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佛壇承夙契,一炷結前芳
秦廟的第十代守燈人,是個啞僧。他接掌那盞青燈時,廟裡隻剩他一人。前代師傅坐化前,拉著他的手,在掌心寫了兩個字:“守、等。”守什麼?等什麼?師傅冇說,隻指了指山下。
山下是泗州城。時值唐末,藩鎮割據,兵禍連年。都梁山地處要衝,今日過叛軍,明日過流寇,山路早就斷了。香客絕跡,廟田荒蕪,僧人們或逃或死,最後隻剩啞僧,和那盞燈。燈油將儘,啞僧每日隻做三件事:掃落葉,添燈油,望山路。他將燈芯撚到最細,青幽幽的一點光,在空蕩蕩的廟堂裡,像隨時會熄滅的魂魄。
那年臘月二十三,山下隱約有爆竹聲,山上卻靜得能聽見雪落。最後一滴鬆脂油添進燈盞,啞僧算過,這點油最多燃到天明。他跪在石像前,雙手合十,心裡默念:師傅,弟子守不住了。
就在這時,山下傳來馬蹄聲。不是兵馬的雜亂,是整齊的、沉實的蹄音,由遠及近,竟沿著荒廢多年的山道上來了。啞僧起身,走到廟門前,透過門縫望出去。雪地裡,一行十餘人,打著燈籠,正艱難上山。為首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披著黑貂大氅,麵龐方正,眉眼間有股商人的精明,卻也帶著幾分罕見的沉靜。
中年人在廟門前駐足,抬頭看了看那塊“秦”字匾額——字跡早已模糊,被雪覆蓋大半。他拂去積雪,仔細辨認片刻,眼中掠過一絲異色。“敲門。”他對仆從道。啞僧開門。那中年人上前一步,合十為禮:“師傅,在下泗州喬氏,行商路過,見山中有燈,特來借宿避雪,可否行個方便?”啞僧側身,讓開路。
喬家人在偏房生起火,熱了乾糧。那中年人——喬家這一代的家主,喬廣源——卻不急著歇息,在正堂裡細細觀看。他看那尊天然石像,看石像前那盞將熄的青燈,看四壁被煙火熏黑的痕跡。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啞僧身上。啞僧正用一把小勺,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點燈油舀進燈盞,動作極輕,像在侍弄嬰兒。
“師傅,”喬廣源開口,“這廟隻剩你一人了?”啞僧點頭。“香火斷了多久?”啞僧伸出一根手指,又彎了彎——十年。喬廣源沉默片刻,走到燈前,看著那點微弱卻頑強的光:“這燈是秦廟的心火吧?滅了,廟就真亡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錦袋,倒出幾塊金錠,放在啞僧麵前:“這些請師傅收下。一半修繕廟宇,一半購燈油糧米。從今年起,喬家每年捐百兩香油錢,助秦廟重續香火。”啞僧盯著那金錠,冇動。許久,他起身,走到石像後,摸索片刻,取出一卷用油布裹著的《秦記》,遞給喬廣源。喬廣源接過,翻開第一頁,臉色微微一變——一種靈異之光瞬間傳入腦海。這不是一本普通的書,那些奇妙的內容充滿了未知的玄機。
啞僧指了指石像,又指了指山下,做了個“傳”的手勢。喬廣源懂了。這卷書是秦廟的根,是建廟那位“秦道人”留下的。有一種冥冥之中的力量拉著他,這書也是喬家的根。他鄭重合上書卷,雙手奉還:“師傅放心,喬某雖一介商賈,卻也知‘信義’二字。秦廟的香火,喬家接了。”啞僧接過書,深深一揖。
開春後,秦廟變了模樣。喬家捐的錢一分冇亂花,啞僧請來工匠,先修屋頂,再補牆壁,然後清理山道。荒廢的廟田重新開墾,種上蔬菜、草藥。啞僧還從山下收養了兩個孤兒,養在廟裡,教他們識字、采藥、添燈。青燈的油換成了上好的桐油,夜裡那點青幽幽的光終於又亮堂起來。
喬廣源果真每年都來。不單是送錢,每年臘月二十三必親自上山,在廟中住一夜。不拜佛,不祈福,隻是在那盞青燈前靜坐一宿。第三年,喬廣源來時眉宇間有憂色。那夜靜坐,他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師傅,喬某近日總做同一個夢——夢見一盞燈,燈下有七顆星,星連成索,索套在頸上,越收越緊。”他下意識按了按胸口,那裡有一道舊傷疤,疼得越來越頻繁。啞僧取來紙筆,寫下一行字:“燈在,心明。執念生魔,放下即安。”喬廣源看了,苦笑:“放不下。泗州百姓、喬家上下,都係在這富貴上。放下,他們怎麼辦?”啞僧又寫:“秦祖侍衛喬連山,曾一同避難在此,後受上命下山,在泗州城成家立業,結下索命契約。可惜時代變化太快……”他擱下筆,歸於沉默,指了指燈,指了指燈旁那卷發黃的《秦記》,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喬廣源長歎一聲:“可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頭。”那一夜,燈焰搖曳得格外厲害。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十五章、佛壇承夙契,一炷結前芳(第2/2頁)
十年過去。秦廟的香火在喬家供養下漸漸複蘇。喬廣源老了,頭發白了大半,腰也微微佝僂,可每年臘月二十三,雷打不動必上山。後來他帶上了獨子喬文謙——那時才七八歲,怯生生的,牽著父親的手,好奇地打量廟裡的一切。“文謙,跪下,給師傅磕頭。”孩子乖乖磕頭。啞僧扶起他,摸了摸他的頭,從懷裡掏出一塊用紅繩係著的黑石,掛在他脖子上。石頭很普通,隻是磨得光滑,帶著體溫。“師傅給的,好生戴著,能保平安。”喬廣源對兒子說。喬文謙重重點頭,小手緊緊攥著那塊石頭。
又過了幾年,喬廣源病重,來不了。臘月二十三那日,是喬文謙獨自上山的。少年十五歲,已有了父親的沉穩。他帶來雙倍的香油錢,還有一句話:“父親說,往後,秦廟的香火,喬家第三代接著供。”啞僧看著這個幾乎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少年,眼中第一次有了淚光。他提筆,在紙上緩緩寫下四個字:因果循環。喬文謙不解,卻鄭重收好那張紙:“師傅的話,文謙記住了。”
喬廣源去世那年冬,雪極大。啞僧在燈前坐了一夜,天明時燈焰忽然竄高,青光大盛,映得滿堂皆碧。片刻後恢複如常,隻是那光似乎比往日更凝實了些。
喬文謙接掌喬家後,第一件事便是擴建秦廟。不是大興土木,而是在原廟基礎上增建了藏經閣、藥廬、客舍。他還立下家規:喬家曆代家主每年必到秦廟進香三日,靜思己過;喬家子弟年滿十歲也需上山,在廟中讀書半月,體驗清苦。有人不解:“喬老爺,秦廟不過一小廟,何以如此厚待?”喬文謙隻道:“秦廟的燈,照過喬家最難的時候。人不能忘本。”隻有他自己知道,每年在廟中靜坐時,心口那處自出生就有的、淡得幾乎看不見的七星印記會微微發熱,而麵對那盞青燈,那熱便會平息,心中一片清明。
他讀懂了父親留下的、關於“七星索命契”的零碎記載,明白了喬家富貴背後的代價。每次下山,他都會在秦廟多捐一筆“贖罪銀”,讓啞僧拿去施粥、施藥、助孤寡。啞僧從不問緣由,隻收下,用在實處。
歲月如梭,青燈換了一盞又一盞,守燈人也換了一代又一代。喬家從喬廣源到喬文謙,到喬文謙的兒子、孫子……富貴傳了十幾代,秦廟的香火也續了百年。無論世道如何變,喬家捐給秦廟的香油錢從未斷過。廟裡的和尚都知道,後山有片“喬家林”,是曆代喬家捐資所植,鬆柏成蔭,每一棵樹都代表喬家一年的供養。林中有碑,刻著喬家五代家主的名字,和一句相同的話:“泗州喬氏,歲供秦廟,願燈長明,照見人心。”
而秦廟也成了喬家唯一的“淨地”。喬家人在這裡不必偽裝,不必算計,可以隻是一個人,麵對一盞燈,想一想來路,想一想歸途。隻是無人知曉,每當喬家新一代家主第一次上山,在燈前靜坐時,那盞青燈的火焰總會無風自動,仿佛在與什麼遙遠的東西共鳴。
守燈人看見,卻從不言說。他隻知添油、撥芯,讓這盞燈長明不熄。因為師傅傳燈時說過:“這燈,照的是秦廟的根,也照的是喬家的債。燈在,根不斷,債便有還清的一日。”至於那一日何時來,誰來還,如何還——燈知道,山知道,歲月知道。人,隻需守著燈,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