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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綠城浮淮水,境載古泗光

泗州城五更天的繁華,是浸在桅杆吱呀聲裡的。運河與淮水在此處打了個活結,南來北往的貨船吃水三尺,掀起的浪都帶著杭州綢緞莊的熏香味。

本地人都知道,泗州城的天分成了四塊:“喬楚無(吳)相”。孩子們的打油詩唱得順口:“有求必應喬老大,一入楚門冇了影,三山大仙吳老道,人間萬象一武夫。”四家各有門道:喬家樂善好施,楚家深不見底,吳家煉丹修道,相家武館授徒。

喬家排老大,是泗州百姓真心實意捧出來的。喬家在泗州立足已逾百年,從跑漕運起家,到喬守拙這一輩已是第八代。產業瞧著不大——幾間糧鋪、幾處碼頭、一條漕運線、半條街的商鋪——可底子厚實,像洪澤湖底的淤泥,外頭看不見,踩下去才知道深。

喬家能坐穩這位子,靠的不是拳頭,是心腸。泗州城地勢低窪,逢夏必發洪水。每年汛期,頭一個撐船出去救人的是喬家;臘月到開春,城門口支三口大鍋施粥的是喬家。喬家施粥有兩條鐵規矩:第一鍋粥家主必親自到場,當著百姓麵喝下第一碗;施粥日子裡,喬府上下與百姓同食,喬家吃什麼,百姓就吃什麼,從不搞兩樣。城外老鬆林裡,喬家設了義莊,收殮無主屍骸。墓碑一律朝東,不刻姓名,隻留一道淺淺的刀痕——那是“十分刀”的印記。老輩人說,那道刀痕是給孤魂野鬼指路的,讓它們知道,這世上還有人惦著。

喬守拙這個人,泗州城冇人看不透。他生得高大魁梧,一張方臉曬得黝黑,濃眉下一雙眼睛沉沉的,不笑時像兩汪深潭。他極少在外人麵前拔刀,可人人都知道,“十分刀”從不離身。喬府後院每天清晨傳出磨刀聲,“沙——沙——”,幾十年如一日。江湖上說,喬守拙的刀,出鞘必見血,不見刀光便已分生死。可喬府的人知道,老爺磨的是心——他說過:“刀是殺器,心裡冇分寸,刀就是禍。磨刀磨的是心,心正了,刀才正。”

每日清晨,喬守拙坐在後院老梅樹下磨刀。磨刀石是青黑色的,取自雙河最湍急的河心。刀名“十分”,是喬家世代相傳的。“十分刀”的意思是:十分力氣,留一分給人,留一分給己,餘下八分,儘付此城。

這日春寒未儘,喬夫人沈氏端著一盞熱茶走來,在回廊下站了半盞茶的工夫,等丈夫放下磨刀石,才將茶盞放在石桌上,替他拂去肩頭的梅瓣。她話不多,從不問丈夫磨刀磨的是什麼,隻是每天這個時辰,端一盞茶來,站一會兒,坐一會兒,然後退去。喬守拙也不說謝,但每次接過茶盞時,指尖會比平常多停留一瞬。兩個孩子——喬天德、喬晚——都是在這磨刀聲裡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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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家的善名如這磨刀聲一般,日久彌深。施粥那日,沈氏天不亮就起身盯著廚房熬粥,親自端給手腳不便的老人,順便問一句“家裡可還好”。曾有街坊私下議論:“喬老爺是鋒利的刀,喬夫人就是刀鞘。刀再利,也得有個安穩的地方收著。”

沈氏聽了,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四家之中,相家老百姓一眼能看到底。相家主相百開,一介武夫,性情耿直,不攀權貴,專心授武。萬相武館——館主姓相,夫人姓萬,兩人合在一起便是“萬相”。每逢水患,相家館主必帶弟子全體出動救災。當然出錢出力最多的還是喬家,吳家偶遣道童送符禳災,唯楚家事不關己。

楚家就不同了。楚家宅院占了大半條永興街,朱門高牆,門前的石獅子比知府衙門還高大。最紮眼的是門上那兩串紅燈籠——常年不熄,夜夜通紅,每有新人被抬進楚府,燈籠下便添一對小紅穗,如今那穗子已密密麻麻。楚家開的是鹽引,可常有三更進院的騾車,輪轍深得壓碎石板縫裡的薺菜苗。去年臘月有水匪劫了楚家的糧船,冇見楚家聲張,三天後匪首腦袋掛在洪澤湖界碑上,脖頸切口平整得像裁紙刀拉的。相家總教頭看後隻說了句:“好快的刀,可惜戾氣重了。”

至於吳老道,曾在朝中為官,官至宰相,退隱後在缽池山修道煉丹,不問世事。煉丹爐旁的書架,最上層擺《抱樸子》,中間是《淮府誌》,底層壓著《丘公丹方》。兩次飛升失敗,陰差陽錯建成三座道觀,鄉人叫他“三山大仙”。有人問:“道長,楚家那些事您就不管管?”吳老道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問話的人,笑了笑:“這個,得看天公了。”

最後說相館主。相家武館的影壁牆是整塊洪澤湖底石鑿的,弟子晨練時的白氣能在石麵凝出人影。去年水災,他帶弟子用粗麻繩結“九宮樁”固堤,繩索吃勁的嘎吱聲,竟合了相家拳“腰馬合一”的心法口訣。四家宅院的屋脊獸都是朝廷頒製的螭吻,唯獨萬相武館正堂懸著塊楠木匾,上書“載物”二字——那木頭,是三十年前沉在洪澤湖底的皇木。

喬家磨刀霍霍,楚家陰魂不散,吳家神神叨叨,相家吼聲震天。四大家在小州城挨挨擠擠磕磕碰碰,悄然間就消耗了百十年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