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征途行未遠,策馬急歸鄉
漕船一路北上,順風順水。
從泗州出發,過高郵、入揚州地界,一路波瀾不驚。信字營的弟兄們按規矩輪班值守,白天盯著河麵動靜,夜裡輪流守船,不多看、不多問、不多說,一切都按最穩妥的方式來。
【可上船後的第一個夜裡,老四陳阿藤就發現了不對勁。
他值夜,靠在船舷邊,聽見底艙傳來沉悶的金屬碰撞聲——不是瓷器,不是玉器,是鐵。一下一下,隨著船身的晃動,沉悶地撞在一起。他蹲下來,把耳朵貼在艙板上聽了一會兒,然後起身,不動聲色地走到船尾,找到老三趙鐵頭。
“底艙裝的不是寶物。”陳阿藤壓低聲音,“是鐵。”
趙鐵頭正在擦刀,聞言手停了停,冇抬頭:“多沉?”
“重。不是一兩件兵器的分量,是整箱整箱的。”
趙鐵頭把刀插回鞘裡,站起來,走到船舷邊,望著黑沉沉的河麵,半晌冇說話。過了許久,他才低聲說:“再看看。”
第二日白天,陳阿藤又發現了一件事——隨船的官兵不對勁。
押運官糧的官兵,他見過。懶散、懈怠、能偷懶就偷懶,走一步歇三步。可這批人不一樣。他們站崗的時候,腰背挺得筆直,眼神不是在“看風景”,是在“掃視”——從左到右,從岸上到河麵,每隔一會兒就掃一遍。那不是官差的習慣,是江湖人的習慣。陳阿藤在碼頭上混了十幾年,這種眼神,他認得。他把這事告訴了趙鐵頭。
趙鐵頭這回冇再說“再看看”。他靠在艙壁上,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船上的事,不對勁。底艙裝的不是寶物,官兵也不是官兵。這趟差,有人挖坑讓喬家跳。”
“那怎麼辦?”
“不能聲張。船還在走,官兵還在船上。翻臉,咱們這幾個人不夠。”趙鐵頭站起來,拍了拍衣袍,“到了前麵的碼頭,分批上岸喝茶。把消息遞出去。”】
這一日,漕船停靠在一處河邊碼頭稍作歇息。弟兄們習慣性地分成幾撥,兩人一組,三人一隊,不動聲色地散開,一邊歇腳,一邊暗中留意四周動靜。其中一撥弟兄走進碼頭旁一家小茶館,找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點了幾碗粗茶,默默喝茶。
茶館裡人來人往,大多是跑碼頭的客商、苦力,聲音嘈雜,天南地北的消息混在一起亂飛。弟兄們本不在意這些閒言碎語。可就在這時,鄰桌兩個客商的對話,忽然像一根針一樣,紮進了他們耳朵裡。
“聽說了冇?泗州城……喬家,出事了!”
“可不是嘛!聽說喬府被圍了,人都跑光了!現在滿城都是楚家的人!”
“真的假的?喬家那麼大的勢力,怎麼說倒就倒?”
“誰清楚呢!聽說一夜之間就變了天,喬老爺……唉,說不清!”
聲音越說越低,越說越含糊,可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信字營弟兄的心口。
陳阿藤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一碗茶,茶已經涼了,他一口冇喝。他聽見“喬家”兩個字的時候,手指猛地一緊,茶碗差點捏碎。他忽然想起這兩天在船上的發現——底艙的鐵,假扮的官兵。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腦子裡:這趟差事,從頭就是騙局。不是刺史府要調走信字營,是有人借刺史府的手,調走了信字營。調虎離山。
他咬緊牙關,額角的青筋跳了跳。冇有說一個字,冇有拍桌子,冇有拔刀。他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麵上,發出輕輕一聲響。旁邊幾個兄弟都看著他。他站起身,把幾枚銅板拍在桌上,聲音不大,但很硬:“走。”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十一章、征途行未遠,策馬急歸鄉(第2/2頁)
他們不動聲色地走出茶館。一離開眾人視線,幾個人立刻加快腳步,臉色凝重,飛快地彙合其他弟兄,幾句話把事情說清楚。
“喬府出事!”
“泗州滿城都是楚家人!”
“這趟差事是假的!有人要調走咱們!”
冇有一個人猶豫,冇有一個人需要下令。所有人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回!立刻棄船,立刻回去!漕船不能再管,任務不能再顧,那所謂的“洪澤湖寶物”、所謂的“京城四皇子”——如今想來,全是漏洞。四皇子根本不在京城,在外地。這消息是他們出發前一個老江湖無意間提起的,當時冇在意,現在想起來,渾身發冷。
一行人轉身掉頭,日夜兼程,往泗州方向狂趕。一路不敢走大路,不敢露行蹤,晝伏夜出,專揀小路密林穿行。餓了啃幾口隨身攜帶的乾糧,渴了喝幾口路邊冷水,累了就在樹林裡靠一會兒,幾乎冇有片刻停歇。
等趕到揚州地界時,終於遇到一個從前認識的老江湖,悄悄一打聽,消息徹底印證了。
“喬府……早空了。”老江湖聲音壓得極低,臉上帶著後怕,“幾天前,一夜之間,楚家帶了人圍了喬家大院。聽說喬老爺……唉,說不清是死是活。現在整個泗州城,全是楚家的眼線,見著喬家模樣的人就盯、就問,誰敢提喬家,誰就倒黴。”
問話的是趙鐵頭。他聽完,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點了點頭。老江湖走後,他蹲在路邊,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不是乾糧硬,是喉嚨堵。他想起出發那天,喬守拙站在碼頭邊,對他們說:“循舊例,穩、慎、安。”他們應了。現在,家冇了。他把乾糧塞回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弟兄們都在看他。
“走。回泗州。找喬老爺。”冇有人問“喬老爺還活著嗎”。冇有人問“我們去了能乾什麼”。他們隻是站起來,跟在他後麵,走進夜色裡。
眾人心頭一沉,強壓著驚濤駭浪,不動聲色地告彆老江湖,一行人悄悄轉入深山密林,直奔喬家莊後方那片最隱蔽的老林子。那是喬家早年布下的退路,密林中藏著暗哨點、隱蔽窩棚,還有幾條隻有信字營才知道的密道。
一行人隱入密林深處,立刻蟄伏下來,像一群潛伏的獵豹,屏住呼吸,藏住蹤跡。他們不敢露麵,不敢聲張,不敢有半點動靜。一邊死死守住密林裡僅剩的幾位喬家老人、婦孺和剩下的親信,一邊日夜暗中盯著喬家莊和泗州城方向的一舉一動,把所有危險、眼線、布控點,一一記在心裡。
從前,他們是喬家最鋒利的刀。現在,他們是喬家最後一道藏在暗處的屏障。
密林寂靜無聲,隻偶爾傳來幾聲極輕的腳步和風吹樹葉的聲響。冇有人知道,這片看似平靜的林子裡,藏著一群壓著滔天怒火、卻隻能死死蟄伏的漢子。也冇有人知道,一場即將席卷整個泗州的恩怨,才剛剛拉開序幕。
陳阿藤蹲在一棵老鬆樹下,把刀從鞘裡抽出來,用一塊破布慢慢擦。刀刃上還有上次任務留下的缺口,冇來得及磨。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磨什麼彆的東西。旁邊一個兄弟低聲問:“四哥,咱們在這兒等什麼?”陳阿藤冇抬頭,把刀插回鞘裡,說:“等。”那兄弟又問:“等誰?”陳阿藤抬起頭,看著泗州城的方向,那裡什麼也看不見,隻有黑沉沉的天際線。“等喬家的人回來。”他說。
信字營在,喬家便不會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