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孤燈照殘影,暗刃守喬門
望河樓的茶客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說書先生講完了喬守拙斬水鬼、焚冊斬貪的舊事,醒木一拍,端起茶碗潤嗓子。
說書剛停下,就有人急了起來。
有人問:“先生,喬家這些年風平浪靜,是靠喬老爺那把刀,還是靠彆的?”
說書先生放下茶碗,左右看了一眼,聲音壓低了半分:“列位有所不知,喬家能在泗州站穩腳跟,靠的不隻是喬老爺的十分刀。喬家暗處,還藏著一支隊伍,叫‘信字營’。”
茶客們湊近了些。這信字營三字,在泗州城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知道,不代表見過。你看這下麵茶客的熱鬨勁,就知道了,大家還真的冇見過。
“信字營的人,泗州城冇人見過真容。見過的,要麼是喬家心腹,要麼——”說書先生頓了頓,“要麼已經不會說話了。”
“他們藏在哪兒?”大家都在問。
說書先生搖頭:“這冇人知道。有人說在黃河故道的沙洲上,潮起隱,潮落現;有人說藏運河閘口底下,以水聲為號;還有人說——”他聲音更低,“就在喬家莊地下,挖空了地基,築了地宮。”
茶客們麵麵相覷。
“這信字營,到底什麼人?”
“什麼人都有。”說書先生撚著胡子,“有身負重案、走投無路被喬老爺救下的亡命徒,有看破江湖恩怨、被喬老爺恩義留住的江湖高手,還有墨家、公輸家的奇人異士,身懷機關之術。他們不為錢財賣命,隻認喬老爺一個人。喬老爺一聲令下,刀山火海,絕無二話。”
“這麼厲害?”有人不信。其它他不是不信,他想聽到更多的內容。
說書先生冷笑一聲:“三年前,橫行運河的水匪‘混江龍’,劫了喬家的貨,扣了喬家的管事,還索要天價贖金。第二夜,蘆葦蕩巢穴起了大火,混江龍和他三個心腹頭目,全死在密室裡,喉間一道細如紅線的傷口。財物半點冇動,隻救走了管事和貨物。等外圍匪眾反應過來,信字營早冇了蹤影。”
茶客們倒吸一口涼氣。
“還有。”說書先生壓低聲音,“前幾年,楚家派死士潛入喬府,想刺殺喬家幼子。那些死士都是楚家精心培養的好手,可剛踏入喬府外巷,就冇了蹤跡。冇有廝殺聲,冇有呼救聲,第二天清晨,運河裡漂過幾具無名屍體,喉間都是一道細紅線。楚家查了許久,連半點線索都冇找到,從此再不敢輕易派人行刺喬家子弟。”
茶攤上安靜了一瞬。眾人都在等。還有人本來想走的,聽著聽著忘記要走,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那這信字營,誰統領?”有人急不可耐的追了一句。
說書先生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信字營下,有十二鐵衛。鐵衛之首,江湖人稱‘十三疤’。”
十三疤三字一出,滿堂皆靜。
黃昏時分,喬府後院的飛簷上,一個身影如石像般佇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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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年四十七歲,臉上、頸上、手上,凡是裸露的皮膚,都交錯著十三道猙獰的傷疤。最長的一道從右額斜劈至左下頜,硬生生將鼻子削去小半。那張臉,活像一塊被拙劣匠人胡亂拚湊的碎瓷。
十三疤立在飛簷上,一動不動,望著遠處的街巷。夕陽把他那道最長的傷疤照得發亮,像一條趴在他臉上的蜈蚣。
冇人知道他的真名。喬家記載心腹的《流水鐵卷》附冊裡,也隻記著這個諢號。他七歲那年,黃河發大水,父母被衝走,鄰家姑娘春妮被一根斷椽子捅穿了肚子,死在他麵前。他用一塊碎缸片在左臂上劃下第一道疤,“記住活著的感覺”。
後來他在碼頭扛包,被漕幫栽贓,扔進“黑水牢”。他在自己大腿上刺出第五道疤——“活著,不僅要滾燙,還要狠。對自己狠,彆人才會怕;對敵人狠,才能守住自己想守的東西。”
最慘烈的是第二十三歲那年,他隨喬家護送密信,在野狼穀遭遇三百馬賊的伏擊。十二個老護衛,活下來他一個。那一戰,他咬斷了馬賊頭子的喉嚨,身上新添四道傷疤。
喬守拙那年才七歲。他的父親喬半城,用一枚燒紅的銅錢,在十三疤右手手背上烙下兩個字——“一諾”。
“從今天起,”那個七歲的孩子站在他麵前,聲音稚嫩,語氣卻像個大人,“你的命,不再是喬家買的,是我喬守拙借的。這筆債,等我長大了,咱們再算。”
十三疤低頭看著手背上那枚滾燙的烙印,單膝跪地。冇有誓言,冇有豪言壯語,隻有那枚烙印,和胸膛下如雷的心跳。
從那以後,十三疤就一直跟在喬守拙身邊,入了信字營,成了十二鐵衛的老大。江湖上再無人見過那個叫小滿的纖夫,隻知道喬家信字營裡,有個滿身傷疤、腰懸“無算”刀的漢子。忠心耿耿,鐵血無情。隻要有他在,就冇人能傷喬家之人分毫。
“刀名‘無算’,”說書先生的聲音在望河樓裡回蕩,“刀鞘是最普通的鯊魚皮,用得久了,泛著暗紅的光,像乾涸的血痂。鞘口露出一截刀身,不亮,溫潤的灰白色,像陳年的死人骨頭。看著不起眼,可一旦出鞘,必見血光,從無例外。”
茶館裡的茶客們聽得入神,冇人註意到角落裡坐著一個戴鬥笠的人。他喝完了最後一口茶,放下幾枚銅板,站起身走了出去。
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他走路的步子很穩,每一步跨出去,距離都一樣。像用尺子量過的。
他消失在街角。
“列位,”說書先生拍了記醒木,聲音忽然高起來,“信字營在,喬家便不會滅。”
茶館裡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冇人知道,方才那個戴鬥笠的人,就是十三疤。
他剛從喬家莊回來。莊上的路,他閉著眼都能走。扁擔河的十八個彎,他數了二十年,比自己的掌紋還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