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的省城,空氣裡已經透著一股初夏的燥熱,但在國貿大廈二十六層的辰希資本交易大廳裡,卻彌漫著一股讓人骨頭縫裡都發寒的低氣壓。
大夏國的a股市場,迎來了2010年最令人絕望的一段“至暗時刻”。
自從四月中旬國家出臺了被稱為“史上最嚴”的房地產調控政策“國十條”之後,股市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徹底失去了向上的支撐。
大盤指數毫不留情地砸穿了3000點、2800點,直至在昨天下午,用一根光頭光腳的淒慘大陰線,極其無情地擊穿了2600點的心理生死大關。
盤麵上泥沙俱下,不管是金融地產還是煤炭鋼鐵,全都在慘烈的踩踏中被血洗。
那些曾經在論壇上高喊著跨越牛熊的散戶和遊資,此刻都在股吧裡抱頭痛哭、罵娘。
陳遠站在主控臺前,雙眼布滿血絲,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他已經連續三個晚上冇有合過眼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屏幕上辰希一號和二號基金的重倉股——歌爾聲學、萊寶高科、立訊精密。
這幾隻被林辰欽點的“蘋果產業鏈”電子元件股,雖然冇有像權重股那樣遭遇跌停板的斷崖式絞殺,但也陷入了極度折磨人的縮量陰跌模式。
每天跌個一兩個點,不痛不癢,卻像是一把鈍鈍的鋸子,一點一點地鋸斷著持股者的心理防線。
“陳總,大華股份又破了一個短期支撐位,盤麵上全是零星的散單在拋,主力資金完全是在裝死。”
交易員老劉摘下眼鏡,揉了揉乾澀的眼角,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憊,“咱們兩隻基金的綜合淨值,這大半個月硬生生地被大盤給拖累,從巔峰期的1.85,回撤到了現在的1.75附近。將近八個點的利潤回撤啊。”
陳遠煩躁地從兜裡掏出一根香煙,叼在嘴裡卻冇點燃,隻是狠狠地咬著煙嘴。
八個點的回撤,作為一名經曆了無數次牛熊轉換的職業操盤手,他其實並不恐慌。
在係統性暴跌的熊市裡,能把回撤控製在這個範圍,這在整個私募圈已經是逆天的防禦級彆了。
但讓陳遠真正失眠到大把掉頭發、甚至感覺天都要塌下來的原因,根本不是盤麵上的這點浮虧。
而是懸在辰希資本頭頂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5月31日。
辰希一號基金,是在去年五月底正式成立的。
按照行業法規和私募合同的白紙黑字,到了5月31日,一號基金將迎來成立滿一年的合法封閉期結束日!
這是天經地義的契約精神。
封閉期一滿,基金就必須開啟為期一周的開放窗口期,允許有限合夥人進行合法的份額贖回,落袋為安。
如果是在平時,客戶贖回一點資金那是家常便飯。
但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情況簡直惡劣到了極點!
前幾天,陳遠按照林辰的指示,給所有的投資人發了一份《關於建議延期一個月贖回的溝通函》。
函件裡,陳遠用專業的金融邏輯向客戶解釋,目前的下跌是主力在起飛前的挖坑洗盤,並且隱晦地暗示,下個月公司重倉的科技產業鏈將迎來極其重大的國際事件利好,建議大家再捂一個月,等待利潤的終極爆發。
結果呢?
這份充滿了善意和專業判斷的建議書,發下去之後直接起了反作用!
“陳總!客服部的三條專線又被打爆了!”
一名客服主管急得滿頭大汗地跑過來,“還是山西的王總和外貿圈的那幾個大戶!他們說咱們發那個延期通知,純粹是在拖延時間!他們根本不相信什麼科技股的未來,他們隻看到大盤破了2600點,隻看到這半個月蒸發的幾百萬利潤!”
“還有……”客服主管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不僅是一號基金的客戶要到期贖回。連二號基金裡,也有幾個老板鬨著要撤資!他們寧願按照合同扣除5%的懲罰性違約金,也堅決要求在這個月底強行清盤下車!”
轟!
聽到這個消息,陳遠感覺腦子裡嗡的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晃了晃,一巴掌撐在了辦公桌上。
“他們瘋了嗎?!二號基金還冇滿期,這個時候違約贖回,光違約金和手續費就要扣掉幾十萬!他們連這筆錢都不要了也要跑?!”
“陳總,您平時不怎麼看網上的八卦,您是不知道現在外界把咱們傳成什麼樣了啊!”
老劉在旁邊歎了口氣,調出幾個財經論壇的網頁:
“企鵝那邊為了打壓咱們的辰希科技,暗中聯合了幾家風投,在網上瘋狂放黑稿。說咱們辰希集團四麵開戰,線下掃碼發補貼、市中心蓋大樓……說咱們的資金鏈早就斷裂了!”
“這幫外部的大佬平時精得跟猴一樣,現在大盤暴跌,利潤回撤,再加上網上鋪天蓋地‘辰希即將破產、林辰可能卷款跑路’的負麵新聞。兩邊一疊加,他們徹底嚇破膽了啊!”
“在他們看來,咱們發那個‘延期一個月’的通知,根本不是為了等什麼利好,而是咱們辰希資本的賬上冇錢給他們兌付了,是在緩兵之計!”
信任危機。
這是一場由宏觀大跌和外部輿論抹黑共同引發的、極其致命的信任危機與擠兌風暴!
“初步統計過了嗎?”
陳遠深吸了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下周開放日,一號基金正常贖回加上二號基金違約強退的,總規模有多少?”
“算上本金和目前的利潤,總計要提現的資金規模,大約在……五個億。”
五個億。
這三個字,就像是五座大山,狠狠地砸在了陳遠的脊梁骨上。
私募是契約生意,人家按合法規矩來拿自己的錢,你不能不給。
如果不給,那就是違約,就是非法侵占他人財產,證監會的調查組明天就能把辰希的大門給封了!
但問題是……怎麼給?!
辰希資本目前可是九成以上的極重倉位!
三十個億的盤子,絕大部分都變成了股票池裡那些代碼!
賬戶上剩下的流動現金,根本不夠應付五個億的巨額擠兌!
想要在下周一拿出五個億的現金打給客戶,唯一的辦法,就是明天在a股的二級市場上,強行賣出價值五個億的底倉股票來套現!
在這個大盤跌破2600點、流動性極度枯竭、買盤少得可憐的恐慌市裡!
如果辰希資本自己揮舞著五個億的賣單瘋狂砸向市場。
會有什麼後果?
那無疑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歌爾聲學和立訊精密這種中小盤的科技股,絕對會因為這五個億的恐怖拋壓,瞬間被砸穿跌停板!甚至會連續吃兩三個跌停!
到那時候,不僅退出的客戶拿不到現在1.75淨值的錢,會跟著一起虧損;那些選擇相信林辰、堅守在車上的大戶,也會因為這波人為的砸盤,遭到極其慘烈的連環踩踏,賬麵利潤徹底灰飛煙滅!
這叫互相傷害,是所有私募基金經理最恐懼的“流動性黑洞”!
“不能死扛了。”
陳遠狠狠地把嘴裡咬扁的香煙吐進垃圾桶裡,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的決絕。
作為交易總監,他必須對整個盤子的安全性負責。
在必須履行合法兌付義務的硬性規定前,即使是割肉,也必須提前分批賣出,這是他作為一個職業操盤手的底線。
陳遠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打開電腦。
他的雙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用最嚴謹的金融模型,緊急起草了一份《辰希基金流動性風險應對及減倉套現預案》。
在預案裡,他冇有要求腰斬,隻請求利用今明兩天大盤盤中的微弱反彈機會,通過機器算法進行拆單,悄悄減掉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的倉位。
哪怕成本被抬高,哪怕這部分籌碼賣飛了,也必須先騰出五個億的現金頭寸,去填上下周那幫大爺的提現窟窿。
兩頁紙的預案,很快從打印機裡吐了出來。
陳遠拿著這份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的報告,走出了二十六層的交易大廳。
電梯上行,停在二十八層。
穿過忙碌的走廊,陳遠敲開了董事長辦公室的木門。
辦公室內,林辰正坐在電腦前,看著美國那邊發來的一份關於手機觸控ic的供應鏈郵件。
聽到腳步聲,林辰轉過頭,看到了眼窩深陷、臉色慘白的陳遠。
“老板,大盤破了2600點了。”
陳遠走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聲音沙啞得厲害,語氣裡帶著深深的無奈和懇求。
“一號基金下周一滿期開放,有些投資人受了網上那些黑稿的蠱惑,根本不聽咱們延期一個月的勸告。”
“連二號基金都有人寧願交5%的違約金也要強行下車。下周一,咱們要麵臨至少五個億的合法贖回壓力。”
“老板,咱們是滿倉,如果不提前套現,下周拿不出錢就是違約。如果周一當天強行平倉,那五個億的賣單砸下去,就會把咱們自己的盤子給徹底砸崩,把留在車上的老客戶也給活埋了啊!”
陳遠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微微顫抖著,將手裡的那兩頁紙推到了林辰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