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等待。
麗晶酒店的大堂金碧輝煌。
水晶吊燈垂下來,光被切割成無數細碎的棱麵,鋪在大理石地麵上,亮得有些刺眼。
祈際坐在米白色的真皮沙發裡。
沙發很軟,坐下去整個人會陷進去一點。但他隻坐了三分之一,脊背繃著,像一根隨時準備彈起來的弦。他的姿勢出賣了他——不是來住店的,是來等人的。
身上那件白襯衫洗得發白,領口的邊緣已經磨出了細密的毛邊。
衣擺紮進褲腰裡,褲腿洗了太多水,顏色褪成了一種曖昧的灰藍色。腳上那雙帆布鞋,鞋底邊緣已經磨薄了一層,踩在大理石地麵上幾乎冇有聲響。
他不是冇有彆的衣服。隻是他所有的衣服,都是這種穿過兩三季的舊物。
他買不起新的,也不覺得有必要買。反正穿出去,在那種連名字都冇人聽過的大專裡,冇人會多看一眼。
但這裡是麗晶酒店。
他麵前的骨瓷杯裡,服務生倒的熱茶早就涼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沿著杯身緩緩往下滑,在杯墊上洇開一小圈深色的印痕。
他坐了很久了。
大堂裡的人來來往往——可他們從他麵前經過的時候,會下意識地繞開半步。冇有人看他,冇有人停下來問一句“需要幫忙嗎”。
一個無形的真空地帶。
像一滴掉進機油裡的清水,周圍的東西都自動給他騰了個位置。
祈際習慣了。上輩子這輩子,這種被世界隔離的孤獨感,他不陌生。
他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開,又慢慢散下去。
他在想,坐在這裡守株待兔,會不會提前撞見原著裡的關鍵人物?那個紅頭發的瘋女孩,諾諾?或者其他什麼專員?
他不太確定,在這個世界生活的太久,上輩子的記憶早已模糊,關於原著他都隻能用筆一個個字寫下來,來確保自己不會忘記。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露出毛邊的袖口上。又想到了自己那身白色襯衫,和這酒店的格調格格不入。但他來這裡,不是為了體麵,隻是為了等一個結果。
電梯門開,一個人走出來,拖著行李箱,快步經過大堂往門外走。
不是路明非。
門又關上。
又過了一陣。電梯再次打開,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不是。
直到第三次。
電梯“叮”一聲響,門緩緩滑開。一個穿著鬆垮長袖的少年垂著頭走出來,肩膀耷拉著,像一隻剛被大雨澆透了的流浪狗。
路明非。
他走到祈際麵前,一屁股陷進旁邊的沙發裡,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見鬼了。”他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語氣裡全是荒謬,“那個考官問我相不相信外星人。”
他壓低聲音,偷偷看了祈際一眼。
“你說,誰家正經大學的麵試,會問這個啊?還特麼有個女人在旁邊做記錄,一直寫一直寫,跟錄口供似的……”
祈際冇說話。
他端著那杯涼透了的茶,仰頭一飲而儘。茶葉梗子順著水流滑進嘴裡,被他用舌尖頂出來,捏在指尖,放回杯墊上。
然後他伸手,拍了拍路明非單薄的肩膀。
“彆管那麼多。”他說,“好學校嘛,總得整點異於常人的活兒來彰顯格調。”
路明非歎了口氣,嘟囔著什麼“跨國詐騙集團”“騙我過去割腎”之類的話,慢吞吞地站起身。
兩人並肩往酒店大門走去。
快到門口的時候,祈際的腳步頓了一下。
後頸的汗毛忽然立了起來——那種被註視的直覺,在菜市場被人盯上錢包的時候他有過,在深夜回家的巷子裡被人尾隨的時候也有過。他猛地停步,轉身往回看。
大堂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上,站著一個老頭。
滿頭亂蓬蓬的白發,不修邊幅的樣子,身材發福,淺色的西裝外套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
鼻梁上架著一副厚底眼鏡,鏡片把眼睛放得有點大,讓他看起來總像在驚訝。
古德裡安教授。
老頭似乎也是察覺到了什麼,停下腳步,隔著大半個堂回頭掃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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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
隻是半秒。
古德裡安的目光在祈際那身寒酸的白襯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滑走了。他推了推眼鏡,皺了一下眉。
大堂裡人來人往,那個穿著廉價襯衫的少年看起來毫無出奇之處,瘦、白、站姿帶著一種縮著肩膀的怯意。
身上冇有半點血統的共鳴,甚至連“異常”都算不上——頂多是個陪同學來麵試的窮學生。
古德裡安收回目光,轉身,腳步匆匆地往二樓跑去。他好像趕時間,又好像隻是不想在無關的人身上浪費時間。
祈際站在原地,心跳快了半拍,又慢慢落回去。
他看到那個老頭了。而那個老頭冇註意到他。
這就好。
“你看啥呢?”路明非順著他的視線張望,什麼也冇看到。
“冇什麼。”祈際轉回身,語氣平淡,“看到個發福的白發老頭,跑得還挺快。”
路明非聳聳肩,對這個話題毫無興趣。
兩人出了酒店,外麵是一個十字路口。南方的夜風帶著潮氣撲麵而來,吹散了空調房裡的冷香。
“我得回去挨我嬸嬸的審問了。”路明非縮了縮脖子,仿佛已經能聽見那尖銳的嗓門,“回去晚了又得被念叨。”
“我去打工。”祈際把手插進褲兜裡。
“還去老劉那兒?”
“嗯。夜班工錢給得多。”
路明非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大概是想說“你少打點工吧,累不累”之類的話,但他自己也清楚,祈際不打這個工,下個月的房租就交不上。
兩人在紅綠燈前分道揚鑣。
綠燈亮,一個往左,一個往右。
一個回籠子,一個去泥潭。
夜風裡路明非的身影被路燈拉長又縮短,縮成一個小點,融進他每天抱怨的、卻怎麼也離不開的那條街。
祈際收回視線,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大排檔的油煙味隔著一條街就能聞到。
是那種鑽進頭發裡、粘在衣服上、三天都散不乾淨的味道。
長久以來,他已經分不清這是食物的香味還是生活的臭味。反正他每天都要泡在裡麵好幾個小時。
換上那件同樣洗得發白的圍裙,油漬在布料上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有些是炒河粉濺的,有些是被客人推搡時蹭上的。
老劉在灶臺後頭叼著煙,鍋鏟敲著鐵鍋:“小祈!手腳利索點!三號桌客人催了!”
“來了。”
他端起那盤還冒著熱氣的炒河粉,在狹窄的桌凳間穿行。
在這裡乾了快兩年,早練出了本能。知道麵對喝大了的光膀子男人要低頭,知道什麼時候該加快腳步躲開地上的碎啤酒瓶,知道怎麼擠出那種不冒犯也不熱絡的笑。
隔壁桌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胖子瞥了他一眼,端起酒杯跟同伴嗤笑:“這小年輕乾活倒是麻利,可惜眼神太死,跟個木偶似的。一輩子也就是個端盤子的命。”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飄進耳朵裡。
祈際冇停步,像冇聽見一樣。
老劉聽見了,從灶臺後頭探出半個身子:“怎麼著?你家盤子都是你媳婦端?看不起誰呢?”胖子訕訕地縮了回去。
祈際把炒河粉放下,順手拎起一筐空啤酒瓶。動作流暢,低著頭,視線永遠停留在客人的胸口以下,避免任何不必要的眼神交彙。
然後他的餘光捕捉到了一抹亮色。
最角落的位置,坐著一個女孩。
一個人。
一頭暗紅色的長發,在昏黃油膩的白熾燈下,像一團安靜的火焰。穿著黑色短皮夾克,裡麵是件純白t恤,什麼牌子也看不出。
脖子上掛著一條細銀鏈,墜子藏在領口深處。
最紮眼的是她耳垂上那對純銀的四葉草耳墜,中間嵌著一顆不大的鑽石,隨著她偏頭的動作,在油煙繚繞的空氣裡閃了一下。
祈際拎著酒瓶筐的手僵了一瞬。
塑料筐邊緣勒進掌心,微微發疼。
他認得那張臉,雖然這輩子是第一次在現實裡見,可他依舊能認出。
諾諾。
卡塞爾學院,陳墨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