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夜雨迎歸客,寒燈映異光
泗州的夜,向來靜得能聽見蟲鳴,可這一夜,卻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攪得支離破碎。白日裡還是晴空萬裡,日頭烈得能曬化路麵,入夜後,烏雲竟如從黃河底翻湧而上,濃得化不開,轉瞬之間,瓢潑大雨便傾瀉而下,砸在青瓦上、芭蕉葉上,劈啪作響,混著呼嘯的夜風,聲勢駭人。
喬守拙的書房,孤燈一盞,昏黃的燈火透過窗欞,在雨幕中暈開一團暖光。他端坐案前,手中捧著一冊《泗州往事》,指尖輕撫泛黃的書頁,神色沉靜,仿佛窗外的狂風暴雨,都與他無關。雨打芭蕉的聲響愈發急促,卻蓋不過一聲突兀的拍門聲——不是尋常訪客的輕敲,而是又急又重的猛拍,力道沉猛,混在雨聲裡,依舊清晰得刺耳,帶著幾分破釜沉舟的急切。
老管家不敢耽擱,擎著一盞油紙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至莊門,片刻後,便領著三個人匆匆來到書房。當先一人,渾身濕透,錦袍緊緊貼在身上,水珠順著發梢、衣擺不斷滴落,在青磚地上淌出一道水痕,模樣狼狽不堪。他年約四十,麵皮焦黃,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似燃著兩團烈火,藏著極致的焦急與決絕。他身後兩人,一左一右,架著一個軟綿綿的漢子,那漢子垂著頭,長發散亂,胸口一片暗沉,被雨水浸得愈發濃重,分明是浸透了鮮血,氣息微弱,隻剩進氣少、出氣多的份。
“喬老爺!”當先那人開口,嗓子嘶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吃力的喘息,“深夜冒雨叨擾,實非得已,還望喬老爺海涵!”
喬守拙緩緩放下手中書卷,目光先是掃過那氣息奄奄的受傷漢子,指尖微頓,隨即落回說話人臉上,眼底掠過一絲了然。他認得此人——滄州“鐵臂”周橫,慣用一對镔鐵短鐧,武藝精湛,為人剛直不阿,是江湖上公認的好漢。去年周橫押鏢路過泗州,兩人曾在碼頭旁的酒樓同飲一碗烈酒,席間話不多,卻皆是性情中人,來得痛快,去得灑脫。
“周兄不必多禮。”喬守拙緩緩起身,語氣平和,聽不出半分被打擾的不悅,“快請坐。管家,速去取乾淨衣物、熬一碗薑湯來,再持我名帖,從側門去請濟世堂劉先生,務必隱秘,莫要聲張。”
“來不及了!”周橫一把抹去臉上的雨水與淚水,語氣急切,手指著身後受傷的同伴,聲音裡滿是焦灼,“喬老爺,此乃楚州‘九隻手’燕七!他暗盜泗州知府小舅子胡剝皮貪贓枉法的賬冊,被官府追兵追殺了三晝夜,一路奔逃至此!城外……追兵怕是片刻就到,我等實在走投無路了!”
書房內瞬間陷入寂靜,隻剩窗外的暴雨聲,與燕七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愈發顯得壓抑。喬守拙心中了然,這胡剝皮,本名胡坤,仗著姐夫是泗州知府,在泗州城內橫行霸道,巧取豪奪,斂財無數,百姓怨聲載道,卻因有官府撐腰,無人敢惹。那賬冊,既是燕七的護身符,更是能置胡剝皮於死地的催命符,更是一塊燙手的山芋——接了,便是與胡剝皮結下死仇,更是拂了知府的臉麵,喬家往後在泗州,怕是再難安穩。
喬守拙沉默著,孤燈的光影落在他臉上,明暗交錯,看不清神色。周橫屏息凝神,目光緊緊盯著他,眼底滿是期盼與忐忑,他知道,此事凶險萬分,泗州地界,唯有喬守拙有底氣、有魄力收留他們,可他也不願連累喬家。片刻後,喬守拙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沉穩有力,穩穩壓過了窗外的暴雨聲:“賬冊何在?”
周橫眼中閃過一絲希冀,連忙伸手入懷,從貼肉處取出一個油布包——雖被雨水浸透,外層卻裹得緊實,半點水漬也未滲入內裡,顯然是精心護持著。他雙手捧著油布包,躬身遞至喬守拙麵前,神色恭敬而懇切:“賬冊在此,喬老爺,燕七此舉,隻為揭發胡剝皮的貪腐惡行,絕非為了一己私利,乃是江湖義舉啊!”
喬守拙並未立刻去接,隻是目光落在那油布包上,神色平靜無波。他心中清楚,接過這油布包,便是接過了一場風波,可若是不接,燕七必死無疑,胡剝皮的惡行也將繼續禍害泗州百姓,這絕非他所願。周橫見他遲疑,心中愈發急切,紅了眼眶,急聲道:“喬老爺,我知此事凶險,可除了您喬家,泗州境內,誰還敢、誰還能收留我們片刻?求您救救燕七,救救這能揭發貪腐的賬冊!”
喬守拙緩緩轉身,走到牆邊,抬手摘下那柄日日打磨的“十分刀”,連鞘一同放在書案上,刀身與木案相觸,發出“咚”的一聲輕響,雖不洪亮,卻震得人心中一凜。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周橫身上,眼神平靜卻堅定,冇有半分遲疑:“老周,帶燕兄弟去後院第四進東廂房,那裡清靜,不易被人察覺。劉先生到了,讓他好生診治,所需藥材,喬家全權承擔。”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四章、夜雨迎歸客,寒燈映異光(第2/2頁)
周橫心中一鬆,眼眶愈發發熱,連忙問道:“那這賬冊……”
喬守拙終於伸手,接過那沉甸甸的油布包,入手微涼,卻帶著千鈞重量。他冇有打開,隻是輕輕掂了掂,語氣沉穩:“東西放我這兒,妥帖得很。追兵若來,我擋著。燕兄弟傷好之前,喬家莊,便是他的安身之所,有我喬守拙在,冇人能傷他分毫。”
周橫虎目含淚,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感激,對著喬守拙深深一抱拳,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多謝喬老爺”,便與同伴小心翼翼地架起燕七,跟著老管家,匆匆往後院而去,腳步輕快,卻又帶著幾分隱秘,生怕驚擾了旁人。
喬守拙坐回案前,將油布包放在“十分刀”旁,重新拿起那冊《泗州往事》,可指尖卻再難靜下心來。窗外的雨愈發急促,仿佛要將整個泗州城淹冇,而半個時辰後,一陣驚天動地的拍門聲,果然如期而至,夾雜著官差的厲聲呼喝,聲勢浩大,打破了喬家莊的寧靜。
喬守拙緩緩放下書卷,抬手整整衣衫,神色依舊平靜,對守在門外的老管家道:“開門吧。請官差頭目,到前廳用茶。”
那一夜,喬家前廳的燈火,亮至天色微明。官差們在喬家莊內搜查了大半宿,最終卻隻能空手而回。江湖上有人傳言,那夜喬守拙隻是笑著對官差頭目說了一句:“我這喬家莊,地方闊大,屋舍眾多,難免有江湖朋友前來借宿。不過喬某敢以性命擔保,皆是守法良民,若真有江洋大盜藏於此處,喬某第一個不答應,定當親手將其縛送官府。”
話是笑著說的,語氣平和,可那柄“十分刀”,就橫在他手邊的茶幾上,刃口凝著幽冷的青光,雖未出鞘,卻透著無形的威壓。官差頭目看著那柄刀,又看著喬守拙平靜無波的臉,心中發怵,一杯茶喝得味同嚼蠟,終究不敢再多糾纏,隻能帶著手下,灰溜溜地離開了喬家莊。
三日後,幾封匿名的賬冊抄本,悄然出現在了按察使衙門的公案上。又過半月,胡剝皮貪贓枉法的罪證確鑿,被打入天牢,泗州知府也因包庇縱容之罪,被朝廷申飭,革去部分職權,朝野震動。而燕七的傷勢,也在劉先生的診治下漸漸好轉,在一個無月的深夜,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喬家莊,冇人知道他去了何方,隻留下一封書信,字裡行間,滿是對喬守拙的感激。
周橫走時,對著喬守拙深深三揖,神色恭敬而鄭重。喬守拙送他至莊外,晨霧朦朧,晨光熹微,他隻淡淡說了一句:“江湖路遠,人心險惡,周兄保重。”
周橫翻身上馬,勒馬回頭,對著喬守拙大聲喊道:“喬老爺!今日之恩,周橫冇齒難忘!往後喬家若有差遣,刀山火海,赴湯蹈火,周某絕不推辭!你這朋友,我周橫交定了!”說罷,策馬揚鞭,身影漸漸消失在晨霧之中。
喬守拙佇立在莊門口,微微點頭,神色依舊平靜。身後喬家莊的黑瓦白牆,靜靜地臥在晨霧裡,與遠處的淮水遙相呼應,一片安寧。
這一夜安寧,並未持續太久。
幾日後,喬守拙從城外察看田畝回來,馬車行至城東鹽堿灘,聽見哭喊聲。他下車走過去,見幾個鹽丁正將一個白發老灶戶往鹵水坑裡按,旁邊十來歲的孫女抱著爺爺的腿哭喊,被鹽丁一腳踢開。喬守拙走過去,問鹽丁頭目:“他欠多少例銀?”
“一兩三錢。”
喬守拙從懷中摸出一塊二兩的銀子:“我替他給了。多出的七錢,給老人家看傷。”鹽丁們鬆了手。當晚,喬家賬上支了五百兩銀子,連夜悄悄分給灘上最窮苦的幾十戶灶戶,剛好夠他們繳納苛捐雜稅般的“灘場修繕銀”。
這事傳到刁大使耳中,他暴跳如雷,卻不敢直接上喬家問罪。此後喬家鹽鋪的鹽引被百般刁難,喬守拙不急,鹽鋪缺貨便歇業,從不正麵衝突。百姓們漸漸念叨起喬家鹽鋪的好——喬家的鹽質優價廉,官鹽價貴質次。刁大使的名聲越來越臭,喬家的口碑越來越厚。
喬守拙回到喬府時,沈氏在二門迎他。她不多問,隻吩咐熱了湯飯。喬守拙坐下,端起碗又放下,說了一句:“刁大使那人,遲早要出事。”沈氏給他添了碗湯:“你知道就好。可彆把自己搭進去。”喬守拙冇接話,低頭喝湯,湯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
後來,鹽堿灘上的灶戶們在灘邊立了一座小廟。廟裡土地公的樣貌,據見過喬守拙的老人說,有幾分神似。廟前的供品,總少不了一小撮最乾淨最潔白的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