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證廳裡。
法官微微頷首,看了一眼羅伯特提交上來的報告,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對蘋果方陳述的認同。
顯然,羅伯特的“經濟破壞論”起到了效果。
羅伯特滿意地整理了一下領帶,帶著勝利者的驕傲姿態,穩步走回了被告席。
“原告方。”
法官威嚴的聲音在法庭上方響起,打破了被告席上的輕鬆氛圍,“針對被告蘋果公司的陳述,以及你們提出的臨時禁售動議,你們有什麼需要補充和回應的嗎?”
邁克站起身,理了理深藍色的西裝下擺。
他冇有像羅伯特那樣走向法庭中央去進行富有肢體語言的演講,而是步伐沉穩地站在發言臺前。
“法官閣下。”
邁克的聲音溫和、平靜,冇有絲毫的攻擊性,卻透著一種堅如磐石的專業素養。
“羅伯特律師的法律功底令人欽佩,把標準必要專利的避風港原則背得很熟練,也為我們描繪了一個保護本土就業、維護科技創新的感人故事。”
邁克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直視法官。
“但是,我們在庭前提交的證據已經充分證明,遠景資本合法持有了北電網絡的核心4g通信專利,而蘋果公司的iphone 4全係產品,也確確實實、毫無爭議地使用了這些底層技術。”
“我們也認同,這些專利屬於行業標準必要專利,按照frand原則,我們有義務以公平、合理、非歧視的價格,向所有使用者提供授權。”
此言一出,旁聽席上的媒體記者們麵麵相覷。
原告律師竟然當庭附和了被告的法律觀點?
這難道是準備放棄禁售訴求,直接進入談錢的環節了?
被告席上的羅伯特微微眯起眼睛,他冇有放鬆警惕。
憑他多年的訴訟直覺,對方越是順著他的話說,後麵隱藏的殺招就越是致命。
果然。
邁克的話鋒在下一秒,陡然一轉,猶如一把冰冷的手術刀,順著蘋果那麵堅固的法律盾牌,精準地切向了最致命的縫隙。
“但是,被告方似乎刻意忘記了向法庭說明,frand原則生效的一個重大法理前提。”
邁克的聲音在聽證廳內變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那就是,專利的實際使用方,必須在事前和事後,展現出‘善意協商’的態度,成為一名‘有意願的被許可人’!”
“如果使用方憑借自身的體量優勢,傲慢地拒絕溝通,甚至無視專利所有權人的合法警告。這種行為在司法界有一個明確的定性,‘專利劫持’與‘主觀惡意侵權’!”
邁克轉過身,看向法官道:“法官閣下,請看我方在庭前提交的第七號至第九號補充證據附件。”
法庭的大屏幕上,清晰地投射出了幾封帶有時間戳的電子郵件記錄。
“在過去的這大半個月時間裡,遠景資本法務部曾連續三次向蘋果公司總部發送正式的專利侵權警告函,並附帶了詳細的授權談判邀請。”
邁克的手指重重地敲擊在發言臺上,聲音在大廳內隆隆作響:
“可是,蘋果公司做了什麼?”
“他們的法務團隊對我們的合法警告置若罔聞!他們不僅拒絕安排任何級彆的正式會麵,甚至在最後一封回函中,態度高高在上地聲稱遠景資本是在‘無理取鬨’,並他們龐大的法務資源,對我們進行威脅!”
大屏幕的畫麵特寫,精準地停留在了一封落款為“蘋果法務部”的官方郵件上。
那封郵件的內容被放大了數倍,清晰地展示在所有人麵前。
字裡行間全是大廠對小基金的打壓、威脅與毫不掩飾的蔑視。
這番話一出,法庭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聲。
坐在被告席後方的布魯斯,心臟猛地一抽,整個人仿佛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從始至終都冇想到真的會走到開庭這一步。
而他多年來習以為常的傲慢,現在竟然變成了今天法庭上證明蘋果“拒絕善意協商、主觀惡意侵權”的鐵證!
羅伯特看完這些證據,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布魯斯。
這位全美頂尖的大律師,此刻眼中燃燒著難以遏製的怒火。
他終於明白自己麵臨的是什麼局麵了。
布魯斯這個蠢貨,在開庭前,布魯斯向他隱瞞了這封充滿威脅意味的郵件!
羅伯特精心構築的frand避風港防線,需要建立在蘋果是一個無辜且願意交費的創新者基礎之上。
而現在,這封郵件直接把蘋果釘死在了惡意拒絕交費、仗勢欺人的恥辱柱上!
但羅伯特他知道現在不是追究內部責任的時候,他必須立刻站出來打斷對方的節奏。
“法官閣下!我反對!”
羅伯特猛地站起身,聲音洪亮地抗議道:“一封措辭嚴厲的內部溝通郵件,不能代表蘋果公司拒絕協商!這隻是因為原告方提出的周期太短,不符合我們跨國公司的內部審查流程!”
邁克冷笑了一聲,根本冇有跟對方糾結這個問題,他相信法官心裡應該已經有判斷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神色分外莊重,向法官呈上了最後的總結。
“法官閣下,被告律師剛才聲稱,遠景資本不生產硬件,所以我們並冇有因為蘋果的侵權而遭受實質性的市場損失,他們試圖以此來證明我們的禁售動議是無理取鬨。”
邁克看了一眼被告席上滿頭大汗的布魯斯,眼神猶如看著一個死人。
“遠景資本確實是一家投資基金。但我們背後的有限合夥人,付出了幾十億美元的真金白銀,在破產法庭上合法買下這些專利。我們的商業模式,就是向全球各大電信運營商和手機製造商提供合法、公平的技術授權。”
邁克的目光如刀般鋒利,直刺法官和旁聽席:
“而蘋果公司,作為全球市值最高的科技企業,不僅帶頭拒絕支付任何專利費用,反而利用龐大的出貨量在市場上形成壟斷事實。”
“這種明目張膽的‘專利白嫖’行為,配合他們那封充滿威脅的拒信,向整個矽穀乃至全球的手機行業釋放了一個災難性的信號!如果所有人都效仿蘋果惡意拒絕交費,遠景資本幾十億美元的合法投資將血本無歸!我們作為專利所有者的合法商業利益,正在遭受不可挽回的毀滅性打擊!”
“基於蘋果公司明確的書麵拒絕協商證據,以及對我方造成的巨大潛在商業損害!”
邁克直起身,雙手平攤在發言臺上,用最冷酷的法理邏輯,下達了最後的審判要求:
“遠景資本正式認定,蘋果公司缺乏善意協商的基礎!frand原則的避風港對被告方徹底失效!”
“我們堅決要求法庭,立刻簽發針對iphone 4及相關侵權設備的全麵禁售令!”
“直到蘋果公司停止一切傲慢的侵權行為,並坐到談判桌前,彌補對我方造成的巨大商業損失!”
話音落下。
整個二號聽證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旁聽席上的媒體記者們連呼吸都停滯了,隻有筆尖在紙上飛速劃過的沙沙聲。
這根本不是一場簡單的官司,這是一場籌謀已久、步步為營的法理絞殺。
遠景資本先用蘋果自己寫出的傲慢拒信,坐實了蘋果的“主觀惡意”,直接敲碎了標準必要專利的安全區。
接著用專利持有人的合法投資權益受損,完美滿足了申請禁售令的全部法定條件!
被告席上。
羅伯特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這位在法庭上向來戰無不勝的王牌律師,此刻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
他知道,麵對這樣完整且致命的法理推演,法官的心裡已經有了決斷。
坐在他身後的布魯斯,此刻的大腦已經徹底空白。
他終於想通了這背後一切不可思議的聯係。
那家在破產法庭上豪擲幾十億美金的遠景資本,根本就不是什麼急著要飯的投機客。
人家早就布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局。
先是耐心地發出幾封正常的談判邀請,引誘蘋果的法務部做出強硬回絕。
等蘋果亮出傲慢的底牌後,再用這六千項通信專利配合那封拒信,完成一場無法逆轉的絕地反殺。
這就是一個專門為蘋果量身定製的連環陷阱。
而他自己,就是那個親手把蘋果推入陷阱的蠢貨!
“法官閣下……”
羅伯特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艱難地站起身。
他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明顯的底氣不足。
“被告方……申請短暫休庭。”
羅伯特隻能用這種最無力的拖延戰術,試圖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中尋找一絲喘息的空間。
法官看了看表,微微點頭:“法庭理解原告方提出的主觀惡意侵權論證,本庭宣布,休庭六十分鐘。六十分鐘後,如果被告方無法對上述惡意侵權指控提供有力的反駁證據,法庭將對原告提出的臨時禁製令動議,進行最終的法理評估。”
法槌落下,清脆的聲響標誌著休庭的開始。
旁聽席上的媒體記者們像炸了鍋一樣,瘋狂地掏出手機和筆記本電腦,把“遠景資本法理設局,iphone 4麵臨全美停售風險”這條大新聞,以最快的速度發往各大新聞總部的編輯臺。
……
法院一間專供訴訟團隊使用的封閉休息室內。
“砰!”
羅伯特將手裡的文件重重地砸在桌上,臉色鐵青,指著布魯斯,發出了壓抑不住的憤怒咆哮:“布魯斯!你竟然向我隱瞞了這麼致命的證據?!”
布魯斯嘴唇顫抖著,一句話都辯駁不出來。
難道要他說,他當初根本冇把遠景資本放在眼裡,以為對方隻是一家隨便嚇唬兩句就會搖尾乞憐的小基金?
他知道,自己已經站在了萬丈深淵的邊緣。
冇有任何猶豫,布魯斯用顫抖的手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隻響了兩聲便被迅速接通。
“布魯斯,聽證會的情況怎麼樣了?”
聽筒裡傳來了首席運營官蒂姆帶著威嚴的詢問。
布魯斯咽了一口唾沫,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用儘可能精簡的將法庭上發生的一切如實彙報了一遍。
隨後,傳來的是蒂姆壓抑著怒火的冷酷聲音:“布魯斯,你的傲慢給公司捅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但是,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
出乎布魯斯的意料,蒂姆在經曆了最初的震怒後,話題一轉道:
“遠景資本做了這麼大一個局,不惜在法庭上把事情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們真正的目的,無非就是為了在談判桌上索要一筆天價的賠償金。”
“布魯斯,利用剩下的休庭時間,立刻去找遠景資本的負責人私下和解!”
“隻要他們願意在法官重新開庭前撤回禁售申請,條件隨他們開!不管是按整機售價提成,還是一次性支付買斷費用,全部答應他們!給他們開一張數字讓他們滿意的支票,把這件事在私底下給我徹底平息掉!”
聽到蒂姆的這道授權,布魯斯原本沉入穀底的心臟,仿佛猛地抓住了一根救命稻。
總部願意用龐大的現金儲備來平事!
隻要自己現在帶著充足的資金誠意走過去,滿足對方的胃口,不僅能讓對方在開庭前撤訴,甚至還能把這場足以毀掉他職業生涯的災難,粉飾成一次通過高超談判技巧成功化解的商業危機!
“明白!我馬上去辦!”
掛斷電話,布魯斯原本蒼白的臉上重新浮現出一抹血色。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發皺的西裝領口,對大衛使了個眼色:“帶上所有的支票本和授權文書,跟我走。”
幾分鐘後。
法院一處相對安靜的休息區。
理查德正端著一杯溫水,神情平靜地看著窗外的景色。
布魯斯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走了上去。
他的臉上努力堆起了一副溫和、甚至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容。
“安德森先生。”
安德森緩緩轉過身,目光平淡地看著急匆匆趕來的布魯斯,冇有說話。
布魯斯放低了姿態,聲音裡透著一種急於求成的迫切:“安德森先生,我們之前有些言辭可能過於激烈了,我現在向您表示歉意。”
布魯斯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空白和解協議,雙手遞到安德森麵前,語氣中充滿了誘惑:
“蘋果公司完全認可遠景資本在北電專利上的合法權益,關於專利授權費用,我們願意給出一個遠超行業標準的數字,甚至可以在合同裡加入巨額的保底條款。”
布魯斯指著協議上的簽名欄,眼神灼熱地看著安德森:“隻要您現在點個頭,開庭時向法官申請撤回禁售動議,高盛的托管賬戶可以在半小時內收到定金!”
“安德森先生,大家都是在資本市場求財的,把事情做絕了對誰都冇有好處。拿著這筆錢,遠景資本就是這場博弈最大的贏家,您看怎麼樣?”
布魯斯緊緊地盯著安德森的眼睛,等待著對方在天價數字麵前鬆口。
然而。
安德森看著遞到麵前的那份空白協議,臉上冇有出現一絲一毫的意動,甚至連看都冇有低頭看上一眼。
“布魯斯先生,這不是錢的問題。”
“從你們選擇用傲慢的拒信來踐踏行業規則的那一刻起,私下和解的大門就已經徹底關上了。”
“至於這場官司的走向……”
安德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下擺,一字一頓地給出了最後的答複:
“法院怎麼判,我們就怎麼執行。”
說完,安德森冇有再給布魯斯任何開口的機會,轉身邁著沉穩有力的步伐離開了。
布魯斯呆呆地站在原地,雙手僵硬地懸在半空中,手裡的協議紙張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皺。
徹底完了。
對方根本不要錢。對方從頭到尾的目標,就是要在全世界的註視下,把蘋果這頭不可一世的巨獸,狠狠地按死在法庭的斷頭臺上!
布魯斯雙腿一軟,後背重重地撞在身後的牆壁上,眼中隻剩下了無儘的灰暗與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