矽穀,聖何塞。
一間寬敞明亮的高端商務會議室內,白色的百葉窗將加州刺眼的陽光過濾成柔和的光線。
寬大的橢圓形會議桌兩側,雙方的團隊已經落座。
林辰坐在長桌的一側。
他的身份是“遠景資本”的高級合夥人。
陳維克和法務總監顧清分彆坐在他的左右兩側,麵前擺放著幾份厚厚的英文資產評估報告和並購意向書。
會議桌的對麵,坐著openfeint的創始人傑森。
他的身邊跟著他的聯合創始人以及兩名外部聘請的財務顧問。
傑森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身體微微後仰,脊背緊緊貼著辦公椅的靠背。
這是一個標準的防禦性姿態。
他的神情中充滿顧慮,眼神在林辰和陳維克的臉上來回掃視。
“林先生,我們看到了你們遠景資本給出的並購方案。”
傑森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上的意向書,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抗拒。
“1.2億美金的估值,這和我們董事會的心理預期相差太遠了。”
“在昨天,gree公司還給我們打過電話,他們對openfeint的平臺價值非常感興趣。”
傑森搬出了競爭對手,試圖在談判桌上重新奪回主動權。
“我們目前擁有超過三千萬的活躍用戶,這個數字每天都在以恐怖的速度增長。”
“全北美的獨立遊戲開發者,隻要想在ios係統上加入社交排行榜和成就係統,就必須接入我們的sdk。”
“我們的平臺,是目前移動遊戲領域最大的社交集散地。”
傑森看著林辰,把語速放慢,一字一頓地表明自己的立場。
“所以,1.2億美金的報價,我們不能接受。”
“如果我們出讓百分之百的股權,估值底線至少是兩億美金。”
陳維克聽到這個數字,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他剛想開口反駁傑森這種獅子大開口的虛高報價。
林辰卻抬起手,輕輕揮了一下,製止了陳維克。
林辰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麵的傑森,臉上冇有任何惱怒的表情。
他甚至冇有去傑森說的gree公司的謊話。
“傑森,拋開估值不談,我想聽聽你對我們方案中‘打通大夏國市場’這一點的真實看法。”
林辰直接拋出了一個問題。
傑森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合夥人,隨後重新看向林辰。
“林先生,既然你問了,那我就直言不諱了。”
傑森攤開雙手,毫不避諱地指出了大夏國市場在矽穀開發者眼中的真實形象。
“陳維克先生在之前的溝通中,向我們展示了你們在大夏國擁有的龐大流量。”
“我承認,大夏國的人口基數非常驚人,智能手機的增速也快得不可思議。”
“但是,那裡冇有健康的商業閉環。”
傑森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深深的不信任。
“大夏國市場盜版橫行,越獄泛濫。無數人在論壇上免費下載破解版的安裝包。”
“那個國家的網民,根本冇有為虛擬軟件和遊戲道具付費的習慣。”
“如果我讓openfeint的歐美開發者把遊戲接入辰希的係統,去麵對大夏國的用戶。”
傑森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最現實的痛點。
“他們可能每天能收獲幾百萬的下載量,能看到服務器被流量擠爆。”
“但是月底結算的時候,他們根本收不到一分錢。”
“這種冇有商業閉環的市場,不能帶來利潤,那幾幾億的日活,對我們來說隻是一堆無效數據。”
“開發者需要付房租,需要買咖啡,需要買服務器帶寬,無效數據養不活矽穀的程序員。”
傑森的分析非常犀利。
在2010年這個時間節點,這確實是絕大多數西方科技從業者對大夏國互聯網的刻板印象。
習慣了白嫖的用戶,封閉的支付渠道,以及毫無底線的破解團隊。
這些因素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讓無數海外優秀的軟件和遊戲隻能望洋興歎,不敢輕易涉足這片龐大的藍海。
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
傑森的財務顧問暗自點頭,認為老板的這番話徹底擊中了遠景資本的軟肋。
在他們看來,遠景資本提的條件,除了畫大餅,根本無法解決跨國支付和變現的底層難題。
林辰靜靜地聽完傑森的抱怨。
他冇有順著對方的節奏去討價還價,也冇有去解釋大夏國網民的消費潛力。
他隻是伸出手,拿過放在手邊的黑色公文包。
“哢噠。”
公文包的金屬鎖扣被清脆地彈開。
林辰從裡麵抽出一份不算太厚的英文文件。
他將這份文件放在光滑的會議桌麵上,用食指和中指按住,平穩地推到了傑森的麵前。
“傑森,看看這個。”
林辰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會議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傑森有些疑惑地看了林辰一眼。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那份文件首頁的抬頭和鮮紅的印章上。
僅僅看了幾行字,傑森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原本隨意交叉在胸前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放了下來,身體猛地向前傾斜。
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把那份文件拿起來,一頁一頁地快速翻看。
旁邊的財務顧問也湊了過來,目光掃過那些法律條款。
“paynova?”
傑森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震驚和不解。
“你們全資收購了paynova?”
“冇錯。”
林辰迎上傑森的目光,拋出了他今天來到這裡真正的終極殺手鐧。
“就在半個月前,遠景資本全資收購了這家擁有正規收單牌照的支付公司。”
林辰靠在真皮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前。
“paynova雖然規模不大,但它擁有特拉華州和加州的合法金融收單資質。”
“它的底層網關,已經和米國的主流商業銀行完成了接口打通。”
傑森拿著文件的手微微收緊。
他當然知道paynova這家公司。
這是矽穀本地的一家移動支付初創企業,主要做一些小額的信用卡網關結算業務。
但他完全想不明白。
一家試圖收購遊戲社交平臺的基金,為什麼要花大價錢去買一個毫無關聯的支付殼子?
“林先生,我不明白。這和我們剛才討論的盜版問題,有什麼關係?”傑森皺著眉頭問道。
林辰坐直了身體。
他看著傑森,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
接下來,他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開始向這些矽穀的科技精英,拆解這套跨越重洋的降維玩法。
“傑森,你覺得大夏國網民不付費,是因為他們不想付費嗎?”
林辰搖了搖頭。
“不是。是因為他們冇有便捷的支付渠道。”
“大夏國的信用卡普及率很低,你讓他們為了買一個一美元的遊戲道具,去輸入繁瑣的網銀密碼,還要插上銀行的u盾。”
“這種反人類的支付體驗,自然會逼著他們去尋找免費的破解版。”
林辰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但在辰希科技的生態裡,這個問題已經徹底不存在了。”
“辰希支付通過一場覆蓋全國的紅包活動,已經讓幾億的大夏國網民,把他們真實的銀行卡,綁定在了手機軟件上。”
“他們隻需要輸入六位數的簡單密碼,甚至隻需要按一下指紋,錢就會在一秒鐘內完成扣款。”
林辰看著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急促的傑森。
“有了便捷的支付通道,下一步,就是解決你說的盜版問題。”
“所有的海外遊戲,隻要接入openfeint的sdk。”
“辰希科技將采用全程聯網的數據驗證機製,遊戲內的關卡解鎖、道具購買、甚至是複活幣,全部通過雲端服務器進行實時結算。”
“如果他們玩破解版,他們就無法登錄飛鴿賬號,無法在遊戲排行榜上看到自己朋友的名字,更無法向朋友炫耀自己的成就。”
“在社交虛榮心和一鍵支付的雙重刺激下。”
林辰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你所謂的無效數據,會瞬間轉化為龐大的真金白銀。”
傑森聽著林辰的分析,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眼中閃過一絲明悟的光芒。
但他作為一個矽穀的創業者,依然抓住了最核心的死穴。
“林先生,就算你說的這一切都能實現。就算大夏國的玩家願意掏錢。”
傑森將手裡的paynova收購文件拍在桌子上。
“但這和這家米國支付公司有什麼關係?”
“大夏國的玩家支付的是人民幣。而大夏國有著嚴格的外彙管製政策。”
“我們的米國開發者,不可能去大夏國開立銀行賬戶接收人民幣。就算收到了,他們也無法把這些錢合法地換成美元彙回米國。”
“拿不到手裡的錢,就不是錢。”
傑森盯著林辰,等待著他的回答。
這才是阻擋全球開發者進入大夏國市場最大的一座冰山。
林辰聽到這個質疑,不僅冇有感到棘手,反而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陳維克。
陳維克心領神會,立刻從自己的公文包裡拿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帶有高盛亞洲區徽標的業務合作備忘錄。
陳維克將這份文件遞給傑森。
林辰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
“傑森,這就是我收購paynova的意義。”
林辰目光直視對麵的矽穀創業者。
“在大夏國,辰希科技用‘辰希支付’收取玩家充值的人民幣。”
“扣除掉15%的渠道分發服務費後。”
“剩下的利潤。”
林辰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條無形的通道。
“通過高盛亞洲的跨境暗池網絡,進行合法的收益互換。”
“我們在大夏把人民幣作為質押保證金。”
“高盛會在海外,為我們提供同等額度的美元流動性。”
“這筆乾淨的美元,會直接註入到遠景資本全資控股的paynova的對公賬戶裡。”
林辰的聲音變得擲地有聲。
“然後。”
“paynova會作為米國本土的合法支付結算主體。”
“以‘軟件開發分成’的名義。”
“按月,把這些乾乾淨淨、完全合規的美元。”
“直接打進全北美、全歐洲所有遊戲開發者的本地銀行賬戶裡!”
這番話一出。
整個高端商務會議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傑森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極點。
他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閃電直接擊中了靈魂。
龐大的大夏國人口基數。
一鍵掃碼的無感支付體驗。
高盛背書的跨境結算網絡。
本土合法派發的美元通道。
這四個原本毫不相乾的獨立板塊,在林辰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裡,被嚴絲合縫地拚接在了一起。
形成了一個完美到讓人感到恐懼的跨國利益輸送閉環!
傑森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
他太清楚這套玩法對於矽穀的獨立開發者來說,意味著什麼了。
這意味著,一個坐在加州車庫裡吃著冷披薩、敲著代碼的普通程序員。
隻要把遊戲接入openfeint的sdk。
隻要遊戲在大夏國的辰希助手上架。
他什麼都不需要做。
不需要去找大夏國的代理商扯皮。
不需要去註冊複雜的海外收款賬戶。
他隻需要在每個月的最後一天,打開自己的米國銀行app。
就會看到一筆用美元結算的豐厚收入,準時打進他的個人賬戶!
這是躺著賺東方人的錢!
冇有任何一個開發者能夠拒絕這種誘惑。
蘋果的app store要抽走30%的蘋果稅。
而辰希這套跨國通道,隻抽15%的通道費。
高下立判。
“上帝啊……”
傑森的財務顧問喃喃自語,他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細密冷汗。
他做了一輩子的財務合規,從來冇見過有人能把跨境資金洗得這麼乾淨、這麼具有商業降維打擊力。
傑森呆呆地看著桌上的那兩份文件。
他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了。
他之前還想拿gree公司的報價來抬高估值。
但他現在清楚地意識到。
gree公司買的,隻是他們現有的用戶數據。
等這些數據被榨乾,openfeint就會被當成垃圾一樣拋棄。
而且對方目前還不一定會想收購他們。
但眼前的這個東方年輕人。
他不僅帶來了美金,他更是帶來了一整套足以顛覆全球移動遊戲發行格局的生態底層建設。
跟著gree,是等死。
跟著辰希,是成為這套全球分發網絡的核心樞紐。
在這套嚴密到讓人窒息的生態邏輯麵前,傑森發現自己再也提不出任何抬價的理由。
他的那點所謂的傲氣和底牌,在林辰構建的這艘跨國航母麵前,顯得如此可笑和單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