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孟獲封神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留下一串濕漉漉的水痕。
南下建寧的商隊剛套好騾馬,城南官道上便揚起一蓬塵土。
三十匹皮毛粗糙的南中矮腳馬踩著碎步,脖頸下的銅鈴叮當作響。
馬背兩側掛著深褐色的陶壇,泥封上壓著新鮮的芭蕉葉。
領頭的蠻族漢子赤著膀子,胸口斜掛著一條暗紅色的狼牙串珠。
他翻身下馬,腳下的草鞋踏在水窪裡,濺起一片泥漿。
霍武橫槍擋在樂坊轅門前,槍尖斜斜垂著。
“來者何人?”
漢子將腰間的獸皮短刀解下,反手插在門檻旁邊的泥地裡。
“南中孟氏,孟琰。”
“奉孟王令,來給蕭老板送謝禮。”
蕭川拄著木拐由側門走出來,目光從那三十匹矮腳馬上掃過。
馬腿短而粗壯,蹄殼厚實,是走山路最耐磨的貨色。
曹熙捧著賬冊跟在後頭,算盤珠子在指尖無聲撥動了一記。
“孟獲回南中了?”
蕭川在臺階上停下步子,拐杖穩穩點在地磚縫隙裡。
“到了七天了。”
孟琰咧開嘴,露出一口被檳榔汁染成暗紅的牙齒。
“樂坊的說書人嗓門真大,比咱們寨子裡的銅角吹得還快。”
“孟王剛過瀘水,兩岸寨子裡的洞主全在渡口候著。”
孟琰伸手拍了拍最近一匹矮腳馬的屁股。
“三十匹山地矮馬,腳力穩,馱兩百斤山貨翻山不喘氣。”
“十壇懸崖野蜂蜜泡的烈酒,寨子裡平日隻有祭祖才舍得挖開。”
他轉過身,從後方兩名隨從抬著的竹架上,掀開了一塊油布。
一麵用粗壯圓木箍成的厚重戰鼓露了出來。
鼓麵泛著青灰色的暗光,粗糙堅韌,邊緣用黃銅鉚釘密密麻麻砸了三圈。
鼓心處用燒紅的烙鐵,硬生生燙出了四個歪歪扭扭的漢隸:山林有歌。
“孟王說了,南中缺鐵,但這塊犀牛皮是打死老林子裡的野獸剝下來的,能傳三代。”
孟琰把油布往地上一扔,甕聲甕氣地開口。
蕭川走到鼓前,屈指在鼓麵上敲了一下。
沉悶厚重的震顫順著指節往上竄,連帶著手臂發麻。
“老孟倒是個講究人。”
蕭川收回手,嘴角揚了半寸。
“收下吧,把矮馬牽去後槽,喂上等黑豆。”
曹熙招手叫來夥計,引著蠻兵去後院卸貨。
孟琰卻冇有立刻挪步,反而直勾勾看著蕭川。
“蕭老板,孟王讓我帶句話給官家,劉禪公子在不在?”
蕭川眉頭輕動,偏頭看了看身側的曹熙。
“太子在偏廳看賬,費先生剛走。”
曹熙輕聲回了一句。
偏廳的木門半敞著,十四歲的劉禪正坐在軟席上,手裡捏著半塊咬碎的米糕。
案上攤著幾卷字跡未乾的樂坊流水賬,朱砂圈得歪歪斜斜。
孟琰大步邁進屋,冇有像中原官員那樣伏地叩首,隻是右手撫胸,重重躬下身子。
“劉公子。”
劉禪嘴裡嚼著米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色有些局促。
“孟統領,免禮……坐下喝碗茶?”
孟琰抬起頭,臉上的橫肉繃得很緊。
“茶就不喝了,俺是個粗人,隻傳孟王的話。”
劉禪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小口,眼神落在孟琰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
“孟王有何指教?”
孟琰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
“孟王說,以前官兵來南中,給的是刀,要的是糧,留下的全是墳頭。”
“寨子裡的人聽見銅角響,就得抱著娃往老林子深處鑽。”
“你們在成都搭了個臺子,讓孟王把肚裡的委屈全吼了出來。”
孟琰頓了頓,嗓音壓得極低,甚至有些發啞。
“你們讓他唱了一首歌,整個南中都覺得自己被謝了。”
偏廳裡一片安靜。
門外的風吹動簷下的風鈴,發出叮咚的碎響。
劉禪握著茶碗的手指懸在半空,嘴唇微張,半天冇有說出話來。
良久,他把茶碗放在案頭,規規矩矩地直起脊背,向孟琰回了一揖。
“孟王的話,孤記下了。”
孟琰抱了抱拳,不再多言,轉身跟著夥計朝外院大步走去。
蕭川倚在門框邊,看著孟琰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被謝了……”
蕭川輕聲念了一遍這三個字,指腹在木拐的龍頭柄上輕輕擦過。
“蕭先生。”
回廊另一側,一名身穿玄色錦袍的中年太監悄然立在陰影裡。
“主公在後花園水榭,請先生過去走一趟。”
蕭川轉過身,對太監拱了拱手。
“有勞帶路。”
後花園的秋水有些發綠,岸邊的柳葉早已掉得乾淨。
劉備穿著一身洗得發軟的深色鶴氅,坐在石亭下,正拿一把細碎的乾草喂兩隻白兔。
石桌上擱著一把解下來的佩劍,劍鞘上纏著的鯊魚皮磨損嚴重。
“坐吧。”
劉備冇有抬頭,手裡的乾草一根根遞到兔子嘴邊。
蕭川依言坐在對麵的石墩上,將木拐靠在石桌邊緣。
“孟獲的人把東西送來了?”
“送來了,三十匹馬,十壇酒,一麵鼓。”
蕭川語氣平淡地回答。
劉備鬆開手指,任由最後兩根乾草落在地上。
兩隻兔子咬著草莖,三兩下吞進肚裡,縮成一團白絨絨的球。
“孟琰在偏廳對阿鬥說的那句話,陳到已經報給我了。”
劉備轉過身,兩手搭在膝頭上,眼角的褶子深而清晰。
“文娛能做的事,有時候比刀劍多。”
蕭川冇有立刻接茬。
他心裡極快地轉了個圈。
劉備打了一輩子仗,從幽州一路跑到益州,手底下的兵卒換了一茬又一茬。
他太清楚刀劍能換來什麼,換不來什麼。
“回主公,百姓要的是活路,耳朵也想聽些順溜的動靜。”
蕭川抬了抬眼,語調平和。
“刀劍能讓人跪下,但跪在地上的人,心裡想的是怎麼把刀搶過來。”
“樂坊的曲子不殺人,聽完了,嗓子痛快,心氣也就順了。”
劉備靜靜看著蕭川,臉上的神色在樹蔭下明暗交錯。
亭外的池塘裡,一條青魚浮出水麵吐了個泡泡,又迅速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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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
劉備站起身,走到石桌前,握住了那把磨舊的佩劍。
他冇有拔劍,隻是用拇指頂開劍格半寸,露出一抹森然的寒芒。
哢噠一聲,劍刃歸鞘。
“但刀劍能做的事,有時候被低估了。”
劉備轉過頭,目光落在蕭川身上,深得看不見底。
“冇有翼德在漢壽拔刀,冇有孔明在錦官城壓陣,你那個盲聽的木臺,連三更天都撐不過去。”
蕭川低下頭,兩手在膝前合攏。
“屬下受教。”
這老頭是在劃界限。
文娛是手套,軍政才是鐵拳。
蕭川心裡明鏡一般。
他若是以為靠幾首歌就能左右天下大勢,劉備手裡的刀,隨時能把這套文娛班子剁得稀碎。
“南邊的路,你放手去做。”
劉備轉過身,背對著蕭川,看向微波粼粼的池水。
“樂坊去建寧,官府發通關關防,免三年厘稅。”
“孔明那邊,會派兩百名精銳斥候,扮作挑夫跟著你的商隊一道南下。”
蕭川心頭微動。
兩百斥候扮作挑夫,既是護航,也是安插在商隊裡的眼睛。
甚至,是在給未來的大軍南征摸清各洞寨的山川水道。
“謝主公成全。”
蕭川拄著拐杖站起身,躬身行禮,退出了石亭。
走出後花園時,曹熙正抱著幾份重新核算過的賬冊,等在朱紅色的宮牆下。
風吹亂了她額前的一縷碎發。
“主公怎麼說?”
曹熙快步迎上來,伸手扶了蕭川一把。
“準了。”
蕭川邁步朝宮門走去。
“關防全免,還給咱們配了兩百名‘夥計’。”
曹熙腳步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警惕。
“探子?”
“是保鏢,也是眼線。”
蕭川笑了一聲,語氣鬆弛。
“有人免費出精兵給咱們護送兩萬兩銀子的山貨,何樂而不為?”
出了宮門,兩人上了停在巷口的青幔馬車。
車廂裡墊著厚實的羊毛氈,炭盆燒得微溫。
蕭川靠在車壁上,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右膝。
“南中分部的事,你打算派誰去籌備?”
曹熙把一盞溫熱的決明子茶遞到他手裡,低聲開口。
“我去。”
蕭川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熱氣蒸騰而起,撲在他的睫毛上。
“南中瘴氣重,林子裡全是毒蟲猛獸,各部族凶悍排外,一言不合就要拔刀。”
蕭川看著她清瘦的麵龐。
“你一個姑娘家,跑去那種地方吃苦?”
曹熙垂著頭,手指在粗麻布的長裙上輕輕撚了撚。
“孟琰今天在偏廳說話的時候,我就在屏風後頭。”
她的嗓音很輕,車輪壓過碎石的顛簸聲幾乎要將她的話音蓋過去。
“我在鄴城的時候,見慣了那些世家大族的排場。”
“絲竹管弦,水袖歌舞,唱的都是歌功頌德,底下的人笑得比哭還僵。”
曹熙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裡倒映著微弱的炭火光。
“在鄴城,我從未見過邊遠部族的人,能發自內心地笑過。”
“他們要麼被抓去當奴仆,要麼在市集上被人像牲口一樣趕來趕去。”
車廂裡驟然陷入了一陣微妙的寂靜。
蕭川握著茶盞,水麵泛起一圈極細的漣漪。
他看著曹熙那張未施粉黛的臉,目光落在那雙常年握筆而生出薄繭的食指上。
曹熙,二十二歲。
精通算學,通曉官場律例,對各地商道關隘了如指掌。
這樣的人,絕不可能僅僅是尋常落魄士族家逃難出來的女兒。
“曹姑娘。”
蕭川喝了一小口茶,神色平靜,語氣聽不出起伏。
“你老家……是鄴城?”
曹熙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半寸。
呼吸在瞬間凝滯,車廂內的空氣仿佛突然變得稀薄。
曹操的大本營,魏公國的王都,天下權柄的中樞。
那座城池裡姓曹的人很多,但能懂軍政賬目、識得各大關隘關防印信的曹姓女子,屈指可數。
曹熙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垂下了眼皮,避開了蕭川的審視。
“是。”
她隻吐出了這一個字。
車窗外的市井嘈雜聲再次透了進來,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蕭川將茶盞放在木格子裡,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兩個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一個來自北方的逃亡者,藏匿在劉備的心腹重地,幫著一個穿越者打理著整個蜀中的文娛命脈。
但誰都冇有再往下點破。
“鄴城的麵食做得不錯,可惜放了太多醬。”
蕭川伸了個懶腰,靠在軟墊上,漫不經心地打了個哈欠。
“南中潮濕悶熱,多帶些驅濕氣的乾薑和艾草。”
“算盤帶兩把,賬本多備幾箱。”
曹熙猛地抬起頭。
蕭川已經閉上了眼睛,兩手揣在袖子裡,像個準備打盹的市井掌櫃。
“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
“把咱們樂坊的大旗,插到建寧的城頭上。”
曹熙咬了咬下唇,用力點了點頭。
“好。”
馬車在樂坊後門緩緩停穩。
蕭川剛掀開簾子走下車,費禕的長隨已經在階下候了多時。
長隨臉色難看,快步湊到蕭川身側,壓低嗓音。
“蕭掌櫃,諸葛丞相那邊剛傳來密信。”
“江州水寨,出變故了。”
蕭川腳下步子未停,拐杖穩穩砸在青磚上。
“孟達動手了?”
“陳柏暗中拓走的圖紙,昨夜被查出少了兩卷副頁。”
長隨遞上一張卷成細條的蠟紙。
“孟達把江州軍械庫的守衛換成了自己的親兵,江字九號大船,吃水已經到了極限。”
蕭川捏碎蠟紙,裡麵的小字在指尖化作一團碎屑。
“貪心不足蛇吞象。”
蕭川冷笑一聲,拄著木拐徑直走入樂坊深處。
“他想把爛攤子甩給誰,咱們就去把誰的底牌抽出來。”
夜色漸濃,成都城內的喧囂逐漸隱入寒霧之中。
長江的江水順著陡峭的峽穀一路向東奔湧,呼嘯著撞向百裡之外的江州重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