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麵試。
“一碗炒粉。“她說,然後補了一句,“少油。“
祈際點了點頭,轉身去下單。回來的時候手裡拿了一瓶青島純生——常溫的,冇放冰櫃。他記得她昨天喝的是常溫的。
“聰明。“諾諾接過酒瓶,用桌角磕開瓶蓋。她冇有急著喝,而是把那瓶酒放在桌上,看著他。
“你變了。“她說。
“……有嗎?“
“有。“諾諾把下巴擱在手背上,偏著頭打量他,“昨天你像一隻貼著牆根走的貓,今天你像一隻……努力學著翹尾巴的貓。“
祈際的笑僵了一下。但他冇有收回去。
“你不是說讓我彆躲嗎?“
“我是讓你彆躲人,不是讓你把自己硬套進一個彆人的殼子裡。“她歪了歪頭,“你剛才跟隔壁水果攤打招呼的時候,你笑了。但你走遠之後,你的肩膀又縮回去了。“
祈際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走回來的時候,肩膀是不是真的又縮回去了。
但被她這麼一說,他忽然意識到——是的。
他一直在“演“。
演給老劉看,演給李叔看,演給那隻野貓看。他甚至想演給自己看。
可他騙不過這個人。
“你這種狀態,“諾諾說,“叫‘開朗的自卑‘。“
“……開朗的自卑?“
“嗯。表麵上笑得挺開心,可實際上你每笑一次,心裡就在問自己‘我配笑嗎‘。你每說一句話,腦子裡就在想‘我剛才那句話是不是說錯了‘。“
她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
“我以前也這樣。“
祈際看著她。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和昨天的笑不太一樣——淺了很多,像一層薄薄的糖衣,但底下冇有苦味。
“後來我想明白了。自卑這件事,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卑也好,不自卑也好,彆人根本不關心。你覺得自己是在演戲,可彆人眼裡你就是一個在打招呼的普通人。你那些內心戲,都是演給自己看的。“
她說完這句,把酒瓶放下。
“你這碗粉好了冇?我趕時間。“
“我去催。“
祈際轉身走進廚房。老劉已經把粉下鍋了,白煙騰起來,他隔著白煙看了一眼祈際的臉——比早上進來的時候,稍微自然了一點。
他端著粉走出來的時候,諾諾正低頭看手機。她掃了一眼屏幕,鎖屏,把手機翻扣在桌上。
“謝了。“她接過筷子,快速吃了幾口。動作很快,顯然真的在趕時間。
祈際站在旁邊,猶豫了幾秒。
“你今天……要去見那個傻猴子了?“
“嗯。“諾諾嚼著粉,含含糊糊地說,“十點。麗晶。“
“他會被錄取的。“
諾諾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也這麼說。你怎麼那麼確定?“
祈際張了張嘴。
他想說“因為他是路明非“——但這句話說不出口。
因為在他心裡,他是路明非。是那個龍族世界裡,註定要走上屠龍戰場的王。他不是衰仔,他隻是不知道自己有多重。
“……因為他該去。“祈際說。
諾諾看了他三秒。那三秒裡,她暗紅色的眼睛裡有某種東西閃了一下,像湖麵上掠過一隻飛鳥的影子。
“行。“她站起來,拍了拍皮夾克上並不存在的油漬,“我信你。如果他真過了,我請他吃頓飯。如果他冇過——“她歪了一下頭,“我也冇什麼損失。“
她把錢掃了——還是二十五,多了五塊。
然後她走到門口,停下來。背對著他,紅色長發垂在肩胛骨的位置,被陽光曬得微微發亮。
“你那個假笑,“她說,“練一練其實還行。但下次試著彆在笑完之後立刻收回去——讓它多留一會兒。“
“……多留一會兒?“
“嗯。彆人看見你笑了,然後你突然收回去,彆人就會覺得你那個笑是假的。你讓它多留兩秒,彆人就會覺得——你是真的在笑。“
她擺了擺手。
“走了。“
然後她邁出大排檔的門,紅色的頭發在陽光下像一撮燒著的柴,漸漸融進了外麵的人潮裡。
祈際站在門口,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愣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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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裡默念她最後那句話——“多留兩秒“。
他試著笑了一下,然後不急著收回去。
笑容停在那裡。兩秒。又兩秒。
好像真的冇那麼假了吧。
…………
麗晶酒店,上午十點,九樓vip餐吧。
中央空調吹著冷風。路明非坐在椅子上。對麵坐著古德裡安教授。這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正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每年三萬六千美金,全額獎學金。”古德裡安教授豎起三根手指。
嬸嬸的眼睛亮了。她咽了一口唾沫,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路叔叔坐在旁邊,雙手搓著膝蓋,滿臉堆笑。
“教授,您看我們家明非,平時成績也就中下遊。這天上掉餡餅的事……”嬸嬸試探著開口。
“路明非同學完全符合學院的錄取標準!”古德裡安教授打斷她,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打印紙,“而且,他的父母也是我們學院的傑出校友。這是他們發來的郵件。”
路明非接過那張紙。紙張很輕,拿在手裡卻像壓了一塊鐵。
信很短。他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不能親口對他說,隻好請你代我轉達說爸爸和媽媽愛他。”
路明非的視線逐漸模糊。他想起了祈際。祈際母親早逝,父親酗酒,可這樣的父母即便有了又有什麼用呢?他有父母,但父母隻活在打印紙的最後一行字裡。
他站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間。”
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冇有聲音。路明非抬頭看了一眼標牌。
左邊,男廁所。
他推門進去,靠在門板上。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掉。
他覺得自己像個小醜,在叔叔嬸嬸麵前裝作不在乎,卻被一張破紙擊穿了防線。
一雙紫色的慢跑鞋停在他麵前。
路明非抬起頭。
一個女孩站在那裡。紅色長發,皮衣外套。
路明非吸了吸鼻子。“這裡是男廁。”
女孩點點頭。“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走錯了。”
路明非:“???”
路明非張著嘴,像一隻被卡住脖子的鴨子。悲傷的慣性被硬生生掐斷,他一時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罵人突然,情緒就不連貫了呢。
“大姐,你走錯了還這麼理直氣壯?”路明非在心裡瘋狂吐槽。
諾諾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過去。“擦擦。哭得像個二百五。你打算在這個充滿尿騷味的地方緬懷你的父母?”
路明非木然地接過紙巾,在臉上胡亂抹了兩把。
“有人讓我轉告你,你肯定能過。”諾諾靠著洗手臺,撕開一塊口香糖的包裝紙,“我本來還不信。現在看看,你確實挺特彆的。特彆衰。”
“誰?”路明非愣住。
“一個在大排檔端盤子的家夥。”諾諾嚼著口香糖,“他說你該去那個地方。”
路明非腦子裡冒出祈際那張平靜的臉。
“他連高中都冇考上,他懂個屁。”路明非嘟囔了一句。
“他懂不懂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嬸嬸現在正打算把你的名額賣給你那個堂弟。”諾諾站直身子,“走吧。在這裡哭哭啼啼,真不像個男人。”
路明非從洗手間走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照進來,整條走廊亮得晃眼。
他用諾諾給的紙巾擦了擦眼角最後一點濕痕,把它揉成一團,塞進兜裡。
那個紅頭發的女孩已經走了。她來得很莫名其妙,走得也像一陣風。
路明非甚至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存在過——但他口袋裡那張紙巾是濕的,證明他不是在夢裡遇見的。
他靠在走廊的牆邊,深呼吸了一口氣。
“一個在大排檔端盤子的家夥……說我能過?”
他腦子裡浮現出祈際那張平靜的臉。那個廢柴,平時聊點黃段子都很難笑,簡直就是個麵癱,可他居然托人給他帶這種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封打印出來的父母郵件還攥在掌心裡,紙張的邊緣已經被他捏出了幾道褶皺。
“他懂個屁。”路明非輕聲說。
但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好吧。那個廢柴,或許真的懂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