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一刀之遲

折斷的柳枝掉在青石磚上,斷口處滲著一點青綠的汁水。

費禕急得在院子裡轉圈,官袍下擺被石桌角刮破了都冇察覺。

“蕭公子,太守背後是劉封,這趟渾水沾不得。”

蕭川蹲下身,拾起那兩截斷柳,在掌心裡慢悠悠轉了兩圈。

“費大人,他往樂坊頭上扣殺人的帽子,不是我想不想沾,是他把泥巴糊到我臉上了。”

費禕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嘴唇動了動,到底冇再勸。

天色暗得比平日快,西邊的晚霞泛著一股沉悶的灰紅。

蕭川打發走了費禕,獨自在賬房裡待到了掌燈時分。

桌案上的燭火跳了一下,窗紙外頭傳來兩聲極短的布穀鳥叫。

那是城南大營換防的暗號,也是城中暗樁傳遞急信的規矩。

蕭川推開窗,外麵的巷子空蕩蕩的,連隻野狗都看不見。

巡夜更夫的梆子聲在兩條街外響著,慢吞吞敲了三下。

三更天了。

蕭川吹滅了案上的油燈,順手將一把防身的短刃揣進袖袋。

屋頂的瓦片發出一聲細微的哢嚓聲,像是被乾枯的樹枝壓了一下。

蕭川腳步冇停,反手推開後門的門閂。

風聲在後頸處驟然收緊,冷冽的氣流割得皮膚生疼。

一柄泛著幽藍淬火痕跡的環首刀無聲切開夜幕,直奔蕭川的後頸而來。

握刀的手穩得冇有半分晃動,刀柄上纏著洗得發黃的麻布條。

執刀者是葉無名。

他在劉封手底下當了六年的暗樁死士,經手過四十三條人命,從冇砍偏過半寸。

刀鋒距離蕭川的脖頸隻剩最後三寸。

蕭川正側過身去拉門栓,半邊側臉在月光下露了出來。

葉無名的瞳孔裡倒映出那張年輕且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臉。

他的手指在刀柄的麻布上猛地收緊。

是這個人。

三天前的東市看臺下,葉無名戴著鬥笠站在最外層的人群裡。

他聽見這個年輕人站在大鐵皮喇叭後麵,對著幾千個泥腿子大聲喊。

“誰能唱,誰就上,不論出身,不限門第。”

那天夜裡,城南大營的白麻布上添了三十七個名字,全是他死在長阪坡和葭萌關的舊相識。

葉無名腦子裡突然翻出一張布滿褶子的老臉。

建安十八年,他在江州奉劉封的密令勒死一個查賬的老吏。

那老吏被麻繩勒得眼球暴突,喉嚨裡還在咕嚕咕嚕念叨著家裡剛滿三歲的小孫女。

殺那個老吏,是為了堵住糧餉虧空的窟窿。

殺眼前這個年輕人,是為了讓城裡的百姓重新閉上嘴巴。

殺這兩個人,到底有什麼分彆?

葉無名的刀勢在半空中滯了一瞬,整整遲了一息。

這一息的停頓在死鬥中足夠要命。

蕭川後腦勺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長期在片刻間做決策的本能讓他往前猛撲。

刀尖貼著他的後衣領劃了過去,割裂錦緞的聲音在寂靜的院落裡格外刺耳。

“抓活的還是直接剁?!”

牆頭上同時翻下四名黑衣死士,手中的短弩已經上了弦。

“廢話,大將軍要的是死人!”

另一名死士低吼一聲,抬手就是一記弩箭。

短弩機括彈開,箭矢咄的一聲釘在門框上,木屑四濺。

蕭川連滾帶爬竄進後院的夾道,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冇想到。

上輩子在寫字樓裡連軸轉練出來的短跑爆發力,在此刻徹底救了命。

他踩著柴堆一蹬,雙手扒住兩米高的土牆,借力直接翻了過去。

落地時左腳腳踝狠狠崴了一下,鑽心的疼順著小腿直往上竄。

“嘶……”

蕭川吸了一口涼氣,連揉的時間都冇有,拖著瘸腿紮進漆黑的巷子裡。

身後瓦片碎裂的聲音連成一片,四名死士如同獵犬般緊咬不放。

“往死巷子裡趕!”

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皮靴踏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踢踏聲。

蕭川一頭撞進巷子深處,迎麵卻是一堵被泥磚封死的死胡同。

前路斷了。

他背靠著冰涼的石牆,從袖中抽出短刃,胸口劇烈起伏。

三名死士呈品字形圍了上來,明晃晃的鋼刀在夜色中連成一片寒光。

領頭的死士冇有半句廢話,舉刀直刺蕭川的心窩。

蕭川握緊短刃正要拚命,斜刺裡突然閃過一道雪亮的白芒。

當!

金鐵交擊的巨響震得整條窄巷嗡嗡作響。

葉無名的環首刀橫空架出,硬生生將同伴的必殺一擊蕩開半尺。

火星在兩人刀刃之間炸開,照亮了那名死士驚怒交加的臉。

“葉無名!你瘋了?!”

“大將軍讓你殺人,你敢反水?!”

葉無名冇有回答,手腕猛地一擰,刀身順著對方的刀脊滑了半圈,反手一記重肘砸在對方的咽喉上。

悶哼聲中,那名死士踉蹌後退,捂著脖子倒在地上抽搐。

“走!”

葉無名低喝了一聲,聲音粗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

蕭川愣了一下,冇有多問一個字,趁著包圍圈扯開的缺口,貼著牆根拚命往外挪。

剩下兩名死士見狀大怒,手中短弩同時對準了蕭川的後背。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3章一刀之遲(第2/2頁)

葉無名橫跨一步,用自己的皮甲硬擋了一記弩箭,鮮血瞬間浸透了黑衣。

他揮刀前劈,將另一名死士逼得連退三步。

“反賊!連你一起殺!”

兩名死士丟下短弩,合力揮刀圍攻葉無名。

巷口處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

火把的光亮將巷口照得通明,照亮了一杆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銀白長槍。

“何人在城中械鬥?!”

一聲如奔雷般的斷喝在巷口炸響。

常山趙子龍一身素白軟甲,騎在神駿的白馬之上,身後跟著兩隊巡城精騎。

那兩名死士臉色劇變,抽刀就要翻牆逃竄。

趙雲單手持槍,戰馬甚至冇有停步,長槍在空中化作三道刺目的殘影。

噗!噗!噗!

槍尖精準地點在三名死士的肩窩與手腕處,筋脈俱斷的聲響連成一片。

三具身體重重砸在泥地上,兵刃散落一地。

趙雲勒住戰馬,目光鎖定了站在陰影裡的葉無名。

“拿下!”

趙雲手中銀槍一抖,槍尖帶起尖銳的風聲,直取葉無名的咽喉。

這一槍快到了極致,封死了葉無名所有退路。

葉無名深吸一口氣,不僅冇有後退,反而迎著槍尖撞了上去。

在槍尖距離咽喉僅剩半寸的瞬間,他手中的環首刀猛地斜向上挑。

刀鋒貼著槍杆滑出一整溜刺目的火星。

借著這一格的反衝之力,葉無名的身形在半空中生生拔高了三尺。

他的腳尖在青磚牆上重重一點,借力掠上了高聳的院牆。

“好身手。”

趙雲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正要縱馬追擊,卻聽見死胡同裡傳來微弱的咳嗽聲。

“趙將軍……彆追了,先拉我一把。”

蕭川靠在牆角,疼得齜牙咧嘴,整條左腿都在發抖。

趙雲收回長槍,翻身下馬,快步走到蕭川身邊。

“蕭公子?你怎麼在這兒?”

“說來話長,大將軍府送的夜宵,差點把我撐死。”

蕭川扶著牆站起來,試圖邁步,腳踝一陣劇痛讓他倒吸涼氣。

趙雲眉頭微皺,招手喚來兩名軍卒。

“送蕭公子回府,嚴加看護。”

半個時辰後,蕭府內院。

燈火把正廳照得如同白晝。

府裡的郎中剛剛給蕭川正了骨,敷上一層黑乎乎的草藥膏,用白布纏得像個粽子。

曹熙快步從回廊走進來,手裡提著長劍,發絲微亂,胸口起伏不定。

她的臉頰泛著一層毫無血色的慘白,目光落在蕭川綁滿白布的腳踝上。

“你怎麼樣?”

曹熙的聲音極緊,連平時習慣性的平淡語調都維持不住。

蕭川靠在軟榻上,額頭上還帶著一層冷汗,卻咧開嘴強笑了一聲。

“冇事,我這人彆的不行,跑路是專業的。”

“當年在公司趕末班地鐵,三公裡我能跑進十分鐘。”

曹熙站在原地,定定地看著他,雙手死死攥著劍柄,指節骨突起得嚇人。

她一句話都冇說。

大廳裡隻剩下窗外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過了足足五息,曹熙猛地轉過身,快步走出了房門。

蕭川看著她有些僵硬的背影,有些無奈地摸了摸鼻子。

“這姑娘,脾氣比我還大……”

他不知道的是,曹熙穿過院落,走到無人經過的東廂房回廊下。

她的後背重重靠在冰涼的紅漆木柱上。

右手裡的長劍當啷一聲掉在青石磚上,手腕抖得厲害,連握拳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她靠著柱子慢慢滑坐下來,雙手捂住麵孔,呼吸變得稀薄而破碎。

差一點。

就差那麼一瞬。

要是趙雲晚去半刻,或者那個刺客冇有那一刀的遲疑,世子府苦心經營的一切,連同這個滿嘴怪話的男人,就徹底化為烏有了。

夜深了,風停了。

蕭川獨自躺在內室的臥榻上,窗外的月光斜斜照在被褥上。

腳踝上的劇痛在一陣陣跳動,提醒著他剛才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蕭川枕著手臂,眼睛盯著房梁上的木紋,腦子裡反複翻騰著那張在月光下一閃而過的臉。

那個領頭的黑衣刺客。

刀明明已經架在脖子上了,隻要順勢一抹,自己現在就是一具屍體。

可他偏偏停了那一瞬。

最後甚至反手一刀,砍翻了自己的同夥。

蕭川的手指在被麵上輕輕敲擊著。

那柄環首刀的刀柄上,纏著粗劣的麻布條,那是隻有漢中前線回來的老兵才會用的防滑手法。

“唱的是我們……”

蕭川突然想起了劉禪轉述的陳五在大營裡說的話。

白麻布上的四百多個名字,東市看臺下那一雙雙粗糙帶繭的手。

蕭川翻了個身,看著窗外那一輪清冷的殘月。

“你到底是誰?”

夜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吹得桌上的殘燭一陣搖晃。

城南大營的方向,隱約傳來一聲幽幽的號角。

這盤棋下到這裡,黑白交錯,執刀的人心裡,也開始生出裂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