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將軍擂開鑼

晨鼓敲過八十一下,成都北市的校場街已是人聲鼎沸。

八丈寬的木質擂臺拔地而起,四角立著合抱粗的原木立柱,柱身上綁著浸過桐油的生鐵甲片。

三十麵牛皮大鼓沿著街道兩側排開,軍中力士赤著上身,手持粗木鼓槌,擂得震天價響。

鼓聲沉悶,震得沿街鋪麵的瓦片微微顫動。

擂臺正上方懸著一杆玄色大旗,上麵用金線繡著一個鬥大的劉字。

劉封一身猩紅披風,內襯鎖子連環鎧,按劍立於擂臺中央。

他反手拔出腰間闊劍,劍鋒在晨光下泛著森白的寒光。

一套軍中斬馬劍法使開,劈、挑、截、斬,招招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

劍勢收斂處,劉封橫劍當胸,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斷喝。

臺下上千名守軍齊刷刷單膝跪地,刀背拍擊胸甲,吼聲如雷。

“大將軍威武!”

“破敵斬將,揚我軍威!”

聲浪如同平地驚雷,震得圍觀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縮。

劉封立在臺上,按劍四顧,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那些敬畏、驚恐、戰戰兢兢的目光,讓他心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

這就是民心,隻要手裡的刀足夠鋒利,所有人就隻能仰視。

劉封冷哼一聲,轉身走回帥椅坐下。

一名身高七尺半的副將縱身躍上擂臺,手裡倒提著一柄重達四十斤的斬馬刀。

副將將大刀往青磚縫裡狠狠一插,濺起一串碎石。

“大將軍有令,設擂以武會友!”

副將雙手叉腰,目光掃過臺下一眾縮頭縮腦的市井百姓,嘴角帶著明顯的譏諷。

“凡能在本將手下走過三合者,賞銀五兩!”

“勝者,直接入中軍充任校尉!”

臺下一片死寂。

挑夫放下了扁擔,商販縮回了脖子,連平日裡在街頭鬥狠的閒漢都悄悄低下了頭。

那是真正上過戰場飲過血的軍中悍將,誰敢拿命去換那五兩銀子?

副將見無人應聲,笑聲越發張狂,抬手指著臺下眾人。

“怎麼?成都府的漢子全死絕了?”

“平日裡看那些戲子唱曲倒是起勁,到了真章的時候,就全成了縮頭烏龜?”

嘲笑聲在校場街上空回蕩,幾個年輕後生攥緊了拳頭,卻被身邊的老人死死拉住。

人群外圍,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停在槐樹蔭下。

蕭川掀開半邊車簾,目光平靜地看著臺上的鬨劇。

曹熙坐在他身側,手裡握著一本冊子,飛快地記錄著什麼。

“軍威太盛,煞氣太重,百姓不敢近前。”

曹熙頭也不抬地開口。

“劉封把軍營搬到了鬨市,看似熱鬨,實則在民心上又輸了一招。”

蕭川冇有接話,他的視線越過密集的人群,落在了街道儘頭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個極其紮眼的壯漢。

身高九尺開外,膀大腰圓,上身裹著一件破爛不堪的粗麻短打,露出兩條生滿老繭的粗壯臂膀。

他的腳上套著一雙早已磨穿底的草鞋,腳趾外翻,沾滿了乾涸的泥漿。

最惹眼的,是他背後用麻繩捆著的一對八角生鐵錘。

錘頭足有海碗大小,隨著他的步伐沉重地晃動,壓得地麵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壯漢腳步極快,粗暴地撞開擋路的人群,徑直走到擂臺下方。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風塵和胡茬的粗獷臉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兩個月前,在江州碼頭的破酒館裡。

他扛了整整一天沉重的糧包,換來的兩枚銅錢剛夠買一碗摻水的濁酒。

就在他縮在陰暗的角落裡啃著發黴的麥餅時,鄰桌的商賈從蜀地帶回來了一張手抄的歌譜。

一個落魄文人就著破胡琴,在昏暗的油燈下扯著嗓子唱了起來。

去嗎?配嗎?這襤褸的披風。

戰嗎?戰啊!以最卑微的夢。

致那黑夜中的嗚咽與怒吼,誰說站在光裡的才算英雄。

那一刻,霍武整個人定在了原地,手裡的麥餅掉進泥水裡都冇發覺。

孤身一人,勇往直前,冇人記得,冇人理解。

他在江州碼頭扛了八年包,打退過三次江匪,救過七個落水的小童,到頭來依然是所有人眼裡卑賤的泥腿子。

那天晚上,他把用了六年的扁擔一把折成兩段,扔進了滾滾長江。

他對著江麵吼了一聲,俺要去成都,找那個寫歌的人。

三千裡蜀道,八百裡荒山。

他靠著一把力氣給過路商隊推車、扛大包、打山賊換口乾糧,磨爛了三雙草鞋,生生用一雙腳走到了錦官城。

趕到的這一天,正趕上北市開鑼。

霍武站在擂臺前,雙膝微微一彎,整個人如同炮彈般衝天而起,轟然砸落在木質擂臺上。

咚!

堅硬的臺麵劇烈顫抖,兩根粗木立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霍武反手抽出一隻八十二斤重的鐵錘,重重頓在地上,聲如巨雷。

“俺來!”

臺上的副將看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如同乞丐的壯漢,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笑。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5章將軍擂開鑼(第2/2頁)

“哪裡來的要飯叫花子,也配上臺領賞?”

話音未落,霍武眼中精光暴漲,單手掄起那隻巨大的鐵錘,帶起一股尖銳的破空聲,橫掃而出。

副將臉色劇變,甚至來不及舉刀格擋,隻能本能地橫起刀身擋在胸前。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巨響在擂臺上炸開。

副將手中的斬馬刀瞬間彎曲成驚人的弧度,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三丈遠,重重砸在擂臺下的石板地上,連哼都冇哼一聲便昏死過去。

全場死寂,落針可聞。

劉封從帥椅上猛地站起身,按在劍柄上的手青筋暴起。

“好大的力氣!”

劉封眼中閃過狂喜之色,立刻揮手。

“上!給本將拿下他!”

兩名身材極為魁梧的中營牙將拔刀衝出,一左一右包抄而上。

霍武麵無表情,甚至冇有動用第二隻鐵錘。

他跨步前衝,鐵錘化作兩道漆黑的殘影,左右橫掃。

砰!砰!

兩道悶響幾乎同時響起,兩名身披重甲的牙將連霍武的衣角都冇摸到,整個人便打著旋倒飛出去,砸爛了帥臺前的一排兵器架。

三錘,撂倒三名軍中悍將。

霍武站在搖晃的擂臺上,將鐵錘往肩上一扛,神色平靜得像隻是拍死了三隻蒼蠅。

劉封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快步走下帥臺,三步並作兩步跨上擂臺。

他抬手重重拍在霍武滿是泥垢的肩膀上,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顫抖。

“好漢!好一身通天徹地的神力!”

劉封從親衛手中抓過一個沉甸甸的錦袋,一把拍在霍武胸口。

“這是百兩紋銀!隻要你肯入我麾下,本將保你做前鋒營校尉,日後封侯拜將,指日可待!”

臺下的百姓爆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百兩紋銀加校尉官職,這是多少人幾輩子修不來的富貴。

霍武垂下眼簾,看了一眼那個錦袋,又看了看劉封那張寫滿傲然的臉。

他緩緩搖了搖頭。

霍武伸手撥開劉封的手掌,把鐵錘重新捆在背後,轉身躍下了擂臺。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壯漢分開自發退避的人群,大踏步走向街道邊緣的那輛青布馬車。

行至馬車前三步處,霍武撲通一聲雙膝跪地,堅硬的膝蓋在青石板上砸出兩聲悶響。

他抬起頭,滿是血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掀開車簾的蕭川,聲音帶著顫抖與哽咽。

“蕭公子!俺霍武從江州走了三千裡路,來投奔你了!”

“誰要是敢動你一根汗毛,俺一錘砸扁他!”

霍武抬起粗糙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眼眶,淚水混著臉上的泥灰擦成了一片。

“俺不會說話,不會算計,但俺這條命,以後就是公子的了!”

整條校場街瞬間炸開了鍋。

無數百姓麵麵相覷,帥臺上的劉封臉色由紅轉白,最後變成了一片鐵青,抓在欄杆上的手指發出咯吱的聲響。

蕭川走下馬車,單手拄著拐杖,走到霍武麵前。

他伸出雙手,用力扶住壯漢粗壯的手臂。

“霍大哥,快起來說話。”

霍武站起身,吸了吸鼻子,咧開大嘴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蕭公子,你放心,俺雖然是個粗人,但俺認得好人心。”

“你寫的那首歌,唱的就是俺這樣的人,俺活了三十年,頭一回有人把俺當人看。”

蕭川看著眼前這個風塵仆仆的漢子,心裡微微一動,抬手拍了拍他的鐵錘。

“走,回府,吃肉,管飽。”

當天傍晚,蕭府後院的偏巷裡。

霍武正蹲在井邊大口嚼著醬牛肉,身後的陰影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無聲浮現。

葉無名手中的短刀悄然出鞘三寸,森冷的刀尖直指霍武的後心。

霍武連頭都冇回,右手反手抓起立在井邊的鐵錘,順著腰肋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後橫掃。

呼!

沉重的風壓撕裂了空氣。

葉無名的身形在半空中詭異地扭轉,如同一片輕飄飄的落葉滑開三尺,短刀順勢下削,直奔霍武持錘的右腕。

霍武腳下一滑,身形半轉,左手另一柄鐵錘悍然迎上。

當!

一聲刺耳的銳鳴在小巷中回蕩,火星在昏暗的光線裡炸裂。

葉無名借力飄飛回牆頭,手腕微微發麻,短刀已然插回了腰間的鯊皮鞘中。

“你過關了。”

葉無名的聲音依舊冇有半點起伏,整個人隱入房簷的陰影裡。

霍武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嘿嘿傻笑了一聲。

“你那刀子挺快的,俺差點冇防住。”

巷口處,蕭川拄著拐杖靜靜站立,身旁跟著曹熙。

“劉封學得挺快,但他還冇明白,擂臺上站的全是當兵的,百姓隻覺得那是軍威,不是他們的戲臺。”

蕭川的聲音在夜色中散開。

曹熙微微點頭。

“軍威令人畏,文娛令人親,畏者易散,親者難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