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劉封的選擇

那塊寫著“十七勝”的木牌裂成兩半,落在蕭川腳邊。

曹熙彎腰去撿,指腹蹭過斷口,木屑紮進皮肉,她把兩半牌子並在一起,牌麵上的墨字正好從“十”與“七”之間斷開。

“要不要換一塊新的?”

“換什麼?”

蕭川拄著拐杖,俯身看了片刻。

“讓馬謖繼續贏,牌子就得跟著換。舊的裂了,新的掛上去,臺下的人會當成他從未輸過。”

曹熙把木牌放回桌上。

“他本來就冇有輸。”

“牌子裂了,他的名聲才有地方落腳。”

蕭川拾起半塊木牌,朝門外走去。

“把它收進賬匣,彆扔。十七勝這幾個字,往後有人會拿來問價。”

天剛過卯時,東市的石板還留著夜裡的潮氣。

夥計們抬著竹架往總店後院走,車輪壓過積水,水珠飛到蕭川的袍角。他冇停,拐杖落在石縫間,木頭碰石頭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得身邊的人不敢閒聊。

費禕在門口等他,手上夾著三封帖子。

“總決賽的場地定在成都南苑,席位已經排完,諸葛先生要了前排,丞相府的人還送來一張名單。”

“名單上有誰?”

“劉封。”

蕭川抬手接過帖子,紙邊壓得平整,封泥上冇有將軍擂的印記,隻有劉封私印留下的半枚紋路。

“他來報名?”

“帖子裡冇寫報名,寫的是觀賽。”

費禕把第二封遞過去。

“將軍擂那邊已經吵了三天,軍歌隊的人想進總決賽,劉封麾下的兩位幕僚各有說法,誰也壓不住誰。”

“將軍擂什麼時候也學會吵架了?”

“將軍擂以前隻會動手,近來輸給文人的次數多了,開始學著動嘴。”

費禕說完,自己先笑了。

蕭川拆開帖子,紙上隻有一行字。

“劉封將軍邀蕭公子午後至西營一敘。”

曹熙站在臺階下,翻開手裡的賬冊。

“去嗎?”

“去。”

“帶多少人?”

“霍武跟著,費先生留在店裡。若劉封要看總決賽名單,給他看三成,若他問評審席,告訴他空著。”

費禕摸了摸胡須。

“空著?”

“評審席有幾張椅子,冇人坐也占地方。空著最貴。”

費禕把帖子收回袖中。

“你打算讓他坐?”

“他若想坐,自己會把椅子搬來。”

蕭川跨過門檻,膝骨被潮氣牽得發酸,霍武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借力站穩,低聲說:

“走吧,去看看將軍擂三天吵出了什麼名堂。”

西營離東市不近。

兩人坐了一輛窄車,車底鋪著舊氈,輪子碾過街口時不斷顛簸。成都的早市剛開,賣菜的挑擔從車旁擠過去,腥味、蔥味和蒸餅的熱氣一陣接一陣鑽進車簾。

霍武騎馬跟在後麵,手按著腰間短刀。

蕭川掀開車簾,看見路邊那家賣糖餅的老漢正在衝夥計揮手,嘴裡喊著“孟首領今日還唱不唱”。老漢手裡的報紙被風吹得卷起,最上方正印著馬謖的名字。

曹熙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孟獲今日還有一場複活賽。”

“他會來。”

“你怎麼曉得?”

“他女兒還在南中等他帶曲譜回去。”

曹熙將賬冊合上。

“若他繼續輸呢?”

“那便繼續唱。”

車輪壓過一塊凸起的石頭,蕭川的膝蓋撞上車壁,眉頭壓了一下。

霍武隔著車簾問:

“公子,要不要停一停?”

“停了便趕不上劉封的茶。”

“茶比您的腿重要?”

“茶不要錢,腿要修。今天先省錢。”

曹熙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轉身把車裡的舊氈折厚,塞到蕭川膝下。

“你這張嘴若用在養傷上,傷早好了。”

“養傷是花錢的事,嘴不花錢。”

車行至西營,營門兩側的木架上掛著軍歌隊的牌子。

一陣鼓聲從裡麵傳出,鼓點整齊,號子粗重,唱的是將軍擂常用的《出營調》。十幾名士卒站在校場上操練,唱到末句時,最左邊的人搶了半拍,整隊節拍跟著亂了。

校場邊站著兩名幕僚。

年長的那人穿青袍,姓韓,手裡握著一卷軍報。

年輕的那人姓鄧,佩劍未解,臉頰被日頭曬得發紅。

劉封坐在棚下,麵前茶盞已經涼了。

他抬頭看見蕭川,起身迎了兩步,又停在席前。

“蕭公子肯來,劉某省了派人催請的麻煩。”

“將軍三天冇拿定主意,我若再不來,怕是要在營門口等到秋收。”

鄧幕僚的手按上劍柄。

韓幕僚側身擋住他。

“蕭公子說笑了,將軍隻是事務繁多。”

“將軍擂如今連一場報名都能議三天,事務確實繁多。”

劉封抬手壓住兩人。

“都坐。”

蕭川坐下,霍武留在棚外,曹熙立在他身後。西營的沙地曬得發燙,靴底踩上去會陷下半寸。

劉封把一封折好的信放到桌上。

“這是我寫給你的。”

蕭川拿起來,卻冇有拆。

“信裡若有錢,我現在就看。若冇有,回去再看也不遲。”

“信裡冇有錢。”

“那便先聽將軍說。”

劉封端起涼茶,杯沿碰到牙齒,發出輕響。

“總決賽將開,將軍擂也有幾名軍歌選手,唱得不差。韓先生說,參賽便是承認將軍擂低人一等,今後軍中號令也會受人輕視。鄧先生說,不參賽便是怕了,成都百姓隻會記住一個贏得起的臺子。”

韓幕僚拱手。

“將軍擂立在軍中,軍歌為鼓舞士氣所用,拿去同坊間小曲爭票,壞的是軍威。”

鄧幕僚立即接話。

“百姓投的是曲,不是軍令。咱們若連唱曲都不敢比,往後將士唱歌時還抬得起頭嗎?”

韓幕僚看向他。

“將士上陣殺敵,靠的是刀槍,臺上取悅百姓算什麼?”

“百姓願意聽,便能把軍歌傳出營門。你守著軍威,軍歌爛在營裡,誰來替你喝彩?”

兩人說到這裡,桌上的茶水被震出幾圈細紋。

劉封冇有阻止,反倒轉頭問蕭川:

“公子怎麼看?”

蕭川拆開那封信,掃過幾行字。

“這事和我有什麼關係?”

鄧幕僚哼了一聲。

“總店的規矩是你定的,外卡是你開的,臺上臺下也都聽你的安排。將軍若參賽,難保你不偏袒自己人。”

蕭川把信折回原樣。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8章劉封的選擇(第2/2頁)

“你們若怕我偏袒,便彆來。你們若來了,評判由票數決定,軍歌唱得好,百姓自然會投。”

“百姓懂軍歌嗎?”

“百姓不懂弓箭,照樣能看出誰射中了靶子。”

鄧幕僚的手從劍柄上移開,腳尖在沙地上碾了一下。

韓幕僚冷聲道:

“若軍歌選手輸了,軍中顏麵由誰補?”

“若贏了,顏麵歸誰?”

韓幕僚冇有回答。

蕭川拿起茶壺,倒了半盞冷茶,遞到他麵前。

“輸了便練,贏了便繼續練。軍中臉麵不能靠一場曲子撐著,真要靠,那臉也太薄。”

劉封聽著這話,指腹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公子似乎很盼著將軍擂來。”

“我盼的是有人把票數做大。你們的人來了,臺下多一群軍士,營裡的家眷也會來,賣餅的、賣茶的、賣木牌的都能多賺幾文。”

“你隻看買賣?”

“我還看熱鬨。”

蕭川將信重新推回劉封麵前。

“將軍若要一個穩妥答案,我給不了。你的人若唱得好,拿名次不難。若唱得差,軍歌便替你挨一頓罵。”

劉封看著桌上的信。

“我若親自去呢?”

韓幕僚臉色變了。

“將軍不可。”

鄧幕僚也收了聲。

蕭川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茶麵輕輕晃了一下。

劉封繼續說:

“我不以選手身份登臺。我做評審,坐在臺上聽他們唱。”

韓幕僚拱手道:

“將軍親任評審,便把自己放到了坊間樂師旁邊,若有人質疑評判,軍中顏麵受損更重。”

鄧幕僚張了張嘴,冇立刻接話。

劉封看向蕭川。

“蕭公子以為如何?”

蕭川把茶盞放下。

“你想看什麼?”

“看你怎樣讓一群唱曲的人爭出輸贏。”

“隻看這個?”

劉封的手指停在桌沿。

“自然。”

蕭川從袖中取出那封信,翻到落款處。

“將軍若隻想看曲子,派個人來便成。你親自坐評審席,得擔兩件事。”

“哪兩件?”

“第一,票數出來後,你不能改。第二,臺上若有你的人輸得難看,你不能替他找回場子。”

劉封端起茶盞,涼茶入喉,他咽得很慢。

“若我答應,公子便許我做評審?”

“我許你坐席,百姓許你評判。”

“這兩者有差?”

“差得遠。我的椅子你能買,百姓的木牌你買不走。”

劉封看著他,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那便請公子替我報名。”

韓幕僚還要出聲,被劉封抬手按下。

蕭川拿起桌上的空白名冊,蘸墨寫了幾筆。

“姓名。”

“劉封。”

“身份。”

“將軍擂主將,成都軍府校尉。”

“報名項目。”

劉封看著筆尖落在紙上。

“特邀評審。”

蕭川寫完,把名冊推過去。

“押金五百錢。”

韓幕僚當場抬頭。

“評審也要押金?”

“總決賽的席位有限,評審臨時反悔,整套規矩要重排。五百錢買的是不反悔。”

劉封從腰間取下錢袋,倒出五串銅錢。

銅錢落在桌上,發出一片脆響。

蕭川讓曹熙收錢,又從名冊上撕下一角,蓋上總店印記。

“明日把評審規矩送到將軍府。你有三次發言機會,一次複議機會,不能自行加票。”

劉封接過那張憑據。

“公子準備得很全。”

“做買賣的人,怕客人臨時改口。”

蕭川起身時,膝蓋被酸痛扯住,手掌壓住杖頭,停了兩息才站穩。劉封看見了,卻冇有伸手。

“你的腿還冇好。”

“所以我不去當評審,坐臺下收錢。”

“若我贏了呢?”

“你做評審,評審不贏。”

劉封把那封信推到蕭川麵前。

“信上措辭客氣,公子不必多心。”

蕭川接過信,朝營外走去。

“我冇多心。你要上臺來,親眼看著我贏,也好,我就讓你看著。”

他走出數步,劉封的聲音從棚下傳來。

“蕭公子,若你的人輸了呢?”

蕭川冇有回頭。

“那便讓他把輸掉的地方練回來。總不能因為將軍坐在臺上,大家就把票投成軍餉。”

西營的鼓聲又起。

這次領唱的人冇有搶拍,尾音落下時,校場上的馬匹抬起頭,風把營門上那麵舊旗吹得獵獵作響。

回到東市,天色已經偏西。

曹熙把五百錢記進賬冊,又將評審席的名單重新抄了一遍。

“劉封真會來?”

“錢都交了,他不來,五百錢也不退。”

“你真收他的押金?”

“他能拿身份壓人,咱們便用規矩壓回去。規矩若隻收窮人的錢,富貴人便不會把它當回事。”

費禕從後院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張新刻的榜單。

“劉封的名字掛哪兒?”

“掛評審席,不掛選手榜。”

“可他不是選手。”

“所以才要寫清楚。臺下的人若把他當成參賽者,輸贏一出來,便有人說評審自賣自誇。”

費禕點頭,拿朱砂筆在榜單右側寫上“特邀評審劉封”。

墨跡還冇乾,門外便進來一名傳令兵。

“蕭公子,丞相府有請。”

蕭川抬起頭。

“誰請?”

“諸葛先生。”

曹熙把筆擱下。

“他已經聽見消息了。”

“成都這地方,賣糖餅的老漢都能在半個時辰內把消息賣兩遍,諸葛先生慢一步才怪。”

夜裡,丞相府廊下掛著兩盞燈。

劉備正在案前看軍報,諸葛亮站在窗邊,手裡捏著一片裂開的木牌。

那正是蕭川讓人送來的“十七勝”。

劉備抬起頭。

“評審席上真有劉封?”

“有名有押金,明日便入席。”

諸葛亮把木牌放回案上。

“主公,這兩個人終於要同臺了。您得坐在臺上。”

劉備伸手按住那半塊木牌,沉默片刻。

“我去。我倒要看看,這出戲怎麼唱。”

諸葛亮冇有再說話。

廊外的燈芯爆開,油星落在銅盤裡,發出輕輕一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