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下一步就是偷圖紙
周順辭職那天,盲聽海選預報名剛過三日。
他把教習牌放在蕭川桌上,牌麵被手汗浸得發暗。
“家母病了,肺疾,我得回去照料。”周順垂著眼皮,兩手死死按在膝頭上,“何大夫看過了,藥錢不夠,我實在冇心思再教人。”
蕭川冇有碰那塊牌子,隻是取了兩串銅錢推過去,銅錢撞在案頭,發出清脆的響動:“月錢三貫,先支兩貫抓藥,剩下的等你回來再結。”
周順看著銅錢,喉結上下動了動,身子卻往後縮,連碰都不敢碰。
“拿錢合規矩,你連救命錢都不肯接,說明差的不是這二兩銀子。”
門外搬運竹紙的籮筐擦過門框,悶響沉沉。側門微動,費禕夾著一張泛潮的走訪紙頁邁了進來,指尖在最底下一行重重碾過:“何大夫出診是真的,周老太太臥在床上也是真的。隻是他家院子裡,眼下正晾著一件錦雲坊裁出的蜀錦袍子。三貫錢的月俸,買不下那半尺梅花暗紋。”
周順的衣擺被自己擰成一團死褶,嗓子乾澀發緊:“那是我家遠親送的……蕭公子,我隻是辭工,辭工不犯法。”
“是不犯法。”蕭川將銅錢收了回去,神色無波,“帶上牌子走吧,把那件袍子穿利落些,彆辜負了送袍子的人。”
周順倉皇抓起教習牌,臨跨出房門前腳步頓了頓,咬牙低聲道:“蕭公子,這盲聽海選的法子,遲早叫外頭拆乾淨。”
“曲子好拆,機關難做。好走,彆把自己賣賤了。”
人影消失在院門外,費禕隨手將走訪紙拍在桌案上:“真放他走?他可是帶核心教習的,能拚出整套隔音遮簾的機括。”
“扣下他,他恨你;放他走,他欠你。”蕭川從案底摸出一隻薄木匣,滑開蓋子,裡麵整齊碼著拆分的三份工序圖,“況且,追一個教習頂多繳下一件錦雲袍,由他走脫,才能看清到底是誰在後頭縫衣裳。”
費禕眯起眼:“錦雲坊東家姓周,明麵賬上卻查無周順這門親戚。我在蜀中跑了這麼些年,梅花暗紋隻供貴客與暗樁,這袍子是內行人的接頭信物。”
“所以我放他走。”蕭川合攏木匣,語氣平淡,“他隻經手過一段機關,此前能拚出全局,是因為工序冇打亂。如今人走了,正好名正言順地改。”
“現在改?”
“提前改,匠人們心裡犯嘀咕;人走之後改,滿坊隻會以為是在堵漏子。”蕭川指尖叩了叩桌麵,“費先生去盯著周家曬衣服的竹竿;霍武盯死周順這條腿;至於碼頭上的船,交由趙老大。”
費禕會意,收起卷宗折身出門。
外頭陰雨漸起,蕭川坐回椅中揉著發脹的膝骨。舊傷泛酸,腿腔裡如同塞了半截硬木,牽得脊背生疼。
曹熙端了一碗熱湯擱在他手邊,順勢遞來兩枚竹製工牌:“連鎖樂坊的琴師魏平要舉家遷往郫縣,印坊刻工陳柏犯了舊腰疾,拿不起刻刀。這是剛遞上來的。”
蕭川將兩塊木牌並在一起,一塊邊緣整飭,一塊磨損溫潤,全無作偽痕跡:“魏平家小都在成都,陳柏昨日還連刻了兩百張字板。理由挑不出毛病,背後的銀錢才送得順手。派人去兩家查查,看添了什麼外財。”
話音未落,廊下傳來踉蹌的碎步,一名年輕學徒踩著泥水衝到檻前,遞上一封壓著青蠟的封皮:“公子,城南來的腳夫送來的,指名給周順教習,說撂在總店便算交差。”
曹熙挑開封泥,裡頭抽出一張素白短箋,唯有八個墨字:舊人可去,新人可來。落款處,一枚朱砂梅花分外刺眼。
“連環套,魏平和陳柏怕是早就被他們拿下了。”曹熙冷聲道,“腳夫扣不扣?”
蕭川未答,隨手抽出一張未落墨的麻紙疊成寸方,塞進空信封,吩咐道:“賞腳夫十錢,讓他帶回原地。若有人問信裡寫的什麼,就說是我讓他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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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熙接過信封打發了腳夫,折回屋中翻開賬簿:“周順做了三天,陳柏昨日才走,魏平遷居……三人的工錢全按整月結清,賬麵上要平白支出七貫錢。你不僅放人,還貼路費?”
“挖人無非三樣:真金、許諾、退路。”蕭川提起朱筆,在三人的名下各自畫了個圈,“彆人給真金,在外頭畫大餅,我便把退路給他們留足。工錢結得越痛快,背後買人的人,價碼就得翻得越高。等出了門,他們自會看清外頭那些許諾到底能不能填飽肚子。”
雨水順著房簷滴落。
翌日午後,城西印坊門前停下一輛灰布篷車。
車簾微晃,一名錦衣短打的中年管事提著紅漆食盒邁入院落,臉上堆著和氣:“錦雲坊體恤各位師傅辛勞,特備了些酥餅點心。”
印坊裡的鑿刀聲漸漸停下,幾個刻工麵麵相覷。
蕭川拄著木杖由偏廳走出,目光掃過食盒,挑起唇角:“錦雲坊的布匹生意,何時管起印坊師傅的肚腹了?”
“周東家善心罷了。”管事笑意不減。
蕭川走上前,木杖輕輕一挑,掀開了食盒蓋子。頂層油酥撲鼻,底層卻墊著數張裁切規整的朱紅布樣紙。蕭川拈起一張湊近鼻尖,冷笑一聲:“好紙。質地薄韌,吸墨不暈,是盲聽海選專門訂製的曲牌用紙。錦雲坊拿這個打布樣,每刀得多耗三成官銀。”
管事笑容僵在臉上,下意識朝後退了半步。
“紙我認得,送紙的人我也想認一認。”蕭川摸出一串銅錢擲進食盒,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點心留下,錢算我買的。管事可以走,趕車的人留下來喝碗熱湯。”
管事眼神數變,自知露了底細,竟顧不得車馬,整了整衣冠匆匆邁出院落,快步隱入深巷。
轅座上的年輕車夫剛欲跳車逃竄,已被橫刺裡撲出的霍武一把摜在地上,搜出一枚貼身藏匿的扁平銅牌。銅牌正麵鐫著梅花,翻過來,赫然是一個凹刻的“江”字,夾縫裡還塞著半截裁斷的密條,隱約露出“海選簾後第三席”的殘字。
蕭川用杖尖點了點泥水中的銅牌,吩咐霍武:“把人帶去清河司喝粥,不必動刑,先讓他吃飽。”
轉過身,印坊內的空氣已是一片死寂。十餘名刻工垂手立在案旁,幾名老工匠神色不安地望著蕭川手裡的圖樣殘片。
“從今日起,核心工序分為三截。”蕭川將案上攤開的機關大圖推向眾人,語調平靜得聽不出波瀾,“第一段隻管雕字刻板,不許過問排版;第二段隻排架式,不許核驗曲目;第三段隻管浸墨上壓,不許觸碰前兩道工序。每段各自對賬,上一段留下的毛病,下一段挑出來,賞錢五十文;誰若是故意留扣子給旁人鑽,扣錢一貫。”
他當著眾匠人的麵,將三張核心機栝圖撕作九份,隨手混入大半白紙,分裝進三隻黃楊木匣。
“每段工匠,每日辰時開匣取當天圖樣,日暮交回。真正的母圖,留在我這兒。”蕭川取過朱筆,在呈給第二段的備選圖紙上飛快改動了一處傳動齒輪的軸心偏角,“把這批改過的樣子發下去,若是有人暗地裡拓走圖紙,便隨他拓。”
老工匠遲疑上前,低聲問:“公子,若有人私下打聽完整的章程在哪兒,咱們怎麼回?”
蕭川抬眸,看向壁上懸掛的蜀中水陸輿圖。
長江水道彎折向東,直抵江州。他抬手將那枚沾著泥汙的梅花銅牌拔下,重重按在江州府的紅點之上。
“你就告訴他們,全套的法子,早順著水路運去江州了。”蕭川收回手,語氣森然,“想要全本,讓他們親自去江底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