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深山藏老道,清骨隱塵光
泗州城西,隔著煙波浩渺的洪澤湖,有座孤峰兀立的缽池山。山間鬆柏掩映處,飛簷鬥拱若隱若現,那便是吳家的道觀。
道觀不大,三進三出,人也不多,閒靜如無,終日唯鳥獸相鬥。山雞野鳳白鶴常來常往,靈猴仙猿黑虎嘶吼咆哮。道觀主體建築竟是由山石滾落堆建而成。洞口剛好容一人進出,洞內開闊,可容百人同樂。
觀中那位須發皆白、終日青袍布履的老道人,便是吳家的家主。鄉人隻知他是三山大仙,他的道號“吳老道”,卻鮮有人記得,這老道在數十年前,還有另一個曾震動朝野的名字——吳相國。
吳老道年輕時科舉出身,殿試之上被先帝親點為榜眼,從縣尉做起,一路升至宰相。他為官十八年,清正廉明,頗得先帝倚重。先帝臨終前將他召至榻前,囑托輔佐太子。可先帝駕崩後,二皇子在一眾老將軍的支持下奪了皇位。新帝登基次日,便將吳相國召入宮中,賜金還鄉,名為休養,實為罷黜。吳相國跪在養心殿冰冷的磚地上,叩首謝恩。走出宮門時,大雪紛飛。他冇有回頭。他知道,身後富麗堂皇和權謀爭鬥,再與他無關。
吳相國回到泗州,用那千兩賞金把缽池山頂的一座道觀進行了擴建。洞天石府,三進院落,一一改得精致。正殿供著三清,偏殿做了書房和臥房。他脫下穿了十八年的紫袍,換上一襲青布道袍,從此世上再無吳相國,隻有吳老道。
他的家眷,都被安排在山下。他買下山下百畝水田,供家眷日常生存。他自己則遁入山頂潛心修道煉丹。
起初幾年,來道觀的人絡繹不絕。有昔日同僚,有門生故吏,更多的是新到任的地方官——誰不想沾沾這位前朝宰相的光?吳老道一概不見。他在觀門掛了一塊木牌,上寫四個大字:清修勿擾。可總有人不死心。吳老道不勝其煩,便在缽池山布下陣法,尋常人進了林子便暈頭轉向,最終灰頭土臉地退出來。鄉人傳說,吳老道已修成地仙,這缽池山成了仙家福地,凡人進不得了。
吳老道在缽池山一住多年,白日讀經,夜間打坐。他精通道家符籙之術,所畫符紙能驅邪避祟,尤其克製陰邪之物。他又築煉丹臺,掘丹井,常年煉丹。他常說,丹道與符籙同出一源,一爐好丹,需火候、藥材、心性三者俱備;一道好符,也需精氣神三者合一。他煉丹不是為了長生,是為了悟道——丹成之時,便是他對天地之理的參透又進一分之時。
但他從不以這些本事張揚,凡事不求不幫。即使有人來求符,他看人。惡人不治,貪官不治,心術不正者不治。他說:“道法自然,強求便是逆天。”他的符箭,泗州城的老人都知道——箭頭捆符紙,離弦即燃,專克陰邪。隻是他從不輕易出手,也從不過問四家紛爭。喬家行善,楚家作惡,相家練武,他都不管。時間久了,大家都以為吳家隻是個與世無爭的修道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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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道的家人最初還住在河下古鎮,後來索性舉家搬到了缽池山。吳老道的兒子、孫子、曾孫,三代百十口人,在道觀後建了幾進院落,過起了與世隔絕的生活。他們從小讀道經,學醫術,也略通些養生之法。吳老道常對兒孫說:“咱們吳家,不必大富大貴,但求平平安安。道法自然,順其自然便是福。”
說來也怪,吳老道入觀後,吳家急於隱世,已不刻意求子,但偏偏人丁格外興旺。不過三代,已有男丁百餘人,女眷數十人,成了個大家族。他們在道觀旁開墾荒地,種菜種糧,養雞養鴨,自給自足。偶爾下山賣些藥材、符籙,換些油鹽布匹,日子雖清貧,卻也其樂融融。
泗州城四家中有幾大家族相互爭鬥,爭權奪利,數十年恩怨不斷。唯吳家超然物外,從不與任何一家來往。有人問吳老道:“吳真人,喬家昨日送來請帖,邀您赴宴,您為何不去?”吳老道正在澆菜,頭也不抬:“道士吃素,赴什麼宴。”又有人問:“楚老爺想捐錢重修您的道觀,您為何不收?”吳老道在樹下打坐,眼也不睜:“道觀雖破,可避風雨。錢多了,風雨就來了。”
時間久了,大家都知道了吳老道的脾氣。可少有人知道,他雖不與任何一家來往,卻從未真正“不問世事”。他暗中觀察著楚家的一舉一動,觀察著那些悄然滲入泗州的魔教勢力。他煉丹、畫符、修行,看似超然物外,實則一直在準備,等待那個“不得不管”的時刻。
他在等什麼?他從未對人說起。
那一夜,他下山了。帶著弓,背著箭簍,揣著畫了七天七夜的符紙。他在舍身崖上見到了渾身浴血的喬守拙,見到了那幾個傷得站都站不穩的年輕人。他的箭射光了,符紙燒儘了,軟劍也卷了刃。可他還是冇能保住喬家。
他回到缽池山時,天已經快亮了。道袍上沾滿了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他把弓掛在牆上,把空箭簍放在牆角,在燈前坐了很久。然後起身,生火,煉丹,畫符。丹爐裡的火比從前更旺,桌上的燈亮到後半夜再也冇滅過。他畫符的速度更快了,一筆一筆,乾脆利落,像是在趕什麼。
兒孫們問他那夜發生了什麼,他搖搖頭,隻說了一句:“還不到時候。”
山還是那座山。霧還是那場霧。可吳老道變了。他不再在鬆樹下喝酒發呆,他把酒葫蘆收了起來。他背上的箭簍再也冇有空過,裡麵永遠插滿了捆好符紙的箭。他在等。等喬家緩過氣來,等楚家露出破綻,等魔教浮出水麵。等那個他欠了十幾年的、該還的債。
至於等到之後做什麼——他冇說。隻是他丹爐裡的火,再也冇有熄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