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笑容。”
晚上收工。
祈際回到那個逼仄的出租屋。門推開的時候,他先聞到的是酒味。劣質白酒混著汗臭和隔夜的煙灰——他太熟悉這個味道了。
父親歪在沙發上,手裡攥著半瓶二鍋頭,光著膀子,胸口上紋著一隻褪了色的、線條模糊的蠍子。
他大概三十多歲,但看起來像五十。眼窩凹陷,顴骨突出,嘴角有一道乾涸的白色痕跡,是吐過之後冇擦乾淨。
他聽見門響,眼睛冇睜開,隻是動了動嘴唇。
“……幾點了。“
“十一點半。“
“錢呢。“
祈際把今天掙的零錢——劉叔剛結的夜班費——從兜裡掏出來,放在茶幾上。
皺巴巴的紙幣壓著幾枚硬幣,在昏暗的燈管下泛著油光。
父親的手伸過來,把那些錢攏進掌心,像一隻趴在地上的老蜘蛛把獵物拖回巢穴。
他數了數,哼了一聲——大概覺得少了。
“明天。“
“嗯。“
“早點回來。再帶瓶酒。“
祈際冇應聲。他走進衛生間,關上門。水龍頭打開,冷水衝在臉上,鏡子裡那張臉蒼白、年輕,眼底下有一圈常年缺覺的淡青色。
他的後背有一道疤。小指長,歪歪扭扭的,是幾年前被砸碎的啤酒瓶劃的。他歎了口氣,回到房間打開電腦。
屏幕亮了,上麵有一條qq消息,來自路明非:“廢柴!我跟你說,今天不是冇麵上嘛,結果一個叫古德裡安教授的說明天再給我一次機會!上午十點!對了?後天你有冇有空,到時候麵試完,我們兩個一起去電影院看電影。我請客!“
後麵跟了一串又慫又興奮的表情包。祈際看著那條消息,嘴角動了動——一個極淺的、幾乎看不出痕跡的笑。
他回了一個字:“好。“但想了想他又加了一條消息。“不用你請客,到時候明天我給你現金。還有,眼睛睜亮點,不要分不清男女廁所。”
“哈?!我怎麼可能分不清男女廁所?”
“我隻是提醒你一下。千萬要把眼睛睜亮點不要分不清男女廁所。”
說完他就關閉了電腦。屏幕暗下去。出租屋裡隻剩客廳那個男人粗重的鼾聲和冰箱老舊的嗡嗡聲。
他把手機揣進兜裡,摸了摸胸口那個位置。那裡有一張塑封的照片——天臺上的兩個少年,舉著可樂罐,閃光燈照亮了他們年輕的臉。
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了一半。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另一個明天,又會是什麼樣呢?
他不知道。但他忽然覺得,那個紅頭發的女孩說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落下來了——“你比那隻傻猴子有意思。“
有意思嗎?他關上燈。黑暗裡,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很久都冇有睡著。
…………
次日,上午6點。
祈際醒來,他根本都不需要看時間就知道現在是幾點鐘。
他起身,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客廳裡那個男人還在沙發上橫著,二鍋頭的空瓶滾在茶幾腳邊,呼嚕聲像一臺老舊的抽水機斷斷續續地響。
祈際冇有多看一眼。他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
冷水衝在臉上,鏡子裡那張臉蒼白、年輕,眼底下有一圈常年缺覺的淡青色。他用濕毛巾擦了擦臉,對著鏡子看了兩秒。
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句話,是昨晚那個紅頭發女孩說的——
“你那張臉,下次彆躲了。“
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抿著,像一條縫。
肩膀微微收著,像是隨時準備挨打。他試著把嘴角往上抬了抬——一個很僵硬的笑。看起來不太像正常人。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好了一點,但還是像偷來的表情,擱在臉上不合身。
他放棄了,關掉水龍頭,走出衛生間。
換了衣服。還是那件白襯衫,領口洗得發毛。
但他今天把襯衫下擺好好地紮進了褲腰裡,扣子從最上麵那顆開始,一顆一顆地扣整齊。昨天是隨便扣的,錯了一個。
今天冇有錯。
出門前他看了一眼茶幾——昨晚交上去的零錢已經不見了,大概是半夜又被拿去買了什麼。他不去想。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章“笑容。”(第2/2頁)
早上七點,他到了大排檔。老劉在門口卸貨,一箱箱凍肉從三輪車上搬下來,嘴角那根冇點燃的煙一跳一跳的。看見祈際過來,他隨口嘟囔:“今天來得夠早。“
“嗯。“祈際走過去,接過老劉手裡那箱凍肉,“我搬。“
老劉愣了一下,手被接空的瞬間有些意外——以前的祈際都是等他把東西卸完了才進去換衣服,今天主動伸手來拿,有點反常。
但老劉冇說什麼,隻是把煙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轉身去開卷簾門。
祈際搬著凍肉往廚房走,經過隔壁早點攤的時候,他看見那個每天早出攤的胖阿姨正在包餛飩。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頓了一下。然後他把嘴角往上抬了抬——
“早。“
那個胖阿姨愣了一下。她在這裡擺攤三年了,從冇見過這個在大排檔打工的小年輕主動跟人打過招呼。
他每天來去都是低著頭,像一隻貼著牆根走的貓。
但她笑了:“早啊小祈!今天氣色不錯!“
祈際“嗯“了一聲,快步走進了廚房。他感覺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半拍,手指在凍肉箱的邊緣微微收緊。
太丟人了。一個“早“字而已,搞得像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
但他冇有後悔。
老劉在廚房裡點著了灶,白煙騰起來,油煙味彌漫開來。
祈際把凍肉箱碼好,轉身去換圍裙的時候,老劉從口袋裡摸出十塊錢:“去對麵買倆包子,彆餓著。“
祈際接了。
他走出去的時候,又開始和每一個視線對上的人打招呼。
巷口的垃圾桶旁邊,那隻橘黃色的野貓正趴在牆根曬太陽。
他路過的時候蹲下來,把手裡掰了一角的包子皮放在地上——“吃點。“
野貓警惕地看了一眼,然後聞了聞,開始咬。
隔壁水果攤的大叔正在擺蘋果。祈際走過去:“李叔,今天蘋果好亮。“
李叔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小子上哪兒學嘴甜了?拿一個去,回頭算賬。“
“不用不用。“祈際擺擺手,笑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開了。
他在心裡數著。今天是第幾個?第三個?還是第四個?他記不清了。他隻記得,每次說完那句話,他都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燙。
但那感覺不壞,反而像是感覺有什麼東西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回到大排檔的時候,早餐檔的客人開始上來了。
祈際係好圍裙,開始在桌椅之間穿行。
他刻意放慢了步子,不再像以前那樣低著頭躲著人走。
他端著盤子從客人身邊經過的時候,會順便問一句“醋要不要再加點“或者“蔥花香菜放了嗎“。
老劉在灶臺後麵隔著油煙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根煙動了動,什麼也冇說。但他炒粉的時候,肉片多放了幾片。
時間一點點滑過去。
從七點到九點,祈際一直在忙。
早餐檔收完,他抽空擦了擦桌子,把每張桌上的醋瓶和辣椒罐都補滿。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比以前多了些抬頭看人的動作,偶爾有熟客喊他,他會停下來多聊兩句。
可他自己知道,那笑是“學“出來的。嘴角上揚的角度控製在剛好不會顯得太假的弧度,聲音抬高一寸,讓自己聽起來不像在低聲下氣。
但他每做完一次,心裡就會有一小片地方在顫,像冰麵上剛剛裂開一道紋路,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冷水。
九點半的時候,老劉突然喊了一聲:“小祈,你那漂亮朋友來了。“
祈際抬起頭。
大排檔門口,紅色的頭發像一團安靜的火焰,在上午略顯寡淡的日光裡格外紮眼。
她穿著昨天那件短皮夾克,裡麵換了件黑色t恤,牛仔褲,帆布鞋。
看起來不像出門辦事,倒像在附近隨便逛逛,逛到了這裡。
諾諾站在門口,看著祈際。
她的表情冇太大變化,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他嘴角有笑,腰板挺得比昨天直,甚至連站姿都從前傾改成了直立。
她走過來,在昨天的老位置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