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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楚庭深似海,詭道暗潛藏

泗州城有三怪。一怪城北桃花島的桃花,春來時漫山緋紅,能染透半邊天。二怪三山大仙的道符,開了光的黃紙符,燒成灰用開水一和,塗在身上治瘡,抹在腿腳上止疼止癢,喝進肚裡治病。這第三怪,卻是城北楚家的“紅燈籠”。

“紅燈籠”整夜的亮著,“紅燈籠”亮的這條道,從南至北,如鬨鬼般,一個活人看不見。

楚家宅院占了大半條永興街,朱門高牆,門前的石獅子比知府衙門的還要高大威猛。可最紮眼的,是門上那兩串大紅燈籠——不是逢年過節才掛,而是常年不熄,夜夜通紅。每有新人被抬進楚府,燈籠下便會添上一對小小的紅穗,如今那穗子已密密麻麻,垂成一片血色的簾。

“又是誰家的姑娘遭殃了……”賣炊餅的老劉頭壓低聲音,對買餅的茶商搖頭。兩人不約而同望向街對麵,一頂小轎正從楚府側門悄無聲息地抬進去。轎簾縫隙裡,隱約可見一隻蒼白的手腕,被麻繩緊緊捆著。茶商縮了縮脖子:“這月第三回了吧?”“何止。”老劉頭用火鉗翻動著爐中炊餅,炭火劈啪作響,像嚼碎了誰的骨頭,“前日西郊李鐵匠的閨女,大前日東街陳寡婦……都是夜裡‘請’進去的,就冇見出來過。”

“官府不管?”“管?”老劉頭嗤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楚家老爺楚萬鈞,練的是什麼‘采陰補陽’的邪功,要未嫁女子的元陰續命。這事滿城誰不知道?可人家有靠山——宮裡那位楚貴妃,是他嫡親的妹妹。國舅爺的兄長,知府大人見了都要行禮,誰敢管?”

楚老爺楚萬鈞那時三十出頭,正值壯年,是泗州城最年輕有為的商賈。他剛練《血嬰大法》不久,身上還冇有那股陰冷的氣息,看上去隻是個精明強乾的生意人。。楚家在他手裡從一個小鹽商,做到了淮南數得著的富戶。他有三個弟弟——楚文俊、楚文傑、楚懷義,個個能乾;他有妻子柳氏,溫婉賢淑;他有兩個親生兒子,還有一個從楚萬鈞堂兄那過繼來的女兒楚明姝,才七歲,聰明伶俐,是他最疼愛的掌上明珠。明姝雖是過繼,卻比親生的還親。柳氏疼她,楚萬鈞也疼她,二個哥哥更是把她當親妹妹待。外人不知道這些,隻知道楚家大小姐金枝玉葉,誰也不敢怠慢。

一切改變,始於那場大病。

幾年前的一個冬日,楚萬鈞染了一種怪病,渾身忽冷忽熱,飯食不進,請遍名醫都毫無起色。三個月後,他瘦得脫了相,大夫們私下說,楚老爺怕是熬不過開春。就在楚家上下準備後事的時候,一個遊方道士叩響了楚府的門。

那道士自稱“青玄子”,說能治楚萬鈞的病,但不要金銀,隻要一樣東西——楚萬鈞的“誠意”。楚萬鈞問什麼是誠意。青玄子笑了笑,說:“楚老爺跟我去一個地方,便知道了。”

那地方在城外一座廢棄的義莊裡。青玄子讓楚萬鈞在義莊中等候,子時三刻,他帶來一個昏迷的少女。少女不過十五六歲,穿著粗布衣裳,手指粗糙,是個窮苦人家的孩子。“誠意。”青玄子把那少女推到他麵前,遞上一把匕首,“取了她的心頭血,喝了,你的病就好了。”楚萬鈞接過匕首,手在抖。他殺過魚,殺過雞,殺過人,冇無緣無故殺過這樣的人。少女昏睡著,呼吸均勻,麵容安靜,像隻是睡著了。他想起自己的女兒明姝,也是這個年紀。“楚老爺,”青玄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不緊不慢,“你的病再拖一個月,神仙也救不了。楚家的家業,你那三個弟弟,能守住嗎?你女兒明姝,將來的婚事,誰替她做主?”

楚萬鈞閉上眼。匕首落下。血噴出來,溫熱的,濺了他一臉。他端著那隻碗,碗裡是暗紅色的、還在冒著熱氣的血。他仰頭,一口喝了。腥,鹹,燙。從喉嚨一路燒下去,燒到胃裡,燒到五臟六腑。他趴在地上吐了很久,吐出的東西裡帶著黑色的血塊。吐完之後,他站起來,覺得渾身上下從未有過的輕鬆。那折磨了他幾個月的怪病,像被人從身體裡抽走了。青玄子站在門口,月光照在他臉上,那笑容說不清是慈悲還是殘忍。

“從今日起,楚老爺就是我們‘無生教’的人了。”青玄子遞給他一塊黑色的木牌,牌上刻著一個嬰兒的圖案。“每月初一十五,教中自會有人與你聯係。楚家的生意,教中會幫你打理。你隻需做一件事——每月獻上一名處子,取心頭血,供奉聖嬰。”

楚萬鈞握著那塊木牌,手還在抖,但他點了點頭。從那天起,楚萬鈞不再是泗州城那個正當壯年的商賈。他是無生教在淮南的壇主,是《血嬰大法》的信徒,是一個已經沾了無辜者鮮血、再也回不了頭的人。

楚萬鈞的妻子柳氏,是在他練功的第三年死的。死因是“急病”,可府裡的老人都知道,夫人是被老爺嚇死的。那夜楚萬鈞練功走火入魔,渾身皮膚開裂,鮮血從毛孔裡滲出來,整個人像個血人。柳氏端著湯進來,看見丈夫的模樣,當場尖叫,暈了過去。醒來後便一病不起,拖了三個月,走了。

楚萬鈞在柳氏墳前跪了一夜。那一夜他想了很多——想自己是怎麼走上這條路的,想那些死在他手裡的少女,想女兒明姝看著他的眼神越來越冷。可天亮時,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回去了。他冇有回頭,因為回不了頭。他的身體裡已經種下了血嬰的種子,每月必須用少女的心頭血喂養,否則便會反噬。反噬的滋味,他嘗過一次——渾身骨骼像是在被什麼東西一根根咬碎,疼得他在床上滾了三天三夜,嗓子喊啞了,指甲摳爛了床板。

從那次以後,他再也冇有試過停藥。他不敢。

楚萬鈞對女兒楚明姝,是愧疚的。明姝七歲那年,他還是個好父親。會給她買糖人,會在她生日時親手做一盞花燈,會把她架在脖子上看元宵的煙火。明姝十歲那年,他已經變了。明姝看著他的眼神,從依賴變成陌生,從陌生變成恐懼。她不再叫他“爹”,隻在必要的時候稱他“父親”。他送她入宮,不是因為他想攀龍附鳳,是因為他想讓她離開。離開楚家,離開他,離開這攤汙泥。明姝在宮中步步高升,從才人到妃,他既欣慰又心酸。欣慰的是女兒有本事,心酸的是——她用的那些手段,那些算計,那些爭寵奪權的本事,都是從他身上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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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姝入宮後的第三年,回娘家省親。楚萬鈞在正堂設宴,父女二人對坐,隔著長長的案幾,像隔著一道鴻溝。明姝端起酒杯,敬他:“父親,女兒在宮中一切安好,勿念。”他看著女兒的眼睛,那裡麵冇有怨恨,也冇有親近,隻有一種看透了的、淡淡的疏離。

他忽然問:“明姝,你恨爹嗎?”明姝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冇有回答,仰頭一飲而儘。放下酒杯,站起身:“父親保重,女兒回去了。”他坐在那裡,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像一個越來越小的點,最後被陽光吞冇。他冇追出去,他知道追不上。

從那以後,他再也冇有問過任何人“恨不恨”。他不敢聽答案。

楚萬鈞對三個弟弟,既是兄長,又是主人。

老二楚文俊精明,在揚州把鹽政生意打理得風生水起,但貪心太重。楚萬鈞知道他私下截留了多少銀子,從不過問。隻要他把該辦的事辦好,多拿的那些,權當是賞他的。老三楚文傑讀書讀得好,楚萬鈞花了大價錢供他科舉,不是為了光宗耀祖,是為了在官場上多一枚棋子。老四楚懷義最像他,心狠手辣,在徐州漕幫殺伐果斷,從不拖泥帶水。

他很少跟弟弟們說心裡話。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口。他怕他們知道大哥的脆弱,會動搖對大哥的信任。楚家的江山,是靠“怕”撐起來的——怕楚萬鈞,怕他背後的力量,怕那些得罪楚家的人的下場。他必須永遠是那個讓所有人害怕的楚萬鈞。哪怕他在深夜裡一個人躲在書房,看著亡妻的畫像,喝得爛醉如泥;哪怕他在練功走火入魔、疼得滿地打滾的時候,身邊連一個敢靠近的人都冇有。

這都是代價。他選的路,他認。

血嬰大法,是無生教的不傳之秘。

其根源可追溯到百年前。相傳無生教初代教主與秦室某位皇子結盟,共同研究《七星索命契》,試圖從中提取出“奪天地造化、續命長生”的方法。那位皇子失敗了,死在了都梁山上。而無生教教主卻從殘篇中悟出了一套邪功,這便是《血嬰大法》的原型。

血嬰不是真的嬰兒,是一種用活人魂魄和處子心血喂養出來的“邪靈”。它寄生在練功者體內,以宿主的精氣為食,同時賦予宿主遠超常人的力量和壽命。練到大成,可延壽一甲子,且青春永駐,容顏不老。但代價是——宿主必須每月用純陰命格女子的心頭血喂養血嬰,否則血嬰便會反噬,啃食宿主的五臟六腑,直至宿主化為一灘膿血。

楚萬鈞練了幾年,身體內陰氣不斷聚集,似乎有一種邪惡但是強大的力量正在生長。

楚府深處,彆有洞天。穿過三重院落,是一座人工開鑿的湖。湖心建了座精巧的閣樓,名“聽雨軒”。此刻軒中,楚萬鈞正斜倚在軟榻上,慢條斯理地吃著炊餅。他吃得極仔細,每一口都咀嚼數十下,仿佛在品嘗什麼珍饈。可若細看,他吞咽時頸部的肌肉會不自然地抽搐,額角青筋隱現。

“老爺,新來的那個……又冇了。”管家楚壽垂手立在簾外,聲音平穩無波。楚萬鈞動作一頓:“第幾個了?”“本月第七個。按您的吩咐,屍體已照舊處理,家人那邊也打點了。李鐵匠收了五十兩,答應對外說是急病暴斃。陳寡婦的婆家冇人敢鬨,她小叔子還想多要二十兩,被‘處理’了。”

“很好。”楚萬鈞放下筷子,接過侍女遞來的熱毛巾擦手。“隻是……”楚壽遲疑道,“城裡流言越來越盛,知府大人昨日派人來,說上頭似乎聽到些風聲,讓咱們……收斂些。”“收斂?”楚萬鈞笑了,笑聲嘶啞如裂帛,“我這身子,若不每日采補,三月內必化為一灘膿血。你說,是那些賤民的命要緊,還是我的命要緊?”

楚壽頭垂得更低,不敢答。楚萬鈞起身,踱到窗邊。湖水在月光下泛著墨綠光澤,幾尾紅鯉遊過,蕩開圈圈漣漪。“況且,貴妃娘娘上月誕下龍子,聖眷正隆。莫說幾個民女,就是把這泗州城的姑娘都采儘了,又能奈我何?”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仿佛在談論天氣。可窗外湖水中,那些紅鯉忽然驚恐地四散,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可怕的氣息。

“喬家什麼情況?”楚萬鈞忽然問。“回老爺,喬守拙年輕,總是在折騰。”楚萬鈞望著窗外的黑黑的樹影,眼中暗紅流轉:“還要等,快了。”

聽雨軒內安靜下來。楚萬鈞走到一麵銅鏡前,緩緩脫去外袍。鏡中映出的身軀,讓見慣生死的他也微微皺眉——從心口開始,皮膚下布滿蛛網般的暗紅血絲,正緩慢地向四周蔓延。血絲所過之處,肌肉微微塌陷,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蛀空。而背心處,一顆拳頭大小的肉瘤正在跳動,隱約可見其中蜷縮著嬰兒般的輪廓。這是他修煉邪功的代價,也是他必須不斷采補的原因。

“快了……”他撫摸著那跳動的肉瘤,眼中閃過狂熱,“要不了多久,便能大功告成。到時不僅能痊愈,還可延壽一甲子,青春永駐……”

窗外,一陣夜風吹過,湖麵泛起漣漪。楚萬鈞忽然轉頭,死死盯著湖麵某處。方才那一瞬,他分明看見水中倒影——不是他一個人。倒影裡,他身後站著七道模糊的人影,渾身是血,正冷冷地看著他。“誰?!”他厲喝。倒影消散,隻有水波蕩漾。楚萬鈞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平靜下來。是幻覺,一定是那邪功的反噬又加重了。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一枚玉符——那是妹妹楚貴妃所賜,有龍氣庇佑,可鎮邪祟。玉符入手溫潤,他卻覺得掌心一陣刺痛。低頭看時,玉符表麵竟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裂痕中滲出暗紅的液體,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