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吃得極其漫長。
對於張強來說,每一秒鐘都是放在火上烤的煎熬。
彆人在推杯換盞,他們在角落裡冷冷清清。
甚至有幾個其他小公司的老板,為了避嫌,特意端著酒杯去了彆的桌。
酒過三巡。
包廂裡的氣氛已經達到了最高潮,酒精讓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紅潤起來。
顧總放下手裡的筷子,端著那杯滿滿的茅臺,在一群人的簇擁下,緩緩地朝著林辰這桌走來。
91助手的老張更是像個儘職儘責的狗腿子一樣跟在後麵,臉上掛著小人得誌的獰笑。
原本喧鬨的會場,漸漸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談,知道今晚的重頭戲終於來了。
巨頭要開始當眾敲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了。
大家都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顧總走到林辰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依然穩穩坐在椅子上的林辰。
“林總。”
“怎麼一個人在角落裡喝悶酒啊。”
“年輕人嘛,要多出來交際,多向在座的各位前輩學習請教。”
“總是閉門造車,可是會走彎路的。”
顧總的聲音很大,故意讓全場的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語氣裡那股子長輩教訓晚輩的爹味,讓人感到極其的壓抑和不適。
林辰並冇有站起來。
他隻是放下筷子,拿過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
“顧總說得對。”
“我這不是正在觀察前輩們是怎麼喝酒的嗎。”
“挺有意思的。”
老張在一旁忍不住跳了出來,指著林辰的鼻子。
“林辰,你彆在這裡陰陽怪氣的。”
“你那套燒錢買用戶的把戲,現在已經玩不轉了吧。”
“在企鵝的強大流量麵前,你那個破助手還能撐幾天。”
“我勸你還是早點認清現實,彆死鴨子嘴硬了。”
林辰連看都冇看老張一眼,完全把他當成了一團渾濁的空氣。
這種徹底的無視,讓老張氣得差點把手裡的酒杯捏碎。
顧總伸出手,攔住了暴跳如雷的老張。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林辰,拋出了今晚最致命的嘲諷。
“林總,聽說你們要發遊戲了?”
顧總晃了晃手裡的酒杯,裡麵的液體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遊戲這行水可深得很。”
“不是什麼人都能玩的。”
“需要強大的宣發,需要海量的曝光通道。”
“要是你們那個小遊戲上線之後推不動,冇人玩,可千萬彆不好意思。”
“你可以來找我們企鵝幫忙嘛。”
“隻要你開口求我。”
“我們企鵝也可以給你們施舍一點流量的。”
“大家畢竟都是同行,互相幫助也是應該的嘛。”
這番話,簡直就是把林辰的尊嚴扔在地上瘋狂踐踏。
在場的所有人都發出了一陣極其刺耳的哄笑聲。
施舍。
幫忙。
這分明就是在告訴林辰,你的命脈掐在我的手裡,我想讓你活你就能活,我想讓你死你就得死。
張強已經忍無可忍了,他猛地站了起來,雙眼噴火就要發作。
但林辰的一隻手,極其穩健地按在了張強的肩膀上。
把他硬生生地按回了椅子上。
林辰緩緩地站起身來。
他的個子比顧總要高出半個頭,這種天然的身高優勢,瞬間在氣場上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壓迫力。
他看著顧總那張洋洋得意的臉,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屈辱。
隻有一種如同看死人一般的冰冷。
“顧總費心了。”
林辰淡淡一笑,聲音雖然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我們那個小遊戲,確實快要上線了。”
“至於宣發嘛,就不勞煩企鵝的各位了。”
林辰端起桌上的那杯白水,輕輕地跟顧總手裡那杯茅臺碰了一下。
“叮。”
玻璃碰撞的聲音,清脆而決絕,“不勞費心。”
“好。”
“林總果然是有骨氣。”
“那我倒要看看,你這款遊戲,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我們走著瞧。”
顧總冷哼一聲,將杯子裡的茅臺重重地墩在桌子上,轉身拂袖而去。
老張也跟著冷笑連連,像隻得勝的公雞一樣跟了上去。
飯局還在繼續。
但林辰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興致。
他看了一眼滿桌子的山珍海味,搖了搖頭。
“走吧張強。”
“這裡的菜太油膩了,不合我的胃口。”
兩人在一群人極其複雜的目光註視下,極其從容地走出了包廂。
出了那座金碧輝煌的四合院。
外麵的冷風夾雜著幾片雪花,瞬間撲麵而來。
張強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感覺整個人都要虛脫了。
“老板,剛才簡直太壓抑了。”
“那幫人一個個勢利得要命。”
“不過您最後懟那個姓顧的,真是太解氣了。”
“可是老板,咱們那個憤怒的小鳥,真的能讓我們跟企鵝對抗?”
張強雖然玩過那個遊戲,覺得極其上頭,但他並不覺得一個單機小遊戲能對企鵝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林辰站在路燈下,靜靜地看著京城那繁華而冰冷的夜景。
憤怒的小鳥當然撼動不了企鵝的根基。
但如果在這隻小鳥的肚子裡,藏著一隻名叫飛鴿的特洛伊木馬呢。
如果全大夏國幾千萬用戶,為了分享遊戲裡的通關成績,同時去註冊並激活那個隱藏在底層的全新移動社交賬號呢。
那時候,企鵝就會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降維打擊,什麼叫做老巢失火。
林辰把風衣的領子豎了起來,擋住了刺骨的寒風。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朱紅色大門。
裡麵的人,還在狂歡。
還在做著千秋萬代的壟斷美夢。
飯局散場,林辰看著京城的夜景,眼神冰冷:“傲慢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昨晚那場充斥著傲慢與偏見的飯局,並冇有在林辰心裡留下多少波瀾。
第二天上午十點。
海澱區,中關村附近的一家極其不起眼的舊咖啡館裡。
林辰坐在靠窗的角落,手裡拿著一把小銀勺,百無聊賴地攪動著杯子裡早就拉花的拿鐵。
張強被他留在酒店補覺了。
今天這場會麵,他不需要帶任何隨從,也不需要擺什麼驚人的排場。
因為他要見的人,現在比他還要落魄。
門上的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一個穿著深色衝鋒衣、戴著黑框眼鏡、頭發理得很短的年輕人推門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憔悴,眼神裡藏著一股子怎麼也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焦慮。
這人正是大夏國互聯網圈子裡著名的“倒黴蛋”。
一個屢戰屢敗、卻又屢敗屢戰的連續創業者。
王興。
幾個月前,他一手創辦的、被譽為大夏國版推特的“飯否網”,在用戶量剛剛突破百萬、即將迎來大爆發的巔峰時刻。
因為某些不可抗力的原因,被有關部門強行拔了網線。
直到現在,那個曾經熱鬨非凡的網站依然是一片死寂。
團隊人心惶惶,骨乾雖然冇走,但大家都不知道明天在哪裡,連年底的年會都開得像是一場追悼會。
王興環顧了一周,目光鎖定了坐在角落裡的林辰。
他快步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林總。”
“久仰大名。”
“真冇想到,現在整個圈子裡最炙手可熱的當紅炸子雞,會跑到海澱來見我這個無業遊民。”
王興的聲音有些低沉,透著一股子理工男特有的直白和自嘲。
他確實很意外。
現在的林辰,手握五十億私募基金,腳踩五千萬手機助手的流量,更是跟企鵝在正麵硬剛。
而他王興,現在連個能打開的網站都冇有。
“王總客氣了。”
林辰放下勺子,打量著這位未來將建立起千億美金外賣帝國的傳奇大佬。
現在的王興,還處於他人生的至暗時刻,那股子梟雄的氣質還冇完全磨礪出來。
“在我眼裡,你可不是什麼無業遊民。”
“大夏國最早搞校園社交的人是你,最早搞輕博客的人也是你。”
“你的每一次創業,都精準地踩在了互聯網時代的風口上。”
“隻不過,你的運氣稍微差了那麼一點點而已。”
林辰的話很直接,像是一把刀子,挑開了王興心裡的傷疤,卻又奇妙地給了他一絲安慰。
王興苦笑了一聲,叫服務員點了一杯美式咖啡。
“林總今天找我來,不會就是為了幫我複盤我的失敗史吧。”
“大家都挺忙的,有什麼指教,您直說。”
林辰收起了嘴角的微笑,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極其銳利。
“那我就開門見山了。”
“王總,飯否已經是個死局了,冇必要再死等下去了。”
“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在研究米國的那家團購網站,也知道你正準備拉著原來的團隊,在國內搞一個像素級複製的本土團購平臺。”
“連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美團,對吧。”
轟。
王興手裡剛剛端起來的咖啡杯,猛地在半空中停住了。
幾滴滾燙的咖啡濺在他的手背上,他卻像失去了痛覺一樣。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死死地盯著對麵的林辰。
這太可怕了。
做團購這個想法,他才剛剛在腦子裡形成雛形,甚至連身邊的幾個聯合創始人都還冇完全溝通透徹。
至於“美團”這個名字,他昨晚才剛剛在筆記本上寫下來。
這個林辰是怎麼知道的。
難道他在自己身邊安插了商業間諜。
林辰看著王興那副見鬼的表情,心裡暗暗覺得好笑。
重生者的上帝視角,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不用緊張。”
“這世上聰明人很多,能看到本地生活服務這片藍海的,不止你一個。”
林辰靠在椅背上,開始了他的降維打擊。
“王總。”
“咱們大夏國的網民基數太大了,一旦這種預付費的團購模式被引入國內。”
“我敢打賭,不出半年,市麵上就會冒出成千上萬家一模一樣的團購網站。”
“到時候,這就是一場慘烈無比的千團大戰。”
“所有的資本都會像瘋狗一樣湧進來。”
“大家都會拚命地燒錢,拚命地去地鐵站、公交站打鋪天蓋地的廣告,拚命地給商家倒貼錢。”
“你會怎麼做。”
林辰拋出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王興咽了一口唾沫,強行壓下心頭的震驚。
作為一個頂級的創業者,他的大腦迅速開始運轉。
“如果是我。”
“我絕對不打線下的廣告戰。”
“那是無底洞,是用高昂的成本去買一次性的流量。”
“我會把錢用來做地推,用來把控商家的質量,用來給消費者提供真正低價高質的服務。”
“團購的核心不是營銷,而是精細化運營。”
王興的眼裡閃爍著光芒,那是一個創業者談到自己擅長領域時的絕對自信。
林辰在心裡默默地點了點頭。
不愧是王興。
這就是他前世能在千團大戰的屍山血海中活下來,並且最終一統江湖的根本原因。
他有著異於常人的冷靜和戰略定力。
“說得好。”
林辰極其讚賞地拍了拍手。
“但你漏了最致命的一點。”
“當彆人都在瘋狂燒錢打廣告的時候,你不打。”
“那你怎麼獲取第一批海量的種子用戶。”
“你怎麼在千軍萬馬中讓消費者第一時間看到你的網站。”
“靠口碑發酵嗎。”
“在這個快魚吃慢魚的時代,等你口碑發酵出來,彆人早就用資本的炮火把你的陣地給轟平了。”
林辰的話,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澆滅了王興剛剛燃起的熱情。
是啊。
這也是他最近一直最頭疼的問題。
他缺錢,更缺原始的流量爆發。
他之前的校內網就是因為後期缺錢買服務器和買流量,才被迫賣給彆人的。
這種無米下鍋的痛,他比誰都清楚。
“那林總的意思是。”
王興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著林辰。
林辰冇有廢話。
他直接從風衣的內兜裡掏出一本支票簿,拔出鋼筆,在上麵刷刷刷地寫下了一串數字。
然後,他把那張散發著油墨香氣的支票,極其隨意地推到了王興的麵前。
“五百萬美金。”
“這是我個人給你的天使輪投資。”
“要求很簡單。”
“我要占你那個還冇註冊的美團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公司由你全權做主,我不乾涉任何日常運營和戰略決策。”
“投票權也可以全部委托給你。”
王興看著那張靜靜躺在桌子上的支票。
他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五百萬美金。
在2009年,對於一個連代碼都還冇開始寫、甚至連公司註冊地都冇選好的點子來說。
這簡直就是一筆不可思議的巨款。
這相當於直接給這個還冇出生的嬰兒,開出了兩千五百萬美金的恐怖估值。
林辰這是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