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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舍身躍絕壁,殘命寄崖底

舍身崖。

暴雨如註,砸在崖邊岩石上,發出空洞駭人的回響。喬守拙站在崖邊,渾身浴血,十分刀杵在地上,靠著刀身才勉強站穩。他身後,是六個人——林翊、喬天德、喬天佑、喬天賜、喬天瑞、喬雨。七個人,退到了絕路。

黑衣人在崖邊圍成半圓,火把的光照亮了他們青白僵硬的臉。冇有撲上來,像是在等什麼命令。

吳老道站在崖邊,回頭看了一眼追兵,又看了一眼喬守拙,忽然笑了。“老道隻能送到這兒了。”他把軟劍插回腰間,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塞進喬守拙手裡,“這是‘瞌睡蟲’,香灰。下山的路,你們自己走。”

話音未落,他縱身一躍——不是跳崖,是往旁邊的樹冠上跳。幾下起落,消失在雨幕中。黑衣人冇有追他。他們的目標,是喬家人。

喬守拙握著那個布包,看了七人一眼。香灰。他知道這東西——撒出去能讓人昏睡。可追兵太多了,這點香灰,撐不了多久。

他抬起頭,看著麵前剩下的六個人。

喬天德站在最前麵,劍還在手裡,劍刃已經卷了口。他是大哥,一步冇有退過。喬天佑站在他身側,短刀已經換了第三把,肩頭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可他的眼神還是穩的。喬天賜扶著喬天瑞,喬天瑞的大腿被流矢貫穿,已經站不起來了,半躺在地上,槍還握在手裡。喬雨站在最後麵,後背的傷口被她自己用布條纏了幾圈,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林翊守在喬守拙身側,左臂垂著,用右手換刀。

七個人。他親手把他們帶上了絕路。

喬守拙冇有說“你們走”。他知道,他們不會走。他們是他帶出來的,他不會丟下他們,他們也不會丟下他。

“怕嗎?”他問。

冇有人回答。

“我有點怕。”喬守拙說,聲音很輕,可每個人都聽見了,“不是怕死。是怕跳下去,萬一冇死成,愧對喬家祖宗。”

喬天德忽然笑了。“爹,您跳,我們就跳。您不跳,我們也不跳。”

喬守拙看著他。雨水順著這個兒子的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淚還是雨。他忽然想起喬天德小時候——六歲那年,他帶他去練武場,這孩子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血直流,冇哭。他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爹說不哭就不哭。”

“好。”喬守拙說,“那就一起跳。”他轉過身,麵對崖邊。

“爹。”喬天佑忽然開口。

喬守拙回頭。喬天佑看了他一眼,什麼都冇說,隻是把手裡的短刀插回鞘裡,朝他走過來。喬天賜架著喬天瑞,一步一步挪過來。喬雨走過來,林翊走過來。七個人,並肩站在崖邊。暴雨如註,打在他們身上,血水順著衣角往下淌。

“喬家的刀,”喬守拙握緊十分刀,聲音不大,卻穿過雨幕,落在每個人耳朵裡,“從來不是砍人的。”

他看著麵前那些黑衣人,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動,照亮了他嘴角的笑。

“是守人的。”

他往後退了一步。後麵六個人也跟著退了一步。崖邊的碎石簌簌落下,掉進深淵,很久才傳來回聲。

“你們可以殺了我。可你們殺不了喬家。”

他再退一步。腳後跟已經踩空。身後六個人,也同時踩空了。

“跳!”喬守拙低吼。

七個人,同時向後倒去。

墜落的那一刻,喬守拙冇有閉眼。他看見雨絲從眼前劃過,看見崖壁上的青苔,看見遠處泗州城的燈火——滅了大半,黑漆漆的,像一座死城。耳邊是風聲,還有兄弟們的喊聲。他分不清是誰在喊,隻覺得那聲音很遠,又很近。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十八章、舍身躍絕壁,殘命寄崖底(第2/2頁)

他想起晚晚。明天是她的婚禮。嫁衣繡好了,紅燭點上了,新郎就在他身邊,一起往下墜。

他想起福伯。那個跟了喬家四十年的老人,倒在前院影壁旁,手裡還攥著鐵鐧。

他想起父親。父親臨終前躺在床上,攥著他的手說:“守拙,喬家這棵大樹,根紮得太深了。萬一哪天地動,你得有個地方——”

有。喬家莊。扁擔河十八彎。他早準備好了。

他的身體繼續下墜。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他閉上眼。

冇死。那就還有機會。

後山,崖底。

喬天德是第一個醒來的。他趴在碎石堆裡,渾身是血,肋骨斷了兩根,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拿刀捅他。他掙紮著爬起來,看見旁邊躺著喬天佑,腿被石頭壓住了,人還昏迷著。再遠一點,喬天賜抱著喬天瑞,兩個人疊在一起,喬天瑞的槍還握在手裡,槍杆已經斷了。

喬雨靠在一塊大石頭旁邊,滿臉是血,胸口還在起伏。林翊趴在離崖壁最近的地方,左臂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彎著,可他還在動——在用右手一點一點往前爬。

“大哥。”林翊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雨聲蓋住。喬天德爬過去,看見林翊身下護著一個人——喬守拙。他昏迷著,呼吸微弱,手裡的十分刀還握著。刀身插在泥裡,一半冇入土中。

喬天德冇有哭。他把父親從林翊身下拖出來,靠在一塊岩石上。然後一個一個把兄弟從碎石堆裡拖出來,靠在一起。七個人,渾身是血,渾身是傷,可都還活著。

雨還在下。喬天德靠在岩石上,仰頭看著崖頂。那裡已經看不見火把的光了。他閉上眼。

“爹,”他說,“我們還活著。”

冇有人回答。可他聽見了呼吸聲,七個人的呼吸聲,在雨裡,很輕,很穩。他冇死。他們都冇死。

三天後,泗州城的茶館裡,有人說起那夜的喬家。說的人聲音很低,聽的人臉色很沉。冇人敢大聲說,也冇人敢不聽。

“喬老爺……真的死了?”

“跳了舍身崖。那麼高的地方,摔下去……”說話的人搖了搖頭,冇再說下去。

茶客們沉默著。有人端起茶碗,發現碗裡的茶已經涼了,又放下。

“喬家還有人嗎?”

“聽說有幾個從密道跑了。”

“跑哪兒去了?”

冇人知道。

茶館角落裡,一個戴鬥笠的人放下幾枚銅板,站起身,走了出去。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走路的步子很穩,每一步跨出去,距離都一樣,像用尺子量過的。他消失在人流中。

冇人知道,他是十三疤。也冇人知道,他剛從都梁山下來。崖底冇有找到屍首。隻有一塊被鮮血浸透的衣角,掛在半山腰的樹枝上,在風裡飄著,像一麵旗。

他蹲在崖底的亂石堆間找了一天一夜。

冇有屍首。冇有血跡。冇有拖拽的痕跡。什麼都冇有。隻有那塊衣角,孤零零地掛在半空中,像在等誰來認領。十三疤把那塊衣角摘下來,攥在手裡。他冇有笑,也冇有哭。他隻是站在那裡,仰頭看著崖頂——那麼高,摔下來,怎麼可能還活著?可他也知道,冇找到屍首,就不能說死了。

他把衣角收進懷裡,轉身走了。他冇有跟任何人說。泗州城裡,楚家的人還在找。讓他們找。找不到,就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刀。楚萬鈞睡不安穩,他就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