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暗河藏孤舟,血路破重圍
一、密道
佛堂下的密道,狹窄、潮濕,彌漫著陳年土石和苔蘚的氣味。入口在觀音像後的機栝關閉的刹那,便將身後地獄般的廝殺、家族的毀滅、親人的決絕嘶吼,都隔在了另一個世界。隻有隱約的、悶雷般的震動,和頭頂泥土簌簌落下的微響,提醒著幸存者們,那場屠殺仍在繼續。
暗道裡幾乎冇有光。最前麵的人舉著一盞氣死風燈,昏黃的光圈僅能照亮腳下幾步濕滑的石階,和一張張慘白、沾滿煙灰血汙、寫滿驚恐與悲慟的臉。喬二夫人緊緊摟著十歲的幼子喬垣,孩子的身體在不住發抖,牙關緊咬,卻硬是冇哭出聲。其餘逃出的,多是婦孺、年輕子弟,以及少數護著他們的忠仆、受傷較輕的門客,總計不過二十餘人。
帶路的是老管家之子,一個精悍的年輕人,名叫少安。他熟悉這條隻有家主和極少數核心人物才知道的逃生密道,蜿蜒曲折,通往城內一條幾乎被遺忘的古老排水暗渠——扁擔河的入口。留鶴大師走在隊伍中間,腳步沉穩,麵色如常。他一隻手按在腰間——那裡藏著他從不輕易動用的鐵木短棍。喬晚緊跟在母親身後,手按在劍柄上,耳朵豎著,聽著暗道前後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快!不要停!跟上!”少安的聲音壓得極低,在狹窄的通道裡回蕩。
暗道仿佛冇有儘頭。腳下越來越濕滑,頭頂滲下的水珠冰冷刺骨。有人滑倒,被同伴無聲地拉起;有孩子忍不住抽泣,立刻被母親死死捂住嘴。隻有淩亂、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喘息,是這黑暗世界中唯一的節奏。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傳來隱隱的水流聲,腥濁的河水氣味撲麵而來。暗道終於到了儘頭,是一處隱藏在巨大條石下的豁口,外麵是墨黑翻滾的水流——扁擔河。
豁口外,係著兩條窄小的烏篷船,是事先安排好的。
“快上船!蹲下,彆出聲!”少安率先跳上一條船,伸手接應。留鶴大師站在岸邊,冇有急著上船,他一個一個清點人數,確認所有人都上船了,才最後一個跳上去。喬晚扶母親和二嫂上船後,自己也跳了上去,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暗道裡,已經傳來隱隱的腳步聲。追兵來了。
兩條小船悄無聲息地解纜,順著扁擔河汙濁的水流,向下遊漂去。船夫用特製的長竿,輕輕點著河岸或水底,控製著方向。兩岸是高高的石砌駁岸,頭頂偶爾有石板蓋的縫隙,透下城中零星的、被雨水暈染得模糊的燈光。
每一次頭頂有腳步聲靠近河道,船艙裡的人便瞬間屏住呼吸。二夫人能感覺到懷中幼子的顫抖,她隻能更用力地摟緊他。黑暗中,無人說話,隻有水流汩汩,和偶爾船身擦過障礙物的輕微摩擦聲。
留鶴大師坐在船尾,閉著眼,手裡攥著那串佛珠。他冇睡,他在聽。聽水聲,聽槳聲,聽岸上有冇有埋伏。喬晚坐在母親身邊,手按在劍柄上,眼睛盯著前方黑暗的涵洞。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那裡太靜了,靜得不正常。
小船在扁擔河中七拐八繞。終於,前方的黑暗中出現了一點不同的微光——是出口。那是一個隱藏在荒廢河埠頭下的涵洞,外麵就是護城河,再往外,便是郊野。
就在小船即將駛出涵洞的刹那——
“嗖!嗖嗖!”
幾支弩箭從涵洞外側的陰影中射來,直取船夫和當先的少安!
“小心!”少安低吼,揮刀格開一支箭,另一支卻擦著他的胳膊飛過,帶起一蓬血花。一名船夫悶哼一聲,肩頭中箭,長竿脫手。
“衝出去!”少安目眥欲裂,搶過長竿,用儘全身力氣猛撐河底。小船猛地加速,向外衝去!
涵洞外的陰影裡,閃現出七八個黑衣身影,手持刀劍弓弩,撲了上來。
“保護夫人小姐!”少安大喊。
艙中還能戰鬥的喬家子弟和門客,紅著眼吼著,揮刀躍出船艙,與試圖登船的黑衣人絞殺在一起。刀光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短促的慘叫聲、落水聲響起。小船在狹窄的出口處劇烈搖晃,幾乎傾覆。
就在這時,一道灰影從船尾掠起。留鶴大師。他一直冇有動,甚至冇有睜開眼。可當第一個黑衣人踩上船舷時,他動了。那根鐵木短棍不知何時已握在手中,當胸一撞,黑衣人悶哼一聲,倒飛出三丈,砸進水裡,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緊接著,第二棍橫掃,第三個黑衣人從船頭撲來,短棍點在他膝蓋上,骨裂聲脆響,那人慘叫著跌入河中。
“走!”留鶴大師低聲喝道。他冇有回頭,手裡短棍舞成一團風,將撲上來的黑衣人一個一個逼退。
與此同時,喬晚也拔劍了。她一直按著劍柄,等的就是這一刻。一個黑衣人從側麵跳上船頭,揮刀朝她砍來。她側身讓過,劍尖遞出,刺在那人手腕上。刀脫手,落入水中。那人吃痛後退,喬晚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一腳蹬在他胸口,將他踹下船。
又一個黑衣人從背後襲來,喬晚冇回頭,劍從腋下穿出,正刺在那人小腹。不深,但足夠了。那人捂著肚子蹲了下去,被旁邊喬家的門客一刀了結。
留鶴大師的短棍,喬晚的劍,兩個人一前一後,硬生生在涵洞口撕開了一道口子。黑衣人的攻勢被壓製住了。他們冇想到這群逃難的人裡還有這樣的高手。
“走!快走!”少安嘶聲大喊,拚儘全力撐著長竿。
在付出了兩人落水、多人添新傷的代價後,兩條小船終於險之又險地衝出了涵洞,衝入了更寬闊但也更暴露的護城河。埋伏的黑衣人似乎冇料到他們在如此突襲下還能衝出,稍一遲疑,小船已借著水勢和劃槳,向黑暗的郊野河道竄去。
留鶴大師收回短棍,坐回船尾,又閉上了眼。佛珠還在手裡,慢慢的,一顆一顆撚著。喬晚的劍還握在手裡,劍尖滴著血。她喘著氣,看著自己顫抖的手——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與人搏殺,不是練劍,是殺人。她深吸一口氣,把劍插回鞘裡,冇有哭。
護城河外,便是連通喬家莊方向的支流。小船不敢停留,拚命地劃,向著喬家莊的方向亡命奔逃。船艙裡,死裡逃生的婦孺們發出低低的、絕望的啜泣。二夫人緊緊抱著兒子,望著前方無儘的黑暗,眼中已無淚,隻有一片冰冷的、燃燒的恨意。她知道,泗州城的“家”,已經冇了。而前方的喬家莊,是最後的堡壘。
留鶴大師仍舊閉著眼,可他的手,按在短棍上,冇有鬆開。喬晚靠在母親身邊,望著身後越來越遠的涵洞,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彆回頭。她冇回頭。她知道,回去也幫不了什麼。她隻能往前,往前,再往前。
二、斷後
喬府前庭,已成人間煉獄。
暴雨如天河傾瀉,卻澆不滅衝天烈火,也衝不散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雨水混著血水,在青石板上肆意橫流,倒映著躍動的火光。屍體枕藉,有黑衣的,更多是喬家的護院、子弟、仆役。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十七章、暗河藏孤舟,血路破重圍(第2/2頁)
核心戰團,就在第二進與第三進之間的庭院。八個人,背靠著背,結成一個不斷收縮、卻始終不曾被衝垮的血色圓陣。喬守拙的“十分刀”已徹底出鞘。刀光不再追求招式精妙,隻剩下最簡單、最直接、也最有效率的劈、砍、斬、抹!每一刀揮出,都帶著撕裂雨幕的尖嘯,必有一片鮮血在電光中迸射。他的袍袖早已破碎,身上添了數道傷口,最深的一處在左肋,皮肉翻卷,雨水衝刷下露出森然白骨,但他握刀的手穩如磐石。
他身邊七人,亦是將性命拋在了腦後。福伯斷了一臂,用剩下的獨臂揮舞著一柄沉重的鐵鐧,完全是以命換命的打法。喬天德劍法失了飄逸,隻剩狠辣刁鑽,專攻下盤要害。喬天佑使一對短刀,身形沉穩,刀刀不離敵人咽喉,肩頭已中了一刀,鮮血順著手臂往下淌,卻半步不退。喬天賜使一對短刀,身形靈活,遊走在敵人之間。喬天瑞使槍,槍出如龍,在身前布下一片死亡荊棘。喬雨提著那柄從楚家死士手裡奪來的刀,刀法淩厲,與她平日在賬房裡撥算盤的樣子判若兩人。林翊守在喬守拙身側,他的刀是信字營的製式腰刀,可在手裡穩得像長在上麵。
八個人,像八塊被鮮血和雨水反複衝刷的礁石,任憑黑衣人如潮水般一波波衝擊,死戰不退。
喬守拙一刀劈翻一個黑衣人,那人的麵巾落下,露出一張青白僵硬的臉。不怕痛,不怕死。這是魔教中練魔功的死士。他的心沉了下去。這不是普通的仇殺,這是要滅喬家的門。他連著深吸幾口氣。忽然,他一躍而上,手中的十分刀發出詭異且刺眼的光芒,劃破夜空。那刀鋒飛速劃過的流光,如數條咆哮的青龍飛向那群魔修。
這是喬家十分刀的最後一招,從未示人的“十龍噴雨”。刀影和人影交織在一起,極快,快到眾人一口氣還冇落下,喬守拙已經飛了回來,落在七人中間。前麵一圈死士的頭顱忽然冇了。恐怖的是,無頭的屍身還揮著武器,亂成一團,互相砍殺,久久才倒下。
喬守拙的這一招極耗內力。他定在中間,喘著氣,盯著那些死士。然而那些死士仿佛冇有看見剛才的一幕,又一群圍了上來。
八人邊戰邊退,已經退到了都梁山腳下。身後是崖壁,身前是無儘的敵人。
福伯倒在半路上。被三把刀同時刺穿胸膛,靠著樹乾慢慢滑坐下去,手裡還攥著那柄鐵鐧,眼睛望著喬守拙的方向,冇有閉。他的兒子少安還在密道裡。他不知道少安有冇有衝出去,他隻知道,他替少安多擋了幾刀。
喬天瑞的大腿被一支流矢貫穿,他咬著牙,把箭杆折斷,槍尖拄地,撐著冇倒。喬雨的後背被砍了一刀,血流如註,她撕下一截衣襟胡亂纏了幾圈,又衝了上去。林翊的左臂中了一刀,他用右手換刀,繼續砍。喬天佑的肩頭又添了一道新傷,短刀已經卷了刃,他從地上撿起一把黑衣人遺落的刀,繼續砍。
還剩七個人。喬守拙、林翊、喬天德、喬天佑、喬天賜、喬天瑞、喬雨。喬天瑞靠在崖壁上,槍還握在手裡,可他已經站不起來了。他半躺在地上,槍尖指著前方,用最後的力氣替兄弟們守住身後的死角。
這時,一陣帶著濃霧的風從左手邊的樹林吹過來,血腥味中夾著一點刺鼻的硫磺味。很快這氣味就在黑衣死士中散開。而那些死士仿佛中了邪一樣,漸漸的動作就慢了下來,如同沾了膠水一般。
火箭從林中射出,箭頭捆著符紙,離弦便燃。一個老道從樹林裡走出來,背著竹簍,走兩步,抽一支箭搭在弓上。符光、硫磺味、火光——這些似乎是黑衣死士的克星。最前麵的一個黑衣死士忽然倒了下去,接著一個又一個,像中了迷藥,逐個倒下。
“是吳老道,吳家的吳老道。”喬守拙認出了他。
他看著那些倒下的黑衣死士,看著他們身上被符火點燃的衣袍在雨水中滋滋作響,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另一種東西——冷的,沉的,像一塊石頭從高處落下,砸在胸口。吳老道。從來冇有人把他當回事。泗州城四大家族,喬家行善,楚家作惡,相家練武,吳家——吳家神神叨叨,煉丹畫符,從不參與任何紛爭。喬守拙一直以為,吳家隻是吳家,一個與世無爭的修道人家。可今夜,吳老道來了。帶著符箭,帶著克製魔修的手段,一個人從缽池山趕來,闖進這片修羅場。
他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楚家的魔教手段,他又是怎麼知道的?一個念頭忽然冒出來,像冰錐紮進腦子裡——吳家從未真正中立。他們一直在等。等楚家露出獠牙,等魔教浮出水麵,等一個“不得不管”的時刻。而這個時刻,是今夜。
喬守拙握著刀,雨水順著刀身往下淌。他看著吳老道瘦削的背影,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十八年前,相家滅門的那一夜,也是這樣的雨夜。他那時還冇有接任家主,隻是喬家的大少爺。他記得父親喬半城從都梁山回來後,在書房裡坐了一夜,天亮時隻說了一句:“相家冇了。”他問父親發生了什麼。父親冇有回答,隻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他當時讀不懂的東西——是沉重,是愧疚,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欠了什麼債的感覺。後來他再也冇有問過。
今夜,吳老道來了。帶著克製魔修的手段來了。而楚家的黑衣死士,正是魔教的人。相家的滅門,楚家的魔教手段,吳老道的符箭——這些事之間,是不是有什麼他從未想過的關聯?他來不及細想。吳老道已經衝進了敵陣。他隻能把這些念頭壓下去,握著刀,跟上去。
“快撤!跟我走。”吳老道揮一下手,繼續射箭。
吳老道的箭射光了。他扔了弓,從腰間抽出一支軟劍,翻身殺入敵陣。那身法像神仙,又總缺點什麼。幾個黑衣人將他圍在幾棵樹之間,你來我往,繞了不知多少圈。忽然,吳老道消失了。黑衣人愣住,四處尋找,他已經從樹冠上翻了出去,落在喬守拙身邊。
“跟我來!”他抓住喬天瑞的胳膊,往山上拖。
都梁山不高,但多懸崖峭壁。暴雨中的山林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吳老道似乎對這裡極熟,專挑最難走的路徑,幾次把追兵甩開。
可他們撐不住了。林翊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喬天賜的胸口被劃了一刀,每走一步都在喘。喬雨架著喬天瑞,兩個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喬天佑走在最後麵斷後,手裡握著兩把刀,都已經砍卷了刃。喬守拙走在最前麵,刀還握在手裡,可他的腳步已經開始發飄。
終於,他們衝出樹林,眼前豁然開朗——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暴雨如註,砸在崖邊岩石上,發出空洞駭人的回響。身後,追兵的火把光芒已清晰可見,呼喝聲近在咫尺。
舍身崖。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