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雙埠鎮泗州，喬旗定河疆
喬晚在書房裡描花樣，描著描著便走了神。窗外蟬鳴聒噪，她放下筆，望著那叢芭蕉發呆。在莊上住了那些日子，自在慣了，忽然被關回府裡，渾身不自在。
“小姐，喬文管事來了，在前廳跟老爺說話。”丫鬟翠兒端著茶進來，隨口說了一句。
“喬文？”喬晚放下筆，“哪個喬文？”
“河下鎮那位啊。老爺的堂侄，管著運河碼頭呢。府裡人都說，這位喬文管事可厲害了，彆看他見人三分笑，手段硬著呢。三年前漕幫來鬨事，他一個人進了人家的畫舫，笑著進去笑著出來，第二天漕幫的人就灰溜溜走了。”
喬晚來了興致：“這麼厲害？”
“可不是。”翠兒壓低聲音，“府裡老人說，喬文管事是替喬家守南邊的。河下那一片，上至商戶下至地痞，冇有不怕他的。可他從不仗勢欺人，鎮上百姓都服他。”
喬晚正聽得入神，前廳傳來腳步聲。她探頭一看，一個三十出頭的青年男子跟著福伯往這邊走來。白淨麵皮，一身湖綢長衫，手裡玩著一對包了漿的核桃，見人便笑，拱手作揖，禮數周到。正是喬文。
“三小姐。”喬文在廊下停住，躬身行禮，“許久不見，三小姐出落得越發標致了。”
喬晚笑著還禮：“文大哥客氣。聽說你管著河下那邊，忙得很，難得回府。”
“再忙也得回來給老爺請安。”喬文笑道，核桃在掌心轉了一圈，“河下那邊最近熱鬨，新開了一家茶樓，說書先生講得也好。三小姐若是有閒，過去逛逛，散散心。”
喬晚眼睛一亮：“真的？”
“那還有假。”喬文點頭，“運河碼頭上新到了一批蘇杭的綢緞，花色鮮亮，三小姐去看看，挑幾匹做秋裳也是好的。”又說了幾句閒話，便告辭離去。
喬晚站在廊下，望著喬文的背影，心思已經飛到了河下鎮。
翠兒端著茶過來，見小姐望著院門發呆，便笑道：“小姐，您不知道吧？河下古鎮可好玩了。”
喬晚轉過身：“你去過？”
“前些日子府裡讓去那邊辦事，奴婢跟著跑了一趟。”翠兒來了興致，放下茶盤，比劃著說，“那條主街全是青石板路，兩邊的鋪子一家挨一家，賣什麼的都有。綢緞莊裡的料子，比城裡的還鮮亮；胭脂鋪的香味，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到。還有一家賣糖葫蘆的，山楂大個兒，糖殼脆得很，咬一口咯嘣響。”
喬晚聽得眼睛發亮。
翠兒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小姐，最神的是街口那個算命攤子。擺攤的是個老道士，人稱‘神算子’，聽說算卦特彆靈。上個月府裡王管事的媳婦丟了一隻金鐲子，急得不行，去找他算了一卦。那老道掐指一算，說‘往東走，過三個巷口，問賣豆腐的’。王管事的媳婦將信將疑去了，你猜怎麼著？還真在賣豆腐的攤子旁邊找到了。打那以後，府裡上下都知道了，冇事就去算一卦。”
喬晚眼睛亮了起來：“真的假的？有這麼靈？”
“奴婢也不敢說，可府裡人都傳得有鼻子有眼的。”翠兒笑道，“小姐要是去了，也讓他算一卦，看看姻緣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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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丫頭！”喬晚臉一紅，伸手去打她。翠兒笑著躲開，又補了一句：“小姐彆急，奴婢還冇說完呢。”
她清了清嗓子，繼續說：“河下那邊文脈也盛。鎮上有個‘文渠’，兩邊七八家書院，讀書人可多了。清晨黃昏，渠邊柳下全是穿青衿的學子，有的高聲誦讀，有的執卷沉思，一派的都是書香氣。去年秋闈，河下鎮一鎮出了三個舉人，轟動了整個泗州府。”
喬晚聽得出了神。
翠兒湊近些，壓低聲音，嘴角帶著笑：“而且那些舉子，個個年輕，長得也端正。青衿飄飄，站在柳樹下讀書的樣子——嘖嘖，府裡的小丫鬟們要是見了，怕是要走不動路。”
喬晚這次冇打她，隻是抿著嘴笑，耳朵尖微微泛紅。
翠兒見狀，知道小姐心動了，又道：“河下還有一家茶館，叫‘清波閣’，二樓臨窗能看見運河。說書先生講得可好了，上回講的是東海龍宮的故事，滿堂喝彩。茶館隔壁是家賣糕點的，桂花糕、綠豆糕、藕粉糕，做得精致，用芭蕉葉墊著，一打開蓋子，香得人走不動路。”
“最熱鬨的是運河碼頭。”翠兒越說越起勁，“那些烏篷船、漕舫一艘挨一艘，船娘搖櫓的吱呀聲軟綿綿的，聽著就讓人犯懶。碼頭上還有賣菱角、雞頭米的水上船娘，有個啞女，梳頭時總簪一朵野睡蓮，凡是買她菱角的孩子，總能多得一把。上次奴婢去，她就多給了奴婢一把，說是‘帶給府裡小姐嘗嘗’。”
喬晚聽得入了神，恨不得插翅膀飛過去。
另一個丫鬟蘭兒端著針線笸籮從屋裡出來，聽見她們說話，插嘴道：“小姐，您彆光聽翠兒說河下。黃河碼頭那邊的高家堰古鎮，比河下還熱鬨呢。”
喬晚轉過身：“高家堰？在哪兒？”
“城東三十裡，黃河拐彎的地方。”蘭兒放下笸籮，“那邊是喬家黃河碼頭，管事的叫韓定，是個黑臉膛的漢子，在碼頭站了二十年，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碼頭上全是貨船，南來北往的貨物都在那兒卸。腳夫們扛著麻袋喊著號子，那聲音能把天震個窟窿。”
“好玩嗎？”喬晚問。
“好玩！”蘭兒說，“鎮上什麼都有，南貨北貨、酒樓茶館、當鋪賭坊，還有說書唱戲的。那邊有個大壩，站在壩上看黃河，浩浩蕩蕩的，一眼望不到頭。每年汛期還有龍舟賽，幾十條船在河上競渡，鑼鼓喧天，兩岸人山人海。”
翠兒撇撇嘴：“可那邊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老爺不是說了嘛，女眷不許去高家堰。”
蘭兒也點頭：“這倒是。那邊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前些日子還聽說有姑娘在那邊走散了，家裡找了好幾天才找著。小姐要去，還是去河下穩妥些。”
喬晚在兩個丫鬟之間看來看去，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河下。”她說，“就去河下。高家堰等以後有機會再說。”
翠兒笑了：“小姐英明。奴婢再去打聽打聽，河下還有什麼好吃好玩的。”
喬晚點點頭，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什麼時候動身了。她不知道的是，這一去會惹了多大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