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距離聯邦法院的臨時禁製令聽證會,隻剩下最後不到二十四個小時了。
蘋果公司法務部的高級辦公區內,一片狼藉。
辦公桌上堆滿了各種無效的溝通記錄和暴跌的股價分析報告。
那些平時西裝革履、談笑風生的精英律師們,此刻全都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走廊裡來回踱步,焦慮的空氣簡直要將人逼瘋。
他們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打了無數個電話,發了上百封郵件。
但遠景資本就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將他們徹底隔絕在了一道看不見的鐵幕之外。
冇有討價還價。
冇有試探底線。
隻有一片讓人肝膽俱裂的死寂。
布魯斯獨自坐在辦公室內,雙眼布滿紅血絲。
他死死地盯著桌上那部始終冇有響起過的電話,大腦中曾經堅不可摧的邏輯堡壘,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他們不是為了錢……”
布魯斯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終於意識到了一個讓他感到恐懼萬分的真相。
一個隻為了求財的專利流氓,絕對不可能連一句廢話都不回!
這種決絕的姿態,這種完全封閉溝通渠道的做法,隻能說明一件事。
對方根本不想在庭外和解!
對方是真的要在明天的聯邦法庭上,向法官申請針對iphone 4的全麵禁售令!
他們要把那張象征著死亡的封條,真真切切地貼在蘋果公司的腦門上!
“瘋了……他們是真的想要我們的命啊!”
大衛推門走了進來,他的腳步有些踉蹌,臉上的高傲早已被深切的恐慌所取代。
“布魯斯,董事會下了死命令,如果在明天的聽證會上,法官真的簽署了禁製令,哪怕隻是臨時禁售一周,損失將高達數億美元!”
大衛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看著仿佛老了十歲的布魯斯:“董事會要求我們,不惜一切代價,必須在今晚阻止這場聽證會的發生!”
布魯斯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三天前,他還覺得遠景資本是一隻可以隨意拿捏的螞蟻。
而現在,他才驚恐地發現,自己麵對的,是一頭隱藏在深淵裡、隨時準備咬斷他們咽喉的超級史前巨獸。
傲慢,讓他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去備車。”
布魯斯重新睜開眼,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再也冇有了任何的高高在上,隻剩下了一種為了生存而不得不屈膝的卑微。
“把所有的和解文件帶上,通知財務部,準備好空白的現金支票,我們現在去帕洛阿爾托。”
布魯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已經發皺的西裝,聲音苦澀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帕洛阿爾托的夜風,帶著加利福尼亞州特有的濕冷
從昨晚十點,一直到現在的清晨六點。
整整八個小時。
布魯斯和大衛帶著那張填好天價數字的現金支票,在這棟並不起眼的寫字樓外站了一整夜。
他們拉下了所有的尊嚴,放下了所有的體麵,打了無數個電話,但根本冇人接。
“布魯斯……”大衛凍得渾身發抖,手裡緊緊捏著那份和解協議,聲音乾澀得像是發了高燒,“他們是真的不打算見我們了,天已經亮了,距離法院開庭隻剩下最後幾個小時。”
布魯斯冇有說話,內心的驕傲在這一夜的寒風中被一點點剝離、碾碎。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平穩地停在了寫字樓的地下車庫入口。
車窗緩緩降下了一半。
邁克坐在後排,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袋。
他轉過頭,目光平靜地掃了一眼布魯斯和大衛。
冇有譏笑,也冇有勝利者的炫耀,隻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布魯斯先生,早上的風很大,小心著涼。”
邁克的聲音平緩而清晰,“安德森先生讓我代為轉達,他非常佩服蘋果公司的執著,不過,既然大家在商業估值上存在分歧,那就把一切交給法官來裁決。”
“我們在法庭上見。”
車窗緩緩升起,黑色的轎車冇有做任何停留,直接駛入了地下車庫。
布魯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輛消失在視線中的汽車,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鐵手狠狠地攥緊了。
完了。
一切周旋的餘地都徹底堵死了。
“布魯斯……”大衛的聲音打著顫,手裡那份原本準備用來施舍對方的天價和解協議,此刻已經被清晨的露水打得有些發軟。
他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布魯斯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那快要停滯的大腦重新運轉起來。
“回車上。”
布魯斯的聲音像是兩塊乾枯的樹皮在摩擦,“去法院,聽證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可是,我們就這樣去嗎?”
大衛滿臉惶恐,“對方連談都不願意談,擺明了是要在法庭上亮底牌,我們連他們手裡到底攥著什麼殺手鐧都不知道,去了法庭怎麼防守?”
“防守?我們拿什麼防守?”
布魯斯睜開眼,那雙布滿血絲的眼中透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時間已經來不及了,們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羅伯特能在法庭上用他那張嘴,把局勢攪渾,隻要法官願意站在保護本土科技企業的立場上,我們或許還能爭取到一點點喘息的時間。”
兩人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鑽進了停在路邊的商務車裡。
加州北區聯邦地區法院,二號聽證廳。
羅伯特站在被告席前的發言臺後,修長的手指輕輕捏著發言稿的邊緣。
作為全美排名前十、單小時谘詢費高達數千美元的頂級知識產權大律師,羅伯特對這種場麵實在是太熟悉了。
他微微揚起下巴,目光越過法官的頭頂,掃了一眼旁聽席上那些正在奮筆疾書的媒體記者。
他很清楚,今天這場聽證會,不僅僅是一場法律上的交鋒,更是蘋果公司向全世界展現科技霸主威嚴的公關秀。
而他,就是這場秀的絕對主角。
“法官閣下。”
羅伯特終於開口了,他那經過專業訓練、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空曠的聽證廳內平穩地回蕩開來。
“在正式反駁原告那份荒謬絕倫的禁售申請之前,我想請求法庭,先花一點時間,來重新認識一下今天站在這裡的原告——遠景資本。”
羅伯特冇有去翻閱手裡的技術比對文件,而是直接轉身,將目光如利劍般刺向坐在原告席上的理查德·安德森和邁克律師。
他的眼中,透出一種居高臨下的、毫不掩飾的輕視。
“法官閣下,各位陪審團成員,以及在座的媒體朋友們。”
“根據我們團隊連夜對原告方進行的商業背景調查,遠景資本,是一家一個多月之前,才於特拉華州匆忙註冊成立的私募股權基金。”
羅伯特一邊說著,一邊在發言臺前踱了兩步,姿態優雅而充滿張力。
“這家公司,冇有一間屬於自己的研發實驗室,冇有一條生產線,冇有雇傭過任何一名硬件工程師,甚至,他們連一件像樣的電子產品都冇有向市場推出過!”
“他們在這個社會裡,不創造任何實質性的科技價值,也不提供任何改善人類生活的消費產品,他們唯一擁有的,就是一個空蕩蕩的銀行賬戶,以及幾個滿腦子投機倒把的金融客。”
羅伯特的語速漸漸加快,每一個字都帶著強烈的煽動性,試圖在開場就在道德層麵上將遠景資本徹底釘死。
“在矽穀,在法律界,我們對這種機構有一個非常準確的學術定義——npe,非實施實體。”
羅伯特停下腳步,雙手撐在木質擋板上,直視著法官的雙眼,用一種痛心疾首的語氣說道:
“通俗一點說,他們就是一群貪婪的‘專利流氓’!”
這四個字一出,旁聽席上頓時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科技媒體的記者們眼中放光,這正是他們最喜歡看到的情節衝突。
羅伯特非常滿意自己製造出來的效果。
他繼續加碼,將蘋果公司塑造成了一個深受委屈的創新者形象。
“這些專利流氓每天的工作是什麼?他們就像是徘徊在科技行業邊緣的食腐動物,他們拿著不知從哪位神秘富豪那裡籌集來的熱錢,去破產法庭上,去那些倒閉的公司手裡,低價批量收購一些年代久遠、概念模糊的邊緣專利。”
“然後,他們拿著這些發黃的紙片,像吸血蟲一樣,死死地盯住蘋果、穀歌、微軟這樣真正投入了數百億美元進行技術創新的偉大企業!”
羅伯特伸出手,指著原告席上的安德森,聲音猛地拔高:
“他們不搞研發,卻想從我們的利潤裡分一杯羹!他們通過惡意發起這種無休止的訴訟,通過申請禁售令這種下作的手段,來要挾我們,逼迫我們支付天價的庭外和解費!”
“法官閣下,這是一場打著法律幌子的赤裸裸的商業勒索!這是對美利堅引以為傲的創新精神最無恥的踐踏!”
這番慷慨激昂、字字珠璣的陳詞,幾乎將遠景資本的底褲都扒得一乾二淨。
在羅伯特的描述中,安德森和邁克簡直成了阻礙科技進步的千古罪人,而蘋果公司則是那個無辜受害的白蓮花。
旁聽席上的幾位矽穀評論員暗暗點頭。
羅伯特的這套邏輯在加州的法庭上非常受用。
矽穀的法官們為了保護本土的科技創新土壤,曆來對這種不事生產、隻靠打專利官司賺錢的機構深惡痛絕。
然而,在被告席的後方,坐在羅伯特背後的布魯斯,此刻的臉色卻比吃了死蒼蠅還要難看。
在布魯斯原本的設想裡,羅伯特隻需要在法庭上利用複雜的法律程序和證據存疑的理由,儘量拖延法官下達禁製令的時間,給蘋果總部爭取私下談判的緩衝期就足夠了。
但他萬萬冇有想到,這位自詡為全美第一的訴訟大律師,為了展現自己的雄辯口才,為了在媒體麵前出風頭,竟然一開場就直接把遠景資本罵成了“敲詐勒索的吸血鬼”和“撿破爛的專利流氓”!
“彆說了……快閉嘴啊,你這個蠢貨!”
布魯斯在心裡絕望地咆哮著,臉色慘白如紙。
安德森手裡捏著的可是北電網絡的六千項4g通信底層基石專利!
那是連蘋果、穀歌這種萬億巨頭都要排著隊去競標爭搶的神級資產!
羅伯特現在當著全天下媒體的麵,說北電網絡的底層通信標準是“發黃的廢紙”?
說遠景資本是“撿破爛的流氓”?
雖然這能把水攪渾,但也是在搬起一塊幾百噸重的巨石,狠狠地往蘋果公司自己的腳麵上砸啊!
一旦把對方徹底激怒,對方絕對會把蘋果往死裡整,連一絲退路都不會留!
大衛坐在布魯斯的身邊,同樣也是滿頭大汗,雙腿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他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顫音說道:“布魯斯,羅伯特這樣激怒他們,對方肯定不會留餘地了……”
布魯斯死死地咬著牙,一言不發。
他現在根本不敢出聲打斷羅伯特。
在法庭上,如果雇主當庭打斷自己的律師,那等同於直接向法官宣告己方陣腳大亂、未戰先怯。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羅伯特,在這條通往深淵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發言臺前。
羅伯特對布魯斯的恐慌一無所知。
他正沉浸在自己完美無瑕的辯護節奏中認為火候差不多了,於是拋出了今天這場辯護最核心的殺手鐧。
“法官閣下。”
羅伯特的語調變得沉重而充滿責任感,他拿出一份厚厚的數據報告,向法官展示。
“原告方在訴狀中,提出了一個讓人感到匪夷所思的訴求,他們要求法庭對蘋果iphone 4及全係ipad產品下達全麵禁售令。”
“這簡直是一個毫無理智的瘋狂舉動!”
羅伯特張開雙臂,用一種悲天憫人的姿態向旁聽席上的眾人宣告:
“各位,蘋果公司不僅僅是一家科技企業。我們是全美經濟複蘇的重要引擎!我們的全係產品在北美市場,直接或間接創造了超過十萬個就業崗位!”
“從矽穀的研發中心,到遍布全美五十個州的數百家apple store直營店;從負責物流運輸的聯邦快遞司機,到為我們提供屏幕玻璃和芯片的本土供應鏈工廠。”
“這背後,是十萬個普通家庭的飯碗,是數以十億美元計的巨額國家稅收!”
羅伯特猛地轉過身,指著原告席上的安德森,擲地有聲地逼問道:
“如果法庭僅僅因為這幾張存在巨大爭議、甚至可能根本不具備實際效力的所謂破產遺留專利,就輕率地簽發了全麵禁售令。”
“那麼從明天開始,我們在全美的直營店將全部被迫關門!成千上萬的銷售人員將麵臨失業!物流線路將全麵停擺!無數的上下遊供應商將麵臨訂單違約的破產危機!”
“法官閣下!”
羅伯特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做出了最後的陳詞總結:
“法律的準繩,是為了保護公平和正義,是為了維護這個國家的繁榮與穩定。絕不是為了讓一家拿著幾張舊紙的投機基金,去綁架全美十萬工人的生計,去摧毀本土最偉大的科技企業!”
“因此,被告方鄭重懇請法庭。不僅要當庭駁回原告這種不負責任的禁售動議,更應該對遠景資本這種濫用司法資源、惡意乾擾實體經濟運行的惡劣行徑,予以最嚴厲的懲罰和訓誡!”
話音落下。
聽證廳內保持了足足三秒鐘的安靜,隨後,旁聽席上的幾個角落裡,竟然響起了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
羅伯特的這番辯護,堪稱無懈可擊。
他冇有陷入枯燥的技術細節爭論,而是直接把遠景資本拉到了道德的底端,同時將蘋果公司的利益與成千上萬普通美國人的飯碗、與國家的經濟大盤死死地綁在了一起。
這種宏大敘事和利益捆綁,對於任何一位需要考慮社會影響的法官來說,都是一種無法忽視的巨大施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