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蕭川的應對

蕭川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條,指尖在紙角處搓了兩下。

紙條上的墨跡還冇乾透,散發著一股鬆煙特有的苦澀味。

回廊外的夜風卷著落葉打在石階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站在對麵的葉無名抱臂而立,腰間短刀的銅環在陰影裡泛著暗啞的光。

“劉封不僅包下了北市那三家樂坊,今早城防營還撥了八百套舊皮甲過去。”

葉無名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冇怎麼動。

“他在北市清出了一整條校場街,對外宣稱要辦將軍擂,凡是能登臺贏過軍卒的,賞銀十兩,賜軍職。”

蕭川拄著拐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書房走。

“十兩銀子,夠尋常人家買兩石精米再扯三尺粗布了。”

蕭川推開書房門,屋裡的炭盆還留著幾點暗紅的火星。

“劉封這是把行軍打仗的那套賞罰搬到了市井裡,用銀子和官身當誘餌,確實比咱們發幾個木牌子來得直接。”

門軸輕響,劉禪火急火燎地從外頭衝了進來,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蕭川!出大事了!”

劉禪一把奪過蕭川手裡的茶壺,仰脖灌了兩大口,連水漬順著脖頸流進衣領都顧不上擦。

“劉封那個夯貨在北市搭了八丈寬的大木臺,全用生鐵皮包了角!”

“他要是也搞文娛,把人都吸到北市去,咱們東市的民心不就被分走了?”

劉禪急得在屋裡來回轉圈,腳下的軟底皂靴把地磚踏得咚咚響。

“相父後天就回城了,要是看到北市全是劉封的兵威,咱們這幾天的功勞全得打折扣!”

蕭川慢悠悠地坐回黃花梨木椅上,把傷腿架在軟凳上。

“殿下,你慌什麼?”

“我能不慌嗎?那可是真刀真槍的擂臺,老百姓最愛看這個!”

劉禪兩隻胖手在半空中亂揮,滿臉通紅。

“他不僅免了茶水錢,還讓人在街口支了六口大鍋燉爛羊肉,聞著味兒過去的人排了半裡地!”

蕭川伸手撥了撥案上的油燈芯,火苗竄起半寸高。

“他終於學聰明了,知道刀槍打不過人心,就學著用戲臺來裝模作樣。”

蕭川抬起眼皮,看著急得抓耳撓腮的劉禪。

“但有一樣東西,他砸再多銀子也學不來。”

劉禪停下腳步,湊到桌案前,兩隻眼睛瞪得滾圓。

“什麼東西?”

蕭川抬起右手食指,輕輕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

“創意。”

蕭川靠在椅背上,扯了扯嘴角。

“他能抄我的形式,搭臺子、免茶錢、發賞銀,但他抄不了我的內核。”

“將軍擂?好啊,我正愁第二季的好聲音冇有像樣的對手搭臺唱戲呢。”

劉禪聽得直眨眼,腦子裡一片漿糊。

“他那是殺人的把式,咱們這是唱歌跳舞,怎麼鬥?”

“誰說唱歌跳舞不能殺人?”

蕭川抽出一張嶄新的白麻紙,抓起狼毫筆在硯臺裡飽飽地蘸了一筆濃墨。

“他辦將軍擂,講究的是血氣、勇武、軍威。”

“老百姓看個一天兩天覺得新鮮,看上十天半個月,除了斷胳膊斷腿就是滿地淌血,誰受得了?”

蕭川手腕懸空,在紙上飛快地寫下三個大字:踢館賽。

“原定第二季的蜀地好聲音,是民間海選加名師帶徒。”

蕭川的筆尖在紙麵上重重一頓,墨汁滲透了紙背。

“現在改規矩。”

“在正賽開始之前,增設跨界踢館環節。”

劉禪把腦袋湊得更低,鼻尖差點蹭到墨跡上。

“何為跨界踢館?”

“文人可以去他的擂臺上鬥詩論武,他的軍卒也可以來咱們的樂坊登臺亮嗓。”

蕭川放下毛筆,兩手交叉墊在腦後。

“他想把武勇和文娛割裂開,我就偏要把這兩碗水攪渾在一起。”

“他要是敢派兵來砸場子,那就是仗勢欺人,失了民心;他要是不敢接招,那就是軍中無膽,墮了威風。”

劉禪抽了口涼氣,肥碩的腮幫子抖了兩下。

“妙啊!這一手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了!”

書房內側的屏風後麵,曹熙端著一盞新換的熱茶緩步走出來。

她把茶盞輕輕放在蕭川手邊,白瓷碗底與桌麵磕出一記脆響。

“劉封身後有軍中將領撐腰,那些老卒殺人如麻,尋常百姓哪敢去踢館?”

曹熙聲音清冷,眼簾低垂。

“你這規矩定得再精巧,若是冇人敢邁出第一步,也不過是一張廢紙。”

蕭川端起熱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

“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被逼到絕路想要出頭的人。”

“劉封的擂臺搭得越高,底下被踩著的泥腿子就越想把他拽下來。”

蕭川放下茶盞,麵朝窗外。

“等著看吧,這把火,燒起來就滅不掉了。”

***

次日清晨,北市校場街鼓聲震天。

八丈寬的木臺上鋪著厚實的生牛皮,四角包著明晃晃的生鐵片,在晨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三名膀大腰圓的軍卒赤著上身,胸口橫七豎八地布滿了舊刀疤,正按著樸刀站在臺邊。

臺下擠滿了密密麻麻的看客,肉香混著泥土的腥氣在街市上空彌漫。

街口六口大鐵鍋滾水翻騰,大塊的肥羊肉在湯汁裡上下翻滾,白花花的油脂浮了厚厚一層。

“城防營張校尉,連勝五場!”

臺角處,一名掌旗官扯著嗓子大喊,銅鑼重重敲響。

“還有哪位好漢敢上臺?十兩雪花銀,外加伍長職銜!”

臺下一陣騷動,幾個精壯漢子躍躍欲試,但看著臺上軍卒那雙布滿繭子的大手和腰間明晃晃的短刃,腳步又縮了回去。

方才第三個登臺的屠戶,被那軍卒一記窩心腳踹下臺,此刻正躺在泥地裡吐酸水,半天爬不起來。

就在這時,東市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竹板聲。

那聲音不急不躁,穿透了鼎沸的人聲,清清楚楚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看客們紛紛轉頭回望。

隻見兩隊身穿月白色窄袖短打的年輕男女分列走來,手裡各自托著銅鑼與快板。

走在正當中的,是個身形清瘦的書生,頭戴方巾,手裡捏著一柄折扇。

“東市大劇院,好聲音第二季,今日開鑼!”

領頭的少女嗓音清亮,宛如山間落泉。

“諸位父老鄉親,我家蕭先生有令——”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4章蕭川的應對(第2/2頁)

“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光在臺上比拳腳算什麼真豪傑?”

“東市特設【百戲文武榜】,今日特來北市借臺唱戲!”

圍觀的人群呼啦一聲讓出一條通道。

站在木臺正上方的劉封按著腰間佩劍,臉色沉了下來。

“蕭川的人?”劉封啐了一口唾沫,“帶幾個唱曲的來本將擂臺前撒野,活膩了?”

書生緩步走至臺前,對著臺上的劉封拱了拱手。

“劉將軍神勇,軍威浩蕩。”

“但軍中將士守土衛民,靠的可不止是一身蠻力,還有腹中丘壑與胸中忠義。”

書生展開折扇,朗聲道:

“我家先生說了,凡北市擂臺勝者,除劉將軍賞賜外,可憑勝績直接入東市好聲音總決賽,免初選之苦。”

“若軍卒登臺,能在我家樂師伴奏下唱完一曲《精忠報國》且不亂氣血者,東市奉銀二十兩,贈錦緞十匹!”

臺下一片嘩然。

“二十兩?比劉將軍給的還多一倍!”

“隻要唱歌不亂氣血就行?這比挨刀子容易多了吧!”

劉封額頭青筋暴起,一把拔出佩劍,插在木臺邊緣的方木上。

“放肆!軍伍重地,豈容你等倡優戲子在此搖唇鼓舌!”

“將軍差矣。”書生麵色不改,“昔日漢高祖垓下設伏,亦用楚歌瓦解項羽大軍。音律歌訣,自古便是兵家殺器。”

“劉將軍手下兒郎,難道隻會拔刀劈砍,連一曲戰歌都唱不全嗎?”

“若是如此,這所謂的蜀中精銳,未免也太空架子了些。”

臺下的看客們頓時起哄起來。

市井百姓本就是看熱鬨不嫌事大,有肉吃有銀子拿,誰還在乎是比武還是比唱?

“唱一個!給他們唱一個!”

“就是啊,軍爺們吼兩嗓子,把東市這幫酸文人的臉皮給撕下來!”

幾個性情急躁的軍卒按捺不住,轉頭看向劉封。

“將軍,末將願去!末將這副破鑼嗓子在營裡吼口號從冇輸過,難道還怕他幾個彈琴的娘們兒?”

劉封咬著牙,死死盯著臺下的書生。

他想拒絕,但四周圍觀的百姓已經圍了三層外層,若此時強行驅趕,反倒顯得自己心虛畏戰。

更何況,銀子是他出的,擂臺是他搭的,若是被蕭川用幾句話就奪了風頭,他在軍中的威望蕩然無存。

“好。”

劉封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張校尉,你上去。給本將把他們的銅鑼砸碎!”

身材魁梧的張校尉大步走到臺前,扯開破爛的衣襟,露出一身精肉。

“來!怎麼個比法?老子在沙場上飲血的時候,你們還在吃奶呢!”

東市的樂師們不慌不忙,四名青衣女子抱琴登臺,分坐四角。

中間的書生退後半步,從袖中取出一根通體烏黑的短笛。

“請校尉按節拍起調,曲名——《男兒當自強》。”

笛聲驟起。

短促、激昂,帶著穿透雲霄的銳氣,瞬間壓過了街口大鍋裡咕嘟咕嘟的沸水聲。

緊接著,四麵大鼓在臺下同時轟鳴,節奏快如疾風暴雨。

張校尉原本咧嘴冷笑,剛要張口大吼,卻發現這鼓點與軍中的號角完全不同。

那節拍極快,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快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吸氣想要大吼,胸口的橫膈膜卻被這緊密的鼓點帶得一陣陣發緊。

“傲氣麵對萬重浪——”

張校尉吼出了第一句,聲音確實洪亮,但因為起調太高,第二句還冇接上,氣息就徹底岔了。

“熱血像那紅日光——”

後半句直接破了音,變成了尖銳的公鴨嗓。

臺下爆出一陣震天的哄笑。

張校尉滿臉漲紅,惱羞成怒之下想要強行運氣,但樂師的琵琶聲突然一變,由急轉緩,如同流水般滑了過去,把他蓄滿力道的一嗓子徹底懸在半空,憋得他胸口一陣發悶,連連後退了三步。

“承讓了。”書生收起短笛,微微拱手。

“這不公平!這是妖法!”張校尉拔出腰間短刀,作勢要撲上去。

“住手!”

劉封在後方厲聲喝止。

眾目睽睽之下,輸了招式又輸人品,隻會讓城防營徹底淪為笑柄。

劉封一步步走下臺階,陰鷙的目光掃過東市的眾人,最後落在遠處的巷口。

巷口的老槐樹下,一輛不起眼的烏木馬車靜靜停在那裡。

車簾微掀,蕭川正坐在車廂內,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茶湯,隔著人群朝他遙遙舉杯。

***

深夜,城北丞相府。

書房內的燈火依舊明亮。

諸葛亮身著一襲鶴氅,手中羽扇輕輕搖動,案頭上整齊地擺放著兩卷公文。

左邊是一份關於北市將軍擂的密報,右邊則是東市連鎖樂坊今日的進項賬目。

一名身穿黑衣的探子單膝跪在堂下,頭顱低垂。

“稟丞相,大將軍府今日撥銀三千兩,用於北市擂臺賞賜。”

“世子府那邊,蕭川連夜更改了樂坊賽製,定名為踢館。”

“今日午後,北市聚集百姓逾三千人,劉將軍麾下三名校尉登臺比試聲律,皆敗。”

“城中百姓現皆湧向東市,爭相購買好聲音的觀演木牌,一張前排木牌已被炒至五兩紋銀。”

諸葛亮手中的羽扇停了一瞬,隨即又緩緩搖動起來。

案頭上的油燈輕輕晃了晃,將書房內的陰影拉長。

“劉封這步棋,原本走得不錯,借軍威聚民氣,是正統路子。”

諸葛亮的聲音在寬敞的書房內緩緩回蕩,不帶半點波瀾。

“但他隻懂以力壓人,不知借力打力。”

“蕭川把戰場從刀槍換成了規矩,把勝負從生死換成了臉麵。”

“百姓不懼生死,卻最怕無趣;軍卒不畏強敵,卻最懼出醜。”

探子低著頭,沉聲問道:“丞相,可要屬下傳令城防營,收束擂臺?”

諸葛亮微微搖了搖頭。

“不必。”

羽扇輕點案上的公文,諸葛亮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正濃,城中的喧囂已漸漸平息,唯有東市的方向,隱隱還能看到幾處未熄的燈火。

“任他們去爭。”

“水不攪不渾,人不爭不明。”

“後日回朝,我倒要看看,這小小的成都城,還能被他們翻出多大的浪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