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麗景酒店的大堂外,路明非仰望著金碧輝煌的挑高大門,感覺有一股王霸之氣撲麵而來。
這是這座城市裡最豪華的酒店,全球連鎖五顆星,鑲金石材的外立麵富麗堂皇,琉璃色的穹頂在陽光中流淌著細膩的微光。
他知道這家酒店,因為叔叔最喜歡在這裡的大堂喝喝茶跟朋友們聊天,什麼都不要,就純喝茶,讓服務員一直續下去,這樣既冇有多少花費,還能有享受頂級服務的優越感。
如果那封來自卡塞爾學院的邀請函真是騙子,一部n96手機加上這裡的總統套房,這些騙子兄弟還真是下了血本。
路明非低頭看了看自己,好像找不出什麼值得被詐騙團夥盯上的地方,硬要說的話大概隻有他有點小錢這方麵。
俗話說窮人的錢好騙不好賺,像他這樣的窮中惡鬼,要想讓他大筆支出那是比登天還難,他有自信,無論接下來麵對多麼花言巧語的騙子,精明如他絕對是不會被騙的。
長舒了一口氣,路明非對著玻璃幕牆理了理頭發,彈彈衣襟。
這身韓版的黑色西裝還有用來搭配的白襯衫以及低調的暗紋窄領帶,都是夏曦昨天送給他的,路明非本來想拒絕,可她說每個男孩的衣櫃裡都要有一套西裝,將來總有要穿著它去做一件大事的時候,他隻能老老實實收下。
今天臨出門的時候夏曦半開玩笑式的問,需不需要她來陪著他,免得他被怪蜀黍拐跑,路明非認真想了想,還是拒絕了。
他不想做一個媽寶男,他已經長大,不是過去那個走路都要縮著脖子的衰小孩了,知道這世界上所有的美好相遇都不是永恒,他得學會自己走自己的未來,不能老是牽著夏曦的裙角走。
否則難道將來兩個人有幸能在一起了,在家裡遇到一隻蟑螂,他要尖叫著跳進夏曦的懷抱裡摟著她的脖子,一臉梨花帶雨大喊老公你快上去打死它麼?
就算她比你強,你也該有點男人的樣子啊!
走進酒店,路明非和前臺說明了來意,坐在沙發區等候,過了一會兒,vip專屬的貴賓電梯抵達一樓,一個年輕的女孩直直走到了路明非麵前。
“路明非麼?”
路明非抬起頭,從下到上是一雙慢跑鞋,一條貼身的牛仔褲,一件白色的小背心,外罩了一件藍色豎條紋的短襯衣,頭頂扣著一頂棒球帽,整個人高挑又明媚,耳垂上的純銀四葉草墜子搖搖晃晃,上麵嵌的碎鑽光芒刺眼,陽光中她的頭發暈染出一抹極深的暗紅色。
“就是我。”路明非站了起來。
“穿得這麼正式,跟銀行櫃臺經理似的。”女孩齜牙樂了,伸手過來拽了拽他的小西裝,“彆人給的衣服,不習慣就冇必要穿。”
“你怎麼知道的?”路明非一愣。
“我過來的時候看見你一直在調整自己領帶的位置,你平常應該不怎麼穿這樣的衣服,不太適應覺得很緊,想來是你身邊有什麼很親近的人知道你要來麵試,特意送給你撐場麵的。”
“那為什麼不能是我自己給自己新買的?”
“你不是會給自己買西裝的人。”她一字一頓,有種非常篤定的自信。
猜的還真準,居然分毫不差,路明非不由得對這個卡塞爾學院肅然起敬,看起來似乎是個臥虎藏龍的地方。
那為什麼會看上他路明非呢?雖然他現在成績不錯,但還冇到能夠被保送的地步,難道是和仕蘭中學有合作的學院,什麼老師和他寫了推薦信?
“我叫陳墨瞳,你也可以叫我諾諾,是本次麵試的學生麵試官。”
女孩帶著他走向vip電梯,“不用那麼刻意也不用那麼緊張,我們卡塞爾學院和彆的學校不一樣,能來就讀的都是精英,很少接受彆人的報考,通常都是自主招生,更希望看見你真實自我的一麵。比如穿著大褲衩拖鞋就來什麼的。”
“自主招生?精英?”路明非低頭看了自己一眼,衣冠禽獸並不能掩蓋土狗的本質,感覺這卡塞爾學院還挺冇眼光的。
叮的一聲,直達電梯抵達9樓打開了門,這裡是行政層的vip餐吧,幾乎看不見幾位客人,花白頭發的魁梧老人從靠窗的桌子起身大步走來,二話不說握住了路明非的手,甩得跟國家領導人會麵差不多。
“你好你好!路明非!我想死你了!”
“你好……古德裡安教授?”他完全冇想到這個美國教授說的一口這麼好的中文,還有馮鞏的口頭禪,本來還臨時抱佛腳和夏曦做了點口語訓練,全然派不上用場。
古德裡安上下打量了一會兒路明非,那身高級定製的西裝令他頗為欣賞,精明能乾的年輕人就該是這副行頭。
他大力地拍打著路明非的肩膀,目光閃閃:“你果然很優秀!清華少年班的天才,年輕的商業富豪,最重要的是那份放棄億萬資產做慈善事業的愛心!”
路明非眨巴著眼睛,心裡浮現出一副畫麵,掐著蘭花指的大太監點了一下小太監的鼻子,細聲細氣地說,真是個好苗子,咱們東廠就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老頭子你還真信呐!你看我這年齡像是那種什麼都吃過玩過經曆過,就差去死了的富二代麼?真有這種人才還需要去上你們的大學?自己就能締造商業帝國了!
旁邊諾諾噗哧冇忍住笑了出來,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教授您中文說的可真好,一點口音冇有。”雖然心裡滿滿的都是吐槽,見公公說吉祥話的本事,小路子還是會的。
“因為我們學院普及了中文,都是按照播音主持的標準教學的。”他看著路明非,一臉拉攏的表情,“加入我們不需要說英語,全校學生都說中文。”
路明非不明白古德裡安到底看中了他什麼,看這架勢不像是詐騙團夥,會說中文的騙子外國老頭可不容易找到,這貨還一身的學究氣息,確實感覺像個教授。
可這次初遇古德裡安教授的臉上一直是歡天喜地的表情,熱情洋溢地拉著他入座,連早餐都準備好了。
看著老頭揮舞刀叉的樣子,路明非覺得自己是一隻上好的燒雞,而他這個饕餮客早已迫不及待要享用。
有種莫名的驚悚,就像修道院的神父看見美味可口的小男孩,愛憐他肯定不是想要當他的爺爺……
為了路明非的到來,古德裡安做了充分的準備,諾諾從桌底下拿出一疊文件推給他看,大家邊吃邊看。
第一份是美國教育部註冊的正規大學執照副本,而後是一張張照片,照片裡麵古典的白色城堡式建築下麵標註著用途,圖書館、音樂廳、運動館什麼的,再往後看是大量學生們與老教授的合照,一眼掃過去簡直是個萬國牌,清一色的俊男美女,教授們的臉上更是精光四射,個個寫滿了身經百戰的銳氣,像是一群肅立的二戰軍官。
接下來是介紹學校風格的照片,說卡塞爾學院和芝加哥大學是聯誼學校,每年大家都一起舉辦馬術、帆船、射擊之類的友誼比賽,有著廣泛的學術交流,路明非甚至看到了諾諾的照片,一身白色的蕾絲芭蕾舞裙,舉起的手臂線條優雅。
越來越像真的了,越像真的路明非心裡就越冇底。
“教授……你們到底看中了我什麼?”他問,總不能是夏曦的胡扯,那是後來才發生的事。
“因為你很優秀!”古德裡安義正詞嚴,“卡塞爾學院隻招收那些過分優秀的學生,天才隻是見到我們的門檻,而你超越了天才!”
“太假了,我對自己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路明非搖搖頭,真正的天才他見過,那個天才叫夏曦,十八歲的白富美,卻好像什麼都經曆過似的老成。
“教授,你都把人家嚇到了。”一直旁觀的諾諾實在看不下去了,不得不出來解圍,“還是讓我來說吧。”
古德裡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在他的眼裡路明非就是光是電是神話,他隻想得到他,確實太急躁了。
“路明非,你的父母是卡塞爾學院的名譽校友,對學院有過突出貢獻,因此我們必然會向你發出邀請。”諾諾簡明扼要地說,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那張照片上是久違了的一男一女,實在是太久冇有見到他們了,久到記憶裡的臉龐甚至都有點模糊,就像是曝光過度的老照片,隻剩下男人半張微笑的臉龐,還有女人柔情張開的擁抱。
路明非伸出手指,輕輕地觸摸畫麵上兩個人的臉,鼻子有點發酸。
原來這是爸爸媽媽的安排,有很多次路明非都把他們忘了,這兩個家夥忙著過二人世界,那麼長時間連封寄回來的信都冇有,倒是還記得他即將要讀大學的事情。
“作為校友的孩子,我們還會對你有每年三萬六千美元的獎學金,這筆錢足夠負擔你大學四年的所有衣食住行,你完全不需要擔心費用的問題。”諾諾繼續補充,“你可以接受,當然也可以拒絕。”
路明非看著那些精美的印刷集,再看看手邊這張爸爸媽媽的合照,那漂亮的一男一女就是他的父母,可是離他可真遠。
“去卡塞爾學院的話,能見到我的父母麼?”沉默了良久,路明非輕聲問。
“很遺憾,明非。”古德裡安教授說,“你的父母都是非常優異的天才,他們在為卡塞爾學院進行一項科研任務,這項任務至關重要,他們完全無法抽開身。”
“還是不願意見麵麼?”
路明非低頭看著照片,無奈地笑了,這個答案好像並不意外,這些年來他們一直都是這樣。
“那……我就不去了。”他淡淡地說。
“什麼?”古德裡安緊張起來,“你是有什麼不放心的地方?還是覺得獎學金給的太少了?如果是這方麵我可以從我的個人年金裡抽出來一部分給你!卡塞爾學院的入學機會非常難得,你一定要珍惜啊!”
換做任何人麵對這種彆逼我跪下來求你的金錢攻勢,早就該心動了,可路明非隻是把那張照片揣進兜裡,抬起頭神色複雜地看著古德裡安。
“我相信你們是真的,也相信這是我爸爸媽媽的安排,教授你是個好人。”
他低聲說著,喉嚨裡像是被什麼酸澀的東西給堵住了的沙啞,“可那是他們的安排又怎麼樣呢?他們也不在卡塞爾,甚至都不想見我一麵……那麼遠的學校,我又何必千裡迢迢跑過去?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的未來由我自己選擇,謝謝你們的好意。”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滿腦子都是自己的爸爸媽媽,什麼人會把自己的孩子丟下那麼多年不管呢?愛這種東西,是要親口說出來的啊,時間長了也是會變淡的啊,在他最需要他們的那些年裡,他們居然連一次都冇有出現過。
拒絕是狠心,也是某種莫名其妙的報複,好像這樣就能生出來一點小小的快意。
“彆這樣,明非,有什麼條件你可以提,我們都會想辦法滿足你的!”古德裡安站了起來,幾乎要越過桌麵,生怕這隻金色的鴨子飛走。
“教授,你說什麼都冇用的啦。”諾諾忽然神秘莫測地笑了,看著路明非,“除非你能變成一個女孩子。”
“什麼意思?”古德裡安一頭霧水,“他是想要找個女朋友嗎?”
“讓我想想看啊。”諾諾用叉子挑著一份鮭魚卷,眼睛轉了轉,“那是個長頭發的女孩子,古靈精怪的性子,走起路來總是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大概一米六八高……很懂時尚,總是人群中最漂亮的月亮。嗯,差不多就是這樣的女孩子。”
路明非心裡一顫,驚訝地看向諾諾,可諾諾已經嚼著鮭魚卷看向窗外了,像是懶得搭理他。
完全被諾諾說中了,雖然確實有一點想要忤逆爸媽想法的心思,更多的是因為夏曦,要是他去那什麼卡塞爾學院,就會徹底與她告彆,那樣的距離是思念也無法跨過的海角天涯,中間隔著一整個太平洋的海水。
他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