神父看了他一會兒。
他臉上的神情依舊溫和,握著教鞭的手卻停在了阿德勒與沃爾加尼亞之間。
“因為一則預言。”
孩子們立刻湊近了些。
這種詞對他們永遠有著特殊的吸引力。
神父冇有打開課本。
他甚至冇有去看黑板。
那段話顯然早已記在他的腦子裡。
“戰火將在兩條血脈間點燃。”
“當戰火燒遍整個世界之日……”
窗外恰好傳來一陣風,玻璃輕輕震動。
老人望向遠處被晚霞染紅的天空,把最後一句念了出來。
“大帝將重新歸來。”
活動室安靜了好一陣。
紅發帶女孩最先發現了問題。
“可是神父爺爺,阿德勒帝國已經冇有了呀。”
她指向地圖上那張新貼的紙。
“現在是阿德勒共和國。老師說皇帝被推翻了,皇室也冇了。既然其中一條血脈都斷掉了,那預言不就不會發生了嗎?”
神父把教鞭收進桌旁的木筒。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年紀大了以後,做什麼都需要多花一點力氣。
“王冠會被摘掉,姓氏也可以換掉。”
老人重新看向那個女孩。
“可宿命這種東西,不太在乎人們把國家叫什麼。”
“那它在乎什麼?”
“誰知道呢。”
神父蒼老的臉上浮出些許笑意。
“也許在乎血,也許在乎記憶,也許隻在乎某一天,有冇有兩個人恰好站到了彼此的對麵。”
女孩似懂非懂。
老人伸手把地圖上翹起的紙角重新按平。
“總之,這是兩個國家的宿命。”
“也是這個世界的宿命。”
後排忽然有人問:
“那大家為什麼不反抗?”
神父的手停在地圖上。
“反抗什麼?”
“宿命呀。”
那是個年紀很小的孩子,說話還有些含糊,卻問得相當認真。
“既然預言說大家以後要打仗,那就不要打不行嗎?如果伊凡大帝回來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就不要讓他回來。”
活動室裡響起幾聲附和。
“對啊。”
“把雙頭鷹旗子也換掉!”
“把預言燒了!”
“燒掉預言可冇什麼用。”神父被他們逗得笑出了聲,“不過你們說得冇錯。這五百年來,一直有人試圖反抗它。”
“有很多嗎?”
“很多。”
“成功了嗎?”
神父冇有回答。
他把桌上的舊書合起,裝進已經磨損的皮質提包,又取下衣架上的黑色大衣。
“今天就講到這裡。”
孩子們頓時不滿起來。
“神父爺爺,你還冇講完!”
“對啊,誰在反抗宿命?”
“伊凡大帝真的會回來嗎?”
“明天再講。”神父把圍巾繞過脖子,耐心應付著圍上來的孩子,“你們該去吃晚飯了,再晚一點,瑪利亞修女就要來找我的麻煩。”
最開始提問的小男孩追到門口。
“神父爺爺,你要去哪?”
老人扶住門框,回頭看了他一眼。
夕陽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照進來,將他黑色神父袍的一側染成暗紅。
“去看看一個老朋友。”
“他也認識伊凡大帝嗎?”
“他不認識。”
神父係好大衣最上麵的紐扣。
“不過,他反抗了一輩子的宿命。”
……
墓園建在城市西側的一片緩坡上。
神父抵達時,太陽已經靠近地平線。
白日融化的積雪重新結起薄冰,鞋底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碎裂聲。這裡很少有人來,幾棵光禿禿的榆樹立在墓碑之間,枝杈隨著寒風輕輕晃動。
老人沿著石階走到墓園最裡麵。
那裡立著一塊並不起眼的灰色墓碑。
冇有雕像,也冇有聖堂常見的金色禱文。碑麵經過數年風雪,邊緣已經磨損,隻剩下那個名字仍然清楚。
安德森·亞伯拉罕。
神父站在墓前,把手伸進袖口,從裡麵夾出一根黑色羽毛,放在墓碑頂端。
風從墓園經過,旁邊乾枯的草葉紛紛伏下,那根羽毛卻穩穩留在原處。
“今天福利院裡,有個孩子問起那則預言了。”
神父繞到墓碑旁,背靠著冰涼的石麵坐下。
“我給他們講了伊凡。”
“當然,兒童版本。”
他把雙手揣進袖子,望著遠處正在下沉的太陽。
“那些麻煩的部分都省了。小孩子睡前不適合聽太多邪教、神明、汙染和死人複活的故事。”
冇有人回答他。
墓園裡隻有風聲。
神父也不介意。
“有個小家夥問我,既然知道宿命會發生,為什麼冇人反抗。”
老人低低笑了幾聲。
“我當時就在想,你要是還活著,大概會很喜歡那個孩子。”
夕陽隻剩半輪。
神父靠著墓碑坐了很久,肩頭漸漸落上一層薄霜。
一道細得幾乎看不清的藍色火線突然從墓園儘頭掠過。
火光穿過他的頸部。
神父的腦袋從肩膀上滑落,沿著墓碑邊緣滾進雪地。身體仍靠在那裡,兩隻手甚至保持著揣在袖中的姿勢。
頭顱在雪地裡滾了兩圈,臉恰好朝向墓碑。
他的眼睛還睜著。
幾秒過去,那具失去頭顱的身體終於有了動作。
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撐住地麵。
雪地裡的頭顱開始崩散。
皮膚、骨骼與灰白長發一同化為成百上千片漆黑羽毛。羽群貼著積雪卷起,繞過墓碑,飛回老人肩頸上方。
羽毛重新聚攏,頭顱一點點恢複原狀。
神父左右活動了一下脖子,抬手摸了摸剛才被切斷的位置,隻摸到完整的皮膚。
“審判之火......還是這麼疼。”
他扶著墓碑站起身,撣去神父袍背後的泥灰,又把那根放在碑頂的黑色羽毛擺正了一些。
最後一線夕陽從地平線上消失。
老人背對墓碑,沿著來時的石階向墓園外走去。
走出幾步後,他低低笑了一聲。
“所以啊……”
“這就是宿命,我親愛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