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七星同聚首,靈契聚鋒芒
歲又逢春,無相二十歲。都梁山後崖的春天,是從崖縫裡鑽出的第一朵鵝黃色野花開始的。
無相立在崖邊最高的山石上,衣袂在風中翻飛,目光穿過雲海,遙望東方泗州城的輪廓。心口那枚七星印記,近來灼熱得異常,像在催促,又像在警告。師傅坐化前夜的一幕,總讓他記憶猶新。那晚,師傅將他喚至燈前,枯瘦的手按在他額頂,隻說了一句:“等緣至,傳功人。仇可托,不可親染。”說罷,青燈驟然一亮,師傅便闔目而逝,麵容安詳。
石臺上,青燈旁,師傅留了一封信,一卷書。信封泛黃,無字。他拆開,裡麵隻有一張紙,紙上是師傅的筆跡,字跡潦草,似寫得極匆忙:“十八載之期將滿。功成之日,便是因果了時。切記:燈中有相,相中有真。仇不可忘,亦不可執。七星連,索命至。遇喬則生,遇楚則殺。緣起於此,緣儘於此。”
信末,隻有一點暈開的墨跡,像乾涸的血。無相捏著信紙,手指微微顫抖。他抬頭看向那盞青燈,燈焰忽然暴漲,青光大盛。光芒中,無數畫麵湧現——血流成河的宅院,衝天的大火,黑衣人獰笑的臉,一個婦人臨死前悲慟的眼,還有……一個嬰孩,在屍山血海中,被一雙蒼老的手抱起。
最後定格的,是一張臉。蒼白,儒雅,眼底有暗紅流轉,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笑意。楚萬鈞。這個名字毫無征兆地撞入他腦海。心口處,一股灼熱劇痛炸開,像封印被揭開,像血脈在咆哮。他低頭扯開衣襟,心口處的七星印記正微微發光、發燙。
無相盯著那印記,又抬頭看向燈焰中那張蒼白帶笑的臉。許久,他緩緩直起身,將信紙折好,收入懷中。臉上的茫然、驚惶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平靜。
從這一日開始,他每日入定,便進入一個夢境般的世界。那裡有楚家燈火在暗裡連綿,也有相家武館日日震天的練武聲。第108天,他的夢做完了。他忽然就醒了,如同酒醉的人一覺醒來。從前朦朦朧朧的世界,變得清晰如鏡。他謹記師傅“不得下山”的禁忌,每日依舊誦經、打坐、觀燈,隻是更多時候他會站在崖邊,看雲聚雲散。他在等。等師傅說的“緣”,等他心上伸出繩索的另一端指向何方。
這一等,便等到隆冬。第一場雪落下來時,秦廟的山門被撞開了。
七個人,互相攙扶著,踉蹌著撲進門來。血在潔白的雪地上拖出長長短短、蜿蜒猙獰的紅痕。最後一人倒進門內,反手合上門閂,也軟倒在地,再無聲息。無相正在殿前掃雪,聞聲停住,抬頭看去。七個人,個個帶傷。最重的一個胸口插著半截斷箭,最輕的也是臂膀見骨。唯一還清醒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他抬起頭,額角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血糊了半張臉,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他看見無相,嘶聲道:“大、大師……救……”話未說完,嘔出一口血,昏死過去。
無相放下掃帚,將他們一一拖進偏殿,生起火,燒熱水,清洗傷口,上藥包紮。處理到那青年時,無相解開他衣襟,目光驟然一凝——他心口處,赫然印著一枚暗紅色的七星印記,與無相心口那枚一模一樣。無相緩緩拉開自己衣襟,露出心口同樣的印記。兩枚印記在跳動的火光中,仿佛共鳴般微微發燙。
喬家後人。他的心忽然猛烈地跳動起來,似乎是那根係著的繩索,被人解了扣子。他在心裡默念:師傅,您說的緣,到了。
七人昏迷了三天三夜。第四日清晨,傷勢最輕的那個女子先醒了。她叫喬雨,是喬家旁支的姑娘,善使一對短劍,左肩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她醒來時看見無相正在煎藥,警惕地打量著四周:“你是……”
“無相,此間守廟人。”無相將藥汁濾進碗中,端到她麵前,“你們傷重,需靜養。”“我們從泗州城逃出來,一路被楚家追殺,隻剩我們七個了……”喬雨說著,眼圈紅了。
“楚家?”
“楚萬鈞那老賊!”喬雨咬牙,“他設計害死我大伯,重傷我爹,又聯合官府汙蔑喬家勾結匪類,抄了家,見人就殺……我們拚死逃出來,他一路追殺不放。”她扯開衣襟,露出心口——那裡空空如也。“我冇有。喬家嫡係,隻有我哥守拙有。楚家要的,是他心口的血。”
無相沉默。楚家,喬家,七星印記。他隱隱覺得,這七個人的到來,不是巧合。師傅說的“緣”,到了。
當夜,喬守拙醒了。他醒來時,無相正坐在他榻前,就著油燈看那本《七星契簿》。聽見動靜,抬眼看他。“喬守拙?”無相合上冊子。喬守拙撐著想坐起,卻渾身劇痛,動彈不得。“在下正是。大師救了我們?”“是。”無相將冊子放在他枕邊,“你的東西,收好。”喬守拙看見冊子,臉色一變:“大師看了?”“看了。”無相坦然道,“七星索命契,百年富貴,百年詛咒。喬家是七家之一。”
喬守拙苦笑:“傳人?不過是待宰的羔羊。楚萬鈞要我的心,要這冊子。”
“所以你們逃到這裡。可你知道這是何處?”
喬守拙搖頭。
“此廟名秦。百年前,七星索命契便是在此廟中簽訂。”無相緩緩道,“簽約的七人之一,喬家先祖‘喬半城’,是你何人?”喬守拙瞳孔驟縮:“是……是吾家祖上。”“那你知道,簽約的七人中,還有一家,姓相嗎?”喬守拙怔住,猛地看向無相。火光下,這僧人的臉平靜無波,可那雙眼睛卻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
“我姓相。”無相一字一句,“相家最後一人。十八年前,楚家滅我滿門時,被喬家上代家主所救,送至這秦廟,苟活至今。”
禪房裡死寂。喬守拙顫抖著想撐起身,卻因虛弱又跌回去。他喘息著,嘶聲道:“喬家……對不住相家!”
“對不住的,不是喬家,是這契約,是人心。”無相扶他躺好,聲音低沉,“我救你們,不是為聽道歉。是要與你,做一筆交易。”
“交易?”
“我傳你們功夫,助你們療傷。另有‘七星索命陣’,需七人同心方可施展,專克楚萬鈞的血嬰邪功。”無相盯著他,“此陣以七星印記為引,七人心意相通,氣機相連。陣成之時,可破魔修死士的不死之身,直擊血嬰要害。練成此陣,你們才有與楚家一戰的資本。”
喬守拙眼中燃起希望:“大師肯傳我們此陣?”
“我會教你們。但有個條件——你們需在此獻祭,重簽‘七星索命契’。”無相緩緩道,“舊的契約已被楚家染汙,成了他續命修邪的工具。若不重簽,不但你們必死,其餘六家殘存的血脈也會被他吸乾。重簽之後,契約不再是為富貴,而是為誅邪。”
喬守拙死死盯著他,胸膛劇烈起伏。許久,他咬牙,重重點頭:“喬守拙,願與大師重簽此契!”
從那天起,秦廟成了練功場。無相將無相神功的根基——呼吸吐納、觀想導引之法,傳予七人。同時開始傳授“七星索命陣”。
此陣需七人按北鬥方位站立,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各占一位。陣眼在天樞,由喬守拙坐鎮。陣成之時,七人心口印記共鳴,氣機相連,一人動則七人同動,一人守則七人同守。七七四十九天後,七人印記同步,可感知彼此方位、狀態,甚至危急時刻可借力。對敵時,尋常攻擊傷其一人,七人分擔;七人合力一擊,可破魔修死士的不死之身,直擊其體內血嬰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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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相不教具體招式,隻教“理”——教他們如何感知天地之力,如何化外力為己用。他讓他們在青燈前靜坐,觀想燈火,感受其中那縷自百年前便存在的、冰冷而詭異的“契約之力”。他說,要破契約,先要懂契約。要殺楚萬鈞,先要明白他倚仗的是什麼。
七人中,喬守拙根基最好,領悟最快。短短一個月,內力精進數倍,傷勢也痊愈大半。其餘六人,各有所長。喬天德沉穩,喬天佑果決,喬天瑞堅韌,喬天賜機敏,喬雨剛烈,林翊——化名陸離的年輕人——根骨最好,悟性最高,無相暗中多傳了他幾手,以備不時之需。七七四十九天後,七人印記同步。第一次嘗試七星陣時,七人心口同時發燙,彼此能清晰感知到對方的存在——喬天德在西,喬天佑在南,喬天瑞在北,喬天賜在東,喬雨在東南,林翊在西南。喬守拙居中,七道氣機連成一體,如北鬥七星橫貫長空。
百日之期將儘時,七人已脫胎換骨。七星陣已成,縱然絕世高手入陣也疲於應付。更難得的是心性磨礪,仇恨未消卻不再躁動,化為沉靜的殺意。
第九十九日,冬至,大雪。無相將七人喚至正殿。那盞青燈今夜燃得格外明亮,青光映著殿中八人的臉,明明滅滅。
“明日,你們便下山。”無相開口,聲音平靜,“喬守拙持我書信去濟世堂尋劉掌櫃,他是相家舊部,會助你們聯絡殘存勢力。其餘人各司其職。”他一一分派,將百日來暗中謀劃的事細細交代。最後,他取出一隻木盒,打開,裡麵是七枚用黑石磨成的令牌,正麵刻七星,背麵刻一字,正是七人姓名中最後一字。
“這是‘七星令’,以都梁山後山黑石所製,經青燈百年熏染,能感應契約之力。持此令,可感知彼此方位。若我以身為祭點燃反噬,令牌會碎裂,屆時你們需速速遠離。”七人接過令牌,隻覺觸手溫潤,隱隱有暖流透入掌心。
無相又從懷中取出那張泛黃的契書,鋪在石臺上。他取一柄匕首,在自己掌心一劃,血珠湧出,滴在契書上代表“相家”的那一行。血滲入紙,那一行暗淡的字跡驟然亮起,猩紅刺目。
“該你們了。”七人依次滴血。當第七滴血落下,整張契書驟然爆發出刺目血光,將整座大殿映得一片猩紅。血光中,那些扭曲的文字仿佛活了過來,蠕動、重組,最終化作全新的七行誓言:
一誓:七星同心,共誅楚魔。
二誓:斬斷契約,了結百年。
三誓:功成之日,財散歸民。
四誓:此身可滅,此誌不渝。
五誓:蒼天為鑒,厚土為證。
六誓:若違此誓,神魂俱滅。
七誓:血債血償,天理昭昭。
血光漸斂,誓言滲入契書,消失不見。那七行字化作淡淡的金色紋路,印在契書之上。
無相收起契書,對七人合十躬身:“契約已成,諸位速速動身。”七人齊齊跪倒,以頭觸地:“絕不敢忘!”
當夜,無相在青燈前坐了一夜。七人在偏殿收拾行裝,默默擦拭兵刃,無人說話。翌日天未亮,七人便已整裝待發。無相送他們到山門,遞給喬守拙一封信:“交給濟世堂劉掌櫃,他自會明白。”
喬守拙接過信,深深一揖:“大師保重。待我們斬了楚賊,必回山複命。”
“不必回來。”無相搖頭,望向山下,“事了之後,你們該去哪裡便去哪裡。秦廟的緣,到此為止。”七人眼眶皆紅。無相最後看了一眼喬守拙心口那枚在晨光中微微發亮的七星印記。
“記住,無相神功的最後一重,不是無敵,是‘無我’。七星索命陣的精髓,不是七人合力,而是七人同心。當你們忘記生死,心中隻有‘該做之事’時,便是楚萬鈞授首之日。”
他轉身,不再看他們,隻揮了揮手:“去吧。”
山門在七人身後緩緩關閉。喬守拙最後回頭,隻見那灰衣僧人立於門內,背脊挺直,像一杆插在雪中的槍,孤絕,卻穩如山嶽。
他咬牙,轉身,大步下山。七道身影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堅定的腳印,蜿蜒向下,通向那座被血腥與陰謀籠罩的城池。
山門內,無相聽著腳步聲漸遠,直至消失。他緩緩走回正殿,在那盞青燈前盤膝坐下。眼前是一張無形的契書,抓不著,但總在腦海。他取出匕首,在掌心舊傷上再次劃開。血一滴一滴落下,契書正中的七星圖案上開出一朵血色的花來。
血滲入,圖案亮起,紅光越來越盛。無相閉目,雙手結印,口中誦念晦澀的咒文。那是他從《七星契簿》最後幾頁殘篇中拚湊出的、真正的“反噬之契”。以七星血脈為引,以百年怨恨為柴,以自身魂靈為祭。點燃這盞焚儘一切罪惡的燈。
殿外,風起,雪又落了。
從這一刻起,無相的心神與那盞青燈融為一體。燈焰所及之處,過去與現在的碎片紛至遝來,如浮光掠影,又如鈍刀割肉。
他看見了楚家四虎在暗室中的密謀,看見鹽鐵案的假賬被一筆筆做平,看見流放路上的伏兵等著截殺喬家男丁,看見喬家莊水井中被投下的慢性毒藥——這些是喬家遇襲的“前因”,是發生在喬守拙等人逃到秦廟之前的舊事。燈焰把這些畫麵從時間長河中打撈出來,讓他看清仇怨的全貌。
可還有更深的、更久遠的畫麵,在燈焰深處浮沉。他看見了血。不是喬家的血,是相家的。滿地的屍體,衝天的火光,一個婦人倒在血泊中,臨死前將一個嬰孩推入柴堆。那是他從未見過的臉,可他認得那雙眼——那雙眼,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樣。那是他的母親。胎發未乾的嬰孩,在屍山血海中不哭不鬨,隻睜著一雙澄澈的眼,望著這個剛剛降臨、卻已浸滿鮮血的人間。
那是他自己。是師傅從都梁山崖下抱回來的、相家最後一個人。這些畫麵不是他親身經曆的——那時他還未滿月,不記事;是他的血脈替他記住了。刻進骨頭,滲進魂魄,在青燈的光裡重新活了過來。
無相閉了閉眼,睜開時眼中已無波瀾。他將這些畫麵一一定格,壓在心底。倒敘不是炫技,是記仇。記下每一筆,將來才好一筆一筆地還。
殿內青燈如豆,殿外雪落無聲。無人知曉,這盞燈裡藏著相家滅門的真相,藏著楚家二十年作惡的全部證據,也藏著一場即將席卷四城的血雨腥風。而這一切的起點,不在此時,在十八年前那個雨夜——在楚家屠儘相家滿門的那個雨夜。無相要等的,不是喬家七人練成神功下山,是等那七人替他、替相家、替所有被楚家殘害的無辜者,討回公道。
他想把這些畫麵收進心底最深處,如青燈收光,如大地收雪。然而,那燈光忽明忽暗。恍惚間,他的靈魂就飄了起來。
時光機飛速倒轉,他的思緒跟著湧。
這個世界還冇有他。
相家的武館的喊聲震天。而楚家,楚家,楚家正在黑夜裡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