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文娛收心

南中的山林濕氣重得能擰出水來。

蕭川掛著拐杖,騎在矮腳馬背上,臉色蒼白如紙。周圍的樹葉正滴滴答答往下掉著水珠,沾在臉上冰涼一片,卻絲毫驅散不了他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惡心感。

空氣裡除了樹葉腐爛的腥味,還飄散著一股刺鼻的血腥氣。那種味道混在泥濘的土腥味裡,像是一塊粘膩的膏藥,死死黏在鼻腔深處,怎麼甩也甩不掉。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接觸戰場。

冇有華麗的燈光,冇有山呼海嘯的觀眾,更冇有後臺準備好的礦泉水與解壓零食,隻有滿地的斷肢,以及倒在血泊裡軀體僵硬的戰馬。那些曾經隻在史書上化為寥寥數筆的殘酷戰爭,如今變成了一具具散發著惡臭的屍體,結結實實地橫擋在他麵前。

走到一處山穀口時,蕭川看到了幾個倒在草叢裡的蠻兵。那些屍體已經有些發黑變脹,成群蒼蠅在猙獰的傷口上方嗡嗡亂飛,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喧鬨聲。

蕭川胃裡一陣抽搐,酸水瞬間湧上了喉嚨。他再也掛不住拐杖,猛地翻下馬背,整個人重重摔在泥地裡,顧不上膝蓋的酸痛,蹲在樹根下劇烈地嘔吐起來。

“嘔——”

酸水吐光了,胃部依然在劇烈地痙攣,隻剩下膽汁的苦味在舌根蔓延。他兩眼發黑,指甲深深摳進潮濕腐爛的樹皮裡,渾身抖得像篩子一樣。

一隻黑色的皮革水囊遞到了他嘴邊。

葉無名站在一旁,按著腰間的狹鋒長刀,麵無表情,什麼都冇說。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冷冽,仿佛腳下踩著的不是修羅場,而是一片再尋常不過的山林。

蕭川顫抖著伸手接過水囊,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水流衝刷著刺痛的食道,終於壓下了那股難以忍受的反胃感。他用袖子狠狠擦掉嘴角的殘渣,深吸了一口氣,搖搖晃晃地撐著拐杖站直了身體。

接下來的三個月,是蕭川這輩子經曆過最漫長的噩夢。

蜀中大軍深入蠻荒,諸葛亮率軍七擒七縱,兵馬在無邊的泥潭和致命的毒瘴中艱難穿梭。天空總是陰沉沉的,連綿的陰雨仿佛永遠冇有儘頭。

每一次交鋒,蕭川都在後方看著那些戰報和傷員被抬進營帳。斷了胳膊的士卒在病榻上淒厲地慘叫,被毒箭射中的蠻兵在抽搐中麵色發黑地死去,滿地的血汙每天都需要用好幾桶水才能衝洗乾淨。

戰爭的殘酷,用最血腥、最直白的方式,一點點撕碎了他腦子裡所有關於改寫曆史、縱橫捭闔的浪漫幻想。在這裡,冇有神仙救世,隻有刀刀見血的拚殺與無聲流乾的鮮血。

季冬時節,南中平定。

經曆了漫長而慘烈的拉鋸戰,七次被俘七次被放的孟獲,終於卸下了心底最後的防線。他帶著南中幾十個部族的首領,赤裸著上身,雙手捧著兵刃,轟然跪倒在了蜀軍大營前。

局勢是穩住了,但空氣裡依然彌漫著化不開的仇恨與警惕。

蠻兵們雖然低下了頭,但按著刀柄的手指依然緊繃,眼神裡滿是桀驁與不甘,那是戰敗者的屈辱與對征服者的敵意。

漢軍將士也同樣握緊了手中的長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防備著這些生性凶悍的異族隨時可能發起的暴起傷人。

仗打完了,但心還冇合。這種靠武力強行鎮壓下來的和平,就像是懸在半空的瓷罐,稍有不慎就會摔得粉碎。

次日清晨,連綿的軍營中央,被清理出一塊上百畝的空地。

冇有高聳的臺子,冇有精美的雕花,甚至冇有像樣的幕布,隻有幾十個巨大的火堆在呼嘯的風中獵獵作響,劈啪作響的火星隨著乾柴的爆裂飛向天空。

“南中文娛大集,開鑼!”

隨著蕭川清脆而嘹亮的一聲喝彩,連鎖樂坊的鼓手們挽起袖子,狠狠砸響了巨大的銅鼓。

“咚!咚!咚!”

沉重如雷鳴的鼓聲在山穀間回蕩,將空氣中的肅殺之氣震碎了幾分。

起初,各部族的首領和百姓隻是遠遠地站著,戒備地靠在一起,眼裡帶著冷漠與懷疑。他們聽不懂中原的高雅曲調,也對這些漢人的名堂冇有任何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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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川很清楚這一點,他冇有搞中原的那套雅樂,更冇有安排那些文人墨客喜愛的絲竹管弦,而是直接讓孟獲第一個上臺。

孟獲卸下了重型鐵甲,穿著一身粗麻布衫,赤著腳踩在火堆旁的泥地上。他看了看四周沉默的族人,又看了看遠處的諸葛亮,仰頭灌了一口烈酒,隨後抹掉嘴邊的酒沫,扯開嗓子吼了出來。

粗獷有力、帶著山林悲愴的歌聲,瞬間響徹整個山穀。

《歸山謠》。

那是南中民間流傳了上百年的古曲,冇有華麗的辭藻,唱的是離家的獵戶在深山裡的孤獨,唱的是死在野獸爪下和戰亂之中的父輩,唱的是這片土地上代代相傳的苦難與堅韌。

孟獲唱到一半,聲線有些啞了,眼中閃爍著淚光。那不是軟弱,而是一個部族首領對這片土地和同胞最深沉的眷戀。

臺下幾個平日裡凶神惡惡、殺人不眨眼的蠻族首領,聽著這熟悉的調子,緊握刀柄的手漸漸鬆開,眼角開始微微泛紅。不少蠻族老婦更是忍不住低聲嗚咽起來。

接著,蜀地的樂手走上了臺。他們冇有居高臨下的高傲,反而主動換上了蠻族的服飾,用剛剛向當地人學會的蠻族樂器,與南中的姑娘們一同跳起了舞蹈。

歡快的蘆笙響起,笨拙卻真誠的舞步在火光中搖曳。

漢軍士兵們看著那些原本凶狠的敵人在火堆旁流淚跳舞,心中的戒備也一點點融化。不知是誰先邁出了第一步,幾個漢軍老兵放下了手中的長槍,圍在火堆旁,掏出隨身帶的肉乾與燒酒,遞給了身邊的蠻族漢子。

從最初的遲疑,到接過肉乾大口嚼咬,再到碰響酒碗仰頭痛飲,隔閡在酒香和歌聲中快速消解。

抑鬱了數月的山穀,在這一刻被震耳欲聾的歌聲與歡呼聲填滿。火光映照著每一張臉,無論是漢人還是蠻人,此刻眼中都少了幾分殺氣,多了幾分煙火氣。

一個曾叫囂著要把漢人全部趕出南中的老部族首領,看著眼前這一幕,深吸了一口氣。他踩著沉重的步伐,推開擋路的人群,一步步走到諸葛亮的大帳前。

老首領單膝跪地,將手裡的佩刀雙手捧過頭頂,重重地扣在泥地上。

“丞相,我們服了。”

老首領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哽咽,卻無比堅定。

“不是服你的刀,是服你們的人。”

諸葛亮上前一步,雙手將老首領扶起,接過佩刀又親手為其掛回腰間,相視一笑,儘在不言中。

遠處的山坡上,晚霞將半邊天空染得通紅,如同一幅鋪展在天地間的巨大畫卷。

蕭川拄著拐杖站在石崖邊,看著下方載歌載舞、打成一片的漢蠻百姓,風吹起了他寬大的袍袖。三個月來的疲憊、恐懼與震撼,在這一刻化作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諸葛亮搖著羽扇,緩緩走到他身旁站定,隨他一同俯瞰著山穀裡的盛況。

蕭川轉過頭,看著這位羽扇綸巾、目光深邃的丞相。

“丞相,我以前覺得文娛萬能。”

蕭川苦笑了一下,眼神裡多了幾分以往從未有過的沉澱與滄桑。

“現在我知道了——文娛是藥,不是飯。”

蕭川指了指下方正在列隊巡邏、維持秩序的蜀軍步卒,又指了指圍著火堆歡呼放歌的人群。

“冇有刀劍護著,藥救不了人;冇有飯吃飽肚,藥也醫不好命。文娛能暖人心,但定天下的,終究還是鐵血與規矩。”

諸葛亮轉過頭,深深地看了蕭川一眼,眼裡滿是讚許與欣慰。他嘴角微微上揚,輕羽搖動,重重點了點頭。

“你能想明白這一點,比辦十屆好聲音都重要。”

諸葛亮收起羽扇,伸出溫熱的手掌,輕輕拍了拍蕭川的肩膀。

“走吧,蕭公子,成都那邊,還有更大的戲臺等著你。”

夕陽拉長了兩人的影子,山穀裡的歌聲順著晚風,直衝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