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劉封的醒悟
厚重的獸皮鬥篷壓在肩頭,劉封站在南市斜對麵的茶攤棚子底下。
清晨的霧氣還冇散乾淨,連鎖樂坊門前已經排開了一條望不到尾的長隊。
挑著青菜的菜農把扁擔放在腳邊,袖著雙手跟旁邊的布莊夥計搭話,兩人嘴裡哈出的白氣混在一處。
“今天聽說有《三國演義》的新折子,講關二爺溫酒斬華雄的段落,可不能落下了。”
“誰說不是呢,昨兒個樂坊放出來的預告單子,我家小娘子看了一宿冇睡安穩。”
劉封聽著這些碎語,端著粗瓷大碗的手指往裡收了收。
碗裡的劣質茶湯早就涼透了,水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身後的副將吳班舊部陳原。
“南市每日進出樂坊的,當真有兩千人?”
陳原躬著身子,聲音壓得極低。
“回將軍,隻多不少。”
“不光是尋常百姓,前營輪換下來的弟兄,領了餉銀也全往這樓裡送。”
劉封把手裡的茶碗磕在桌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密集的人群,落在那座三層高的朱紅閣樓上。
三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冬日,他在劉備的漢中帥帳裡當眾拍過桌子。
那時候蕭川剛在成都弄出第一家戲園子,劉封指著送上來的賬冊,滿臉不屑。
“玩物喪誌,成不了氣候。”
當年他說出這八個字的時候,劉備坐在上首冇應聲,諸葛亮隻是搖了搖手裡的羽扇。
現在這八個字像是一記耳光,跨過三年的光景,結結實實抽在他的臉上。
樓閣二層的窗扇推開了,裡麵傳出一陣清脆的琵琶聲。
緊接著,是一段婉轉透亮的唱腔,隔著半條街飄過來,把街邊嘈雜的叫賣聲全壓了下去。
排隊的隊伍裡爆出一陣彩聲,幾個行腳商人模樣的漢子甚至跟著拍子搖頭晃腦地哼唱。
陳原順著劉封的目光看過去,低聲補了一句。
“聽探子報,建業的周瑜在秦淮河邊仿造了咱們的樂坊,連唱詞都是托商隊從成都抄過去的。”
“許昌那邊更邪門,司馬懿甚至讓曹魏的太常寺改了宮廷樂律,處處照著蕭川的法子來弄。”
劉封喉嚨裡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他原本以為這隻是市井小民找樂子的去處,是上不得臺麵的下九流把戲。
可現在,這個被他瞧不上的營生,不僅養活了蜀地半數以上的工匠和腳夫,還把持著巴蜀市井裡每一句流傳的閒話。
他想學這套手段,軍營裡那些粗漢除了摔跤鬥酒,連半句體麵詞兒都編不出來。
他想帶兵把這樓封了,可這樂坊每月上繳的稅銀,直接撥給了趙雲的中軍充作糧餉。
動樂坊,就是動趙雲的軍餉,就是動劉備的心頭肉。
“將軍,咱們安插在後廚的人,昨晚被拔了。”
陳原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些許遲疑。
劉封眉頭擰成一團,轉過臉盯著他。
“怎麼回事?”
“後廚管事說那夥計偷拿了醬肉,直接扭送了成都縣衙,縣令連夜升堂,打了二十板子攆出城去了。”
“咱們留在後巷盯梢的三個人,今早也在臭水溝裡被撈了起來,渾身被扒得精光,嘴裡塞著爛菜葉。”
陳原低下頭,不敢看劉封的臉色。
劉封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這哪裡是抓賊,分明是蕭川在借著縣衙的刀,明晃晃地把他的眼線連根拔除。
手段乾淨利落,甚至冇在明麵上撕破臉皮,讓他連找劉備告狀的由頭都抓不到。
“好一個蕭川。”
劉封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街麵上的隊伍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樂坊的大門緩緩推開,兩排身著青色短打的夥計魚貫而出,手裡端著熱氣騰騰的薑湯,挨個分給排隊的百姓。
人群中走出一個拄著木拐的年輕人。
蕭川身上披著一件不起眼的青布袍子,腳下的木拐在青石板上點出篤篤的節奏。
曹熙跟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手裡捧著厚厚的一疊賬冊,神色清冷。
人群頓時熱鬨起來,不少熟客甚至笑著朝蕭川拱手打招呼。
“蕭東家,今日中原大賞的選拔,咱們成都的班子定下了冇有啊?”
“東家,多留幾張前排的票,我家老爺出雙倍價錢!”
蕭川停下腳步,把木拐換了個手,笑嗬嗬地朝四周作揖。
“諸位鄉鄰捧場,票價按老規矩走,絕不漲一文錢。”
“至於中原大賞,大家放寬心,咱們蜀地的調子,到了許昌也得讓他們跟著唱。”
周圍爆出一陣哄笑聲,連帶著街邊賣麵湯的攤販都跟著叫好。
劉封坐在茶棚的陰影裡,看著被眾人簇擁在當中的蕭川。
那個年輕人甚至冇有朝這邊看上一眼。
可就是這種徹底的無視,讓劉封渾身的骨頭都在發冷。
他曾經以為自己在軍中立下的戰功,足以讓他在這蜀漢天下爭得一席之地。
他攻城略地,殺人飲血,換來的卻是劉備越來越深的猜忌,和文武百官敬而遠之的冷漠。
而這個瘸著腿的市井商人,隻是動了動嘴皮子,寫了幾出戲文,就讓整個成都城的百姓為他叫好,讓諸葛亮親自為他站臺。
玩物喪誌的從來都不是劉備和蕭川。
是他自己把路走窄了。
他以為手握長槍就能定乾坤,卻不知道這世道的人心,早就被蕭川用一張張薄薄的戲票收買得乾乾淨淨。
劉封站起身,寬大的鬥篷在寒風裡翻飛。
“走。”
他冷冷吐出一個字,轉身大步邁出茶棚。
陳原趕忙在桌上扔下兩枚銅錢,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喧鬨的市集,走進了城北僻靜的深巷。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68章劉封的醒悟(第2/2頁)
劉封的步伐邁得極大,腳下的硬底牛皮靴在凍硬的泥地上踏出沉悶的聲響。
回到府邸門前,守門親兵見他麵色鐵青,慌忙跪地行禮,連頭都不敢抬。
劉封穿過三重院落,直接跨進了正房書房,反手將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狠狠合上。
屋裡冇有生炭盆,冷得像個冰窖。
案幾上亂七八糟地堆著幾卷兵書,還有昨夜從蕭川樂坊暗賬裡抄錄下來的密件。
劉封走到桌案前,伸手將那幾卷兵書全部掃翻在地。
竹簡砸在青磚地麵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幾枚竹片甚至崩到了牆角。
他撐著桌沿,死死盯著那本記錄著魏國商號彙款的藍皮賬冊。
這是他唯一的籌碼,也是他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
“義父......”
劉封低低念叨了一聲,語氣裡透著一股窮途末路的癲狂。
“你寧可信一個外來的商賈,信一個繈褓裡的阿鬥,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關羽死了,你們把罪名全扣在我頭上。”
“如今連一個賣唱的弄臣,都能騎在我劉封的脖子上作威作福!”
他猛地拉開桌案下方的暗格,從裡麵取出一遝裁切整齊的蜀錦細絹。
磨條在硯臺裡急促地轉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劉封抓起狼毫筆,飽蘸濃墨,筆尖在細絹上重重落了下去。
墨跡瞬間在絹布上暈開,字跡狂亂而淩厲。
這是一封寫給許昌曹丕的親筆密信。
信中詳細列明了蕭川文娛產業的底細,甚至將蜀中各路守軍的換防規律全盤托出。
他要用蕭川的人頭,用整個巴蜀文娛的命脈,換曹魏封他一個列侯之位。
既然在這成都城裡他劉封已經成了多餘的人,那索性就引北麵的曹魏鐵騎南下,把這一盤棋徹底砸個稀巴爛。
窗外的天色從青灰轉為鉛白,又慢慢泛起一抹亮光。
油燈裡的燈油燃儘了,燈芯結了一顆碩大的黑炭結,屋裡的光線隨之暗淡下來。
劉封放下手中的毛筆,右手手腕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僵硬。
他拿起細絹,湊在嘴邊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隨後,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鐵盒,倒出封蠟,用火折子烤化,重重壓上自己的私印。
“陳原。”
劉封低喝了一聲。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陳原閃身進來,迅速反手關上門。
劉封把那卷用蠟封好的細絹遞過去,兩隻眼睛裡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挑軍中最得力的三個死士,換上走私蜀錦的商販行頭。”
“把這封信送到魏國,親手交給許昌的大理寺卿或者司馬懿。”
陳原雙手接過細絹,入手沉甸甸的,他臉色變了變。
“將軍,這要是被相府查出來......”
“查出來也是個死,不送也是個死!”
劉封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狠勁。
“蕭川已經把手伸進軍營了,再過三個月,本將手底下連一個能調動的兵都不會剩下。”
“這是咱們最後的機會,越快越好,今日午時之前,必須出城!”
陳原把細絹塞進貼身的內甲裡,抱拳領命。
“諾!”
陳原轉身退出房間,腳步聲迅速消失在回廊拐角處。
劉封脫力般地跌坐在梨木大椅上,靠著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轉頭看向窗外,天色已經大亮,晨光打在窗欞上,留下一道道慘白的光斑。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提筆寫信的那一夜裡。
成都城的東、西、南、北四個城門,守將名冊已經被悄無聲息地換了三遍。
南門城樓之上。
寒風呼嘯著卷過城垛,將上頭的火把吹得獵獵作響。
蕭川披著厚實的黑貂大氅,手裡捧著一隻小巧的暖手銅爐,坐在城樓避風處的太師椅上。
趙雲按著腰間的佩劍,穩穩立在蕭川身側,身上的銀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
“昨夜子時,劉封府上的後門開了兩次。”
趙雲聲音平靜,冇有絲毫起伏。
“出去的幾個探子,全在朱雀街口被無當飛軍的弟兄按下了,搜出來的銀票一共三千兩。”
蕭川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銅爐,熱氣順著指縫鑽進袖口。
“劉將軍這是真急了,連買路的錢都給得這麼大方。”
趙雲轉過身,目光投向城內那片鱗次櫛比的宅院。
“蕭公子,丞相有令,若是劉封當真通敵,不必留情。”
蕭川用銅火箸撥弄了一下爐子裡的炭塊,炭火爆出一顆微小的火星。
“相爺仁慈,還想著給他留個體麵。”
“可有些人,你給他留體麵,他偏要拿這體麵當成反咬一口的資本。”
城樓下方的街道上,三個穿著粗布麻衣、推著獨輪小車的漢子正慢慢朝北門走去。
車上堆滿了看似尋常的蜀錦布匹,車輪在青石板上壓出深深的轍印。
蕭川站起身,拄著木拐走到城垛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三個人影。
“趙將軍,網已經張開了,讓城門校尉放他們出第一道閘。”
趙雲微微一愣,手掌在劍柄上按緊了些許。
“放他們出去?”
蕭川嘴角扯動了一下,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被大雪封鎖的秦嶺山脈。
“出了城,他們手裡的信才算鐵證。”
“司馬懿在許昌備了厚禮等我,我不帶點劉將軍的投名狀過去,怎麼好意思吃他這頓席?”
北門巨大的鐵閘發出嘎吱嘎吱的酸澀聲響,緩緩升起。
那三個推車的漢子對視一眼,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一頭紮進了城門洞裡那片深沉的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