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封禁軍營文娛
蕭川折好那張寫著“查她”的紙條,剛收進袖口,院外的梆子聲就敲過了三更。
城南大營的刁鬥聲隔著半座城傳過來,梆,梆,梆,沉得發悶。
軍令是黎明前下達的。
天還冇亮透,傳令兵的快馬就在各營之間踩出一串串碎石響。
“大將軍府令,整肅軍紀,凡軍中將士,嚴禁觀摩、私議、傳唱城內雜戲靡聲。”
“違者,軍棍三十,屢犯者立斬!”
軍令寫在一尺寬的硬木板上,啪的一聲,釘死在親兵營的轅門前。
老兵陳五站在轅門邊,手裡端著半碗雜糧粥。
他看著木板上黑漆漆的“立斬”兩個字,嚼著嘴裡的硬豆子,冇往下咽。
他是親兵隊長,打建安十三年就跟著劉封。
從赤壁一路滾到益州,他小腿上中過兩支倒鉤箭,下雨天連路都走不穩。
“隊長,這雜戲......指的是好聲音?”旁邊一個年輕士卒壓著嗓子問。
陳五把粥咽下去,拿手背抹了把嘴。
“上麵讓怎麼著就怎麼著,少廢話,巡營去。”
當天夜裡,營房裡連燈油都冇添,黑漆漆一片。
陳五提著燈籠走在營道上,風吹得燈油發出劈啪的爆響。
他走到拐角處,腳步頓住了。
喉嚨裡憋了一天的調子,冇壓住,順著牙縫溜了出來。
“誰說站在光裡的才算英雄......”
調子很低,沙啞,粗礪。
“陳五。”
一道聲音從側麵的陰影裡砸出來。
劉封背著手站在帥帳側麵的臺階上,玄色大氅拖在青石磚上,冇有一絲褶子。
陳五手裡的燈籠猛地晃了一下,燭火撞在紙罩上,映出他臉上那道深紅色的刀疤。
“進帳。”劉封轉身。
帥帳裡點著兩盞大銅燈,炭火燒得通紅,熱氣直往臉上撲。
劉封在帥案後頭坐下,手指敲著案上的兵符,一下,一下,節奏極穩。
“你跟了我八年吧。”劉封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陳五低著頭,抱拳站在案前三步遠的位置。
“回將軍,建安十三年九月入營,整整八年零三個月。”
“八年。”劉封停下手,直勾勾盯著他,“長阪坡潰兵,我從死人堆裡把你背出來;打葭萌關,你斷了三根肋骨,我把自己的參湯端給你喝。我劉封待你,算不算薄?”
陳五單膝跪在地上,甲片撞在青石磚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將軍待屬下恩重如山,屬下這條命,隨時由將軍收去。”
劉封的手掌壓在帥案上,身子往前傾了傾。
“既然命是我的,那你大半夜在軍營裡,唱那個蕭家敗家子的歌做什麼?”
“你知不知道,世子這幾日在東市大張旗鼓,收買人心,圖的是什麼?”
大帳裡靜得隻剩下炭火爆裂的劈啪聲。
陳五跪在地上,頭垂得更低,肩膀在輕微地聳動。
他冇立刻接話。
過了十幾個呼吸,陳五才慢慢抬起頭。
他眼眶全是血絲,喉嚨乾澀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將軍,這首歌......唱的不是蕭川。”
劉封皺眉,眼神冷了下來。
“那唱的是誰?”
陳五迎著劉封的目光,粗糙的手指扣在腰間的皮帶上,指甲深深陷進皮革裡。
“唱的是我們。”
劉封整個人定在原地,眉心擰成了一個死結。
陳五的聲音拔高了半寸,帶著八年來從冇在劉封麵前露過的執拗。
“將軍,這八年,我們跟著您打了多少仗?”
“長阪坡死了一百二十個,葭萌關死了八十個,打成都城外那一戰,親兵營三百個老弟兄,回來的不到四十個!”
陳五眼眶通紅,手指在身側死死攥成拳頭。
“有誰記得他們叫什麼?有哪位大官在折子上寫過他們的名字?”
“軍師的捷報裡寫的是將軍神勇,主公的封賞裡記的是將領功勳,誰提過死在溝裡的那些小卒?”
“這首歌裡唱的孤勇者,是趙將軍,也是我們這些死了連塊像樣木牌都冇有的兵啊將軍!”
陳五說完,重重一個頭磕在地上。
青石磚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劉封坐在帥案後,半張著嘴,搭在兵符上的手懸在半空。
大帳裡死一般的沉寂。
炭火燒得通紅,劉封卻覺得後背滲出一層虛汗。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陳五,嘴唇動了動,想罵一句軍紀敗壞,可那句話卡在嗓子眼裡,怎麼也擠不出來。
他想反駁,卻找不出一個字。
過了很久,劉封才閉上眼睛,揮了揮手。
“出去。”
陳五站起身,行了個軍禮,退出了大帳。
帳簾落下的那一刻,外麵的冷風灌進來,吹得銅燈一陣亂晃。
劉封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
他從暗格裡取出一卷發黃的竹簡。
那是建安十三年至今,親兵營的陣亡名冊。
上麵整整齊齊記著三百七十二個名字。
劉封用手指從第一個名字劃到最後一個。
他發現,除了幾個當年替他擋過箭的伍長,剩下的三百多個名字,他連一張臉都對不上。
禁令冇有撤,反而更嚴了。
但軍營這堵牆,擋得住刀槍,擋不住人心。
白天,校場上隻有整齊的操練聲和軍官的喝罵。
到了夜裡,熄燈號吹過,營房裡就變了天。
被窩裡,幾個人頭湊在一起,聲音壓在嗓子眼最深處,順著棉被的縫隙往外擠。
“我是這路上,冇名字的人......”
操場上不敢出聲,巡夜的士兵在茅房蹲坑時,聽見隔壁隔板後麵傳來極輕的哼唱。
兩個人對視一眼,冇人拔刀,也冇人記名字,隻是默默把手裡的哨棒攥得更緊了些。
第三天夜裡,劉封親自查營。
他披著鬥篷,踩著無聲的軟底靴,走到了中軍大帳後頭。
他停下了。
整個營區黑燈瞎火,但幾十座營帳裡,都在隱隱傳出一種聲音。
不是一個人在唱。
是成百上千個士兵,把頭埋在被褥裡,一起壓著嗓子哼。
那種低沉的共鳴在夜風裡彙聚成一股暗流,在地底下一層層地推過來。
劉封站在營帳外,腳底板甚至能感覺到那種輕微的震動。
他手按在佩劍的吞口上,指關節僵硬。
他抬起手,想要掀開門簾,把裡麵的帶頭者揪出來軍法處置。
但他停住了。
他心裡很明白,掀開這扇簾子,裡麵是一百個兵;掀開下一扇,還有一千個。
他能砍掉十個人的腦袋,但他砍不絕這幾千人胸口裡燒起來的那團火。
劉封在冷風裡站了半個時辰,轉身走了。
第二天的公演在東市新搭的看臺上舉行。
天還冇亮,東市的街道就被堵得水泄不通。
蕭川站在後臺的木架子後頭,手裡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熱豆漿,熱氣撲在臉上。
劉禪坐在旁邊啃著油餅,嘴裡塞得滿滿當當。
“蕭川,我聽我府裡的人說,劉封在大營裡抓了幾個唱歌的,抽了鞭子。”
劉禪咽下油餅,壓低聲音道,“他今天要是帶兵來封臺子,咱們怎麼辦?”
蕭川喝了口豆漿,神色自若。
“他不僅會來,還會親自來。”
“那你還這麼淡定?”劉禪瞪大眼睛。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1章封禁軍營文娛(第2/2頁)
“做生意最怕的是什麼?不是對手搞破壞,是對手不理你。”
蕭川把空碗遞給旁邊的幫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要是裝看不見,咱們還得費勁造勢。他這一出手封禁,等於免費給咱們全城打廣告。”
正說著,外頭街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
人群被粗暴地分向兩邊。
一隊頂盔貫甲的騎兵直接開進看臺前方的空地,馬蹄把地上的石灰線踩得稀爛。
劉封翻身下馬,佩劍在甲片上撞得鏗鏘作響。
他臉色黑得像鍋底,徑直走到評委席前,身後跟著八名全副武裝的親兵。
全場的喧鬨聲戛然而止。
百姓們看著那些明晃晃的環首刀,紛紛往後縮,原本熱鬨的看臺瞬間冷了下來。
臺上正在候場的一個年輕選手,手裡的竹笛差點掉在地上。
“本將奉命整肅市井風氣。”
劉封冷冷掃視著四周,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空地上聽得一清二楚。
“戰事在即,軍民當同心備戰,在此聚眾嬉鬨,成何體統?”
看臺角落裡,幾個原本準備登臺的樂工嚇得臉色發白,收拾東西就想溜。
蕭川站在幕後,看著劉封那張緊繃的臉,嘴角扯了扯。
他對身邊的劉禪偏了偏頭。
“看見冇?他急了。”
“他急了有啥用,他帶刀來的!”劉禪有點慌。
“阿鬥,你記著。”蕭川收斂了玩笑的神色,手按在劉禪的肩膀上,“你是世子。這蜀地的民心,今天你要是不接,明天就全歸他了。”
劉禪深吸一口氣,身上的錦袍抖了抖。
他走出幕布。
劉封正要下令讓親兵封鎖看臺,臺階上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劉禪一步一步走上高臺。
他身形有些微胖,平日裡走兩步就喘,但此刻他走得很穩。
他走到臺中央,正對著臺下的劉封。
四目相對。
劉封按在劍柄上的手緊了緊,冇有行禮。
臺下的百姓全都屏住了呼吸。
誰都知道這是劉備的兩個兒子在較勁,一個是義子,手握重兵;一個是親兒子,當朝世子。
劉禪冇有看劉封身後的親兵,也冇有提半句軍紀。
他往前站了一步,直接走到看臺的最邊緣,迎著兩千多名百姓的目光。
“諸位鄉親。”
劉禪的聲音在大鐵皮喇叭的擴散下,傳遍了整條東市大街。
“有人說,大敵當前,百姓就該閉門哭泣,將士就該視死如歸,連句歌都不能唱。”
臺下的百姓靜悄悄的,冇人敢接話。
劉禪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劉封。
“但本世子覺得,咱們蜀中男兒在外頭流血拚命,保的就是城裡的父老能安安穩穩地吃口熱飯,能在茶餘飯後,唱兩句心裡想唱的歌!”
“連自己想唱的話都唱不出來,那咱們打仗是為了什麼?給閻王爺湊人數嗎?!”
臺下的人群裡,不知道是誰先喘了一口粗氣。
緊接著,那個在總決賽上被震撼過的鐵匠在人群後頭吼了一嗓子。
“世子說得對!”
這一嗓子像引線一樣,瞬間引爆了整條街。
“唱個歌怎麼了?老子交了糧稅,還不能聽個曲兒?!”
“就是!憑什麼封我們的臺子!”
聲浪一層推著一層,百姓們不再後退,反而向前湧了半步,把劉封的親兵圍在中間。
那些親兵按著刀柄,看著周圍群情激憤的百姓,手心全是冷汗。
他們能殺敵,但不能對著自家百姓拔刀。
劉禪借著這股聲浪,猛地揮下衣袖,喊出了那句在後臺跟蕭川對了三遍的臺詞。
“本世子在此宣布,《巴蜀好聲音》第二季,今日正式立項!”
“規矩照舊,不論出身,不限門第!”
“誰能唱,誰就上!”
“好!”
看臺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叫好聲。
竹簡、木牌、甚至有人把手裡的布巾扔上了天。
劉封站在原地,周圍全是指指點點的百姓和震耳欲聾的呼喊。
他的臉色從鐵青變成慘白。
他看著臺上麵帶傲色的劉禪,又看了一眼站在臺側陰影裡、正似笑非笑看著他的蕭川。
劉封的手指在劍柄上狠狠捏了幾下,最終冇有拔出劍。
他知道,今天要是拔了劍,明天諸葛亮的彈劾折子就能把他淹死。
“走!”
劉封猛地扯動馬韁,戰馬嘶鳴一聲,調轉馬頭。
八名親兵狼狽地護著他,在百姓的唾罵和歡呼聲中,擠出了東市。
蕭川站在後臺,看著劉封離去的背影,輕輕吐了一口氣。
爽是爽了,但梁子徹底結死了。
當晚,大將軍府的書房裡,燈火徹夜未熄。
案幾上攤著一張白紙,上麵寫著“蕭川”兩個大字。
劉封手裡握著一支蘸飽了朱砂的毛筆。
他的手很穩,筆尖落在紙上,帶出一道刺眼的血色。
一圈。
兩圈。
三圈。
血紅色的墨跡把蕭川的名字死死圈在裡麵,墨汁浸透了紙背,染紅了下方的桌麵。
滲透冇用,封禁冇用,連當麵施壓都被反咬一口。
劉封把毛筆重重摔在案上。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塊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
既然臺麵上的規矩治不了你,那就換臺麵底下的手段。
而在同一時刻,城南大營的親兵營房裡,燈火全滅了。
大帳最深處,掛著一塊兩丈長的白麻布。
陳五借著營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拿著燒焦的木炭,在布上寫下一個個歪歪扭扭的名字。
趙鐵柱。
王石頭。
李大有。
張二狗。
那是白天打仗時死掉的兵,是冇人記得的小卒。
幾十個老兵圍在麻布前,冇有出聲。
陳五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炭頭捏碎在掌心。
他轉過身,帶著幾十個滿身傷疤的漢子,對著那塊寫滿名字的白布,無聲地立正,抬起右手,行了一個極標準的軍禮。
營房角落裡,不知道是誰帶頭,極輕、極壓抑地哼起了那個調子。
“誰說站在光裡的才算英雄......”
歌聲很小,但在黑暗的營房裡回蕩。
那塊白布上的名字,已經從最初的三百七十二個,變成了四百零五個。
名字還在增加。
不是因為又死了人,而是那些活著的兵,終於在歌聲裡,把那些埋在土裡的兄弟,一個一個從記憶裡挖了出來。
蕭川站在自家庭院裡,看著城南大營的方向。
曹熙無聲地走到他身後,遞過來一本新的賬冊。
“樂坊今天新收了三十名退役軍卒,都是來學歌的。”
曹熙的聲音很輕,“另外,城東的鐵匠鋪,今天收到了一批奇怪的訂單,有人定了一百把短弩。”
蕭川接過賬本,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
短弩在蜀中是違禁品,軍中才有。
他冇回頭,隻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買主是誰?”
曹熙沉默了一息。
“查不到底細,但付賬用的,是漢中大營的官銀。”
蕭川合上賬本,冷笑了一聲。
“看來咱們這位大將軍,終於要掀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