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到這裡,莉娜稍微停頓了一下,準備翻頁。
“等等。”坐在大石頭上的帕亞索突然舉起一隻手,打斷了莉娜的閱讀。她眨著那雙無辜的金色大眼睛,像個好奇寶寶一樣開口問道:“什麼叫‘信息汙染’呀?這種詞彙聽起來怪新奇的。我親愛的小眷屬,你腦子比較好使,用你能理解的話,給我通俗易懂地解釋一下唄?”
莉娜放下手中沉甸甸的日記本。雖然她知道這個活了不知道幾萬年的老妖怪肯定知道些內幕,但迫於“神使”的身份,她還是耐著性子,用自己現代人的思維體係開始解釋:
“這個很好理解。這個世界運轉的本質,其實就是無數信息的交互。而魔法,說到底也是一種對世界底層信息的強製表述和修改。說的通俗一點,就像是在寒冷的冬天,你想要點燃一堆篝火來取暖。”
莉娜一邊說,一邊伸出雙手在空中比劃著:“如果按照自然界的物理規律,你可以選擇去尋找乾燥的木柴,老老實實地鑽木取火。這個過程中,你消耗了體能,木材產生了摩擦力,摩擦力轉化為熱能,熱能最終達到了木材的燃點,從而產生了火焰。對於世界這個龐大的精密係統來說,這個‘鑽木取火’的過程擁有完整的因果鏈條,信息是首尾閉環的。”
帕亞索若有所思地托著下巴,點了點頭:“嗯哼,繼續。”
“但是,”莉娜打了個響指,一團赤色的火苗在她的指尖憑空燃起,“如果你是一個超凡者,你可以直接念誦一句火屬性的咒文,調動魔力回路,‘啪’的一下把它點燃。你使用魔法的本質,就是地直接跳過了中間‘鑽木取火’的所有轉換過程,強行向世界索要了‘火焰燃燒’的這個最終結果。”
莉娜指著指尖跳躍的火苗,神色變得有些凝重:“對於世界來說,你憑空造出火焰的這個過程是殘缺的。因為你‘鑽木取火’的中間過程被魔法取代了。所以,世界為了填補這段缺失的因果邏輯,為了讓這團火的存在變得合理,它就必須強行自己增加一個‘補丁’來解釋你使用魔法的過程,讓它變得合理。”
莉娜熄滅了火苗,總結道:“一個人使用魔法,產生一段冗餘;一萬個人使用魔法,產生一萬段冗餘。人們為了發展文明,不斷濫用魔法,世界為了讓這一切違背常理的現象變得合理,就會在不停地加入這種冗餘信息。漸漸地,緩存垃圾越來越多,直到到達了某個臨界點,世界因為垃圾信息太多而徹底崩潰,這就是所謂的信息汙染。”
“哦~原來這就是你們這些學者眼中的大災變啊,這個比喻倒是挺有趣的,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麼新鮮的說法。”
帕亞索恍然大悟般地點了點頭,臉上並冇有露出任何震驚的表情,反而顯得十分平靜,似乎對這個足以顛覆整個魔法界認知的殘酷真相並不感到意外。
“所以,每次大災變降臨,清洗掉所有的文明之後,世界的魔法底層規則就會發生根本性的改變,甚至被徹底重置。那是因為之前那些積攢了幾千年的冗餘信息垃圾被全部清除了,世界需要一套新的規則,對吧?”
莉娜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毛。她本以為自己拋出這種結合了現代計算機理論和神秘學本質的概念,對方怎麼著也得消化一會兒。冇想到這位看似瘋瘋癲癲、隻知道搞惡作劇的癡愚之神,一點也不愚昧,甚至還能舉一反三。
“冇錯,就是這樣。”莉娜收起輕視的心思,重新將目光投向日記本,繼續向下閱讀拉斐爾的文字:
【這些關於世界本質的殘酷真相,也是我當年在東方玉闕的有蘇家族做客時,那位驚才絕豔的蘇月綺前輩告訴我的。】
【她告訴我,大災變並不是我原本想象中的那樣——比如天空中突然裂開一個大洞,或者某一天隕石突然砸下來瞬間毀滅世界的一個突發性災難事件。相反,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例如,根據有蘇家族絕密文獻的記載,終結了第一紀元文明的大災變,整整持續了五千年;而終結了第二紀文明的大災變,也持續了兩千四百年之久。】
【世界的‘清理程序’會像慢性毒藥一樣一點點地啟動。這對於身處其中的文明來說,是一個漫長痛苦的過程。】
【在這個過程中,首先出現的征兆,就是‘神秘度的衰退’。】
【需要明確的是,神秘度的衰退並不是大災變本身的現象,它是一種隨著信息汙染加劇,必然發生的伴生災難。】
【隨著文明的高速發展,必然會伴隨著魔法多樣性和複雜性的增加;而魔法多樣性的爆發式增長,又會反過來加速文明的繁榮。但可悲的是,這繁榮的背後,是在以幾何倍數加速信息汙染的積累,從而加速大災變的提前到來。這是一個完全無法抑製的死結和惡性循環。】
【所以,如果我們要追究責任,與其說是‘魔法’加速了大災變的發生,不如說是‘文明的進步’本身,就是催生大災變的罪魁禍首。】
【正因為洞悉了這一點,所以東方玉闕有蘇家族所使用的魔法體係,才顯得非常特殊。在外人看來,他們的法術冗長、繁瑣、有著各種各樣奇怪的限製。但其實他們那是為了在施法過程中,儘可能地補全因果鏈條,從而產生最少的冗餘信息。從某種意義上說,有蘇家族的‘符篆’魔法,是這個世界上‘最環保’的魔法之一。】
【當然,類似的聰明人不止他們一家。比如血族的血魔法,坎尼亞特家族必須用純正龍血驅動的龍語魔法,卡文迪許家族的星象魔法……這些能夠傳承至今的四大古老家族,都有著自己規避係統審查的秘密。】
讀到這種沉重且壓抑的世界真相時,拉斐爾筆下的文字突然畫風一轉,變得跳脫起來:
【怪不得!怪不得我那個銀龍老婆每次使用大型魔法的時候,我總感覺怪怪的!為什麼明明一個瞬發就能搞定的法術,她非要詠唱那麼久,還要在施法前加上一堆諸如‘獻上星辰的見證’之類的繁文縟節和條件限製!原來裡麵還有這層深意!】
【咳咳,既然如此,那下次和她一起在臥室裡用水魔法體驗生活的時候,我一定要順便向她好好請教一下這種控製冗餘的精妙技巧!保護世界環境,人人有責嘛!我拉斐爾義不容辭!】
“噗——”
剛聽到這裡,坐在石頭上晃著腿的帕亞索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o型,發出了一聲驚呼:“哦~這小姑娘原來私底下這麼會玩?看不出來啊,還‘用水魔法體驗生活’?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麼奔放的嗎?原來她還娶了一個銀龍老婆?”
帕亞索捂著肚子,笑得花枝亂顫,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鬱悶的事情,她撅起嘴唇,滿臉不忿地抱怨道:“不過這就奇了怪了!為什麼每次我見到她的時候,她都擺出一副苦大仇深,恨不得立刻把我生吞活剝了的樣子?總是拎著她那把破劍追著我砍,奶凶奶凶的,一點都不好玩!”
莉娜正讀得投入,被帕亞索這一嗓子嚇了一跳。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話裡的關鍵信息,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毛:“呃……你見過她?”
“可不是嘛!”帕亞索一聽這話,頓時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孩一樣,雙手叉在纖細的腰間,小嘴微微撅著,語氣裡滿是控訴:
“見我一次殺我一次!一點道理都不講!這些年我的那些用撲克牌辛辛苦苦捏出來的神性分身,要麼給燒成灰了,要麼用劍給我捅個透心涼!明明我也是個這麼惹人憐愛的女孩子,她怎麼就下得去這麼狠的毒手呢!”
看著帕亞索那副假惺惺的委屈模樣,莉娜在心底翻了個白眼。
這特麼還用問嗎?你這種性格惡劣、喜歡把彆人的命運當成提線木偶來戲弄的神明,走到哪都是妥妥的災星加攪屎棍。
人家冇聯合全世界的半神和神明去把你挫骨揚灰,已經是脾氣很克製了好吧!
要不是老娘現在打不過你,老娘現在就想揍你一頓!替天行道!
當然,這些話莉娜隻能在心裡吐槽。表麵上,她依然保持著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帕亞索似乎也是抱怨完了就拋之腦後,完全冇有看出莉娜內心的瘋狂吐槽。她擺了擺手,催促道:“好了好了,不提那個暴力狂了。彆停下呀小眷屬,後麵肯定還有更刺激的,繼續給我讀後麵的內容!”
莉娜無奈地歎了口氣,把註意力重新集中到日記本上:
【隨著神秘度的不斷下降,世界底層邏輯的崩壞會開始導致各種各樣詭異的事件發生。例如,在各地頻繁出現百年難遇的極端魔力災害;或者是某些被封印的邪神,因為封印陣法的魔力流失而逐漸脫困蘇醒……】
【但請註意,這些都僅僅隻是開胃小菜。在這個階段最危險的,則是那些被稱為‘世界殘渣’的怪物的全麵蘇醒與活化。】
【關於‘世界殘渣’到底是什麼,每個時代、每個紀元它們形成的方式和外在表現都不儘相同。它們或許是那些懷著怨恨的生靈遊離源質的聚合體;或許是上一個文明覆滅時,世界清理程序遺留下來的‘異種’……】
【但無論它們的外觀或本質如何變化,有一點是恒定不變的:這些與‘文明的發展’相悖的存在,都可以被統稱為‘文明殘渣’。】
【它們天生便是文明的死敵,它們冇有憐憫、冇有溝通的可能,它們存在的唯一目的和本能,就是執行最高指令——‘清除文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可以把這些恐怖的怪物,看作是世界為了抹除‘信息汙染’而啟動的第一層‘免疫係統’的白細胞。而我們這些文明的締造者,就是它們必須要吞噬消滅的病毒。】
莉娜讀到這裡,感覺握著日記本的手指微微有些發涼。她咽了口唾沫,讀出了這段記錄的最後幾句話:
【蘇月琦前輩告訴我,各大古老家族在漫長的曆史對抗中,對這些怪物的稱呼各不相同。】
【在東方玉闕,有蘇家族將這些世界殘渣稱之為——妖邪。】
【在月見丘,這些怪物被稱為——邪祟】
【坎尼亞特家族將其稱之為——暗潮。】
【古老的血族將那些伴隨著災厄降臨的怪物稱為——赤月。】
【而在我們西方大陸,卡文迪許家族,則用了一個最直白的名字來稱呼這些世界免疫係統的處刑者……】
【他們稱其為——邪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