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閨中藏美玉,掌上惜明珠
萬相武館後院那棵百年老槐樹上,知了叫得正歡。從日出到日落,叫聲一浪高過一浪,能把人的腦仁震得嗡嗡響。可武館的弟子們冇一個敢抱怨——館主相百開說了,什麼時候能在蟬鳴聲中聽出三丈外飛蛾振翅的動靜,什麼時候“聽風辨位”的功夫才算入了門。
此刻,日頭正毒。演武場上,三十來個赤膊的漢子紮著馬步,汗珠順著脊背滾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又一個深色水漬。
“下盤!下盤是根!”相百開背著手在隊列間踱步。他四十出頭,國字臉,濃眉如墨,一身靛青短打被汗水浸透大半,貼在那副鐵塔般的身板上。最紮眼的是那雙手——骨節粗大,掌心厚實如鐵砧,手背上青筋虯結,卻異常修長靈活,此刻正隨著他訓話的節奏無意識地屈伸著。
“百相掌練的是什麼?練的是‘相’!是變化!”他一掌拍在旁邊的人形木樁上。木樁紋絲不動,三息之後內部傳來細微的碎裂聲,從頂端開始寸寸皸裂,嘩啦一聲散成一地木屑。弟子們倒吸一口冷氣。
“這一掌叫‘春風化雨’,勁力分作七重,一重柔過一重,透木不碎皮。”相百開收回手,掌心連紅印都冇有,“可若是敵人練的是硬功,這招就得變——”他身形忽轉,拍向另一具包了鐵皮的木樁。金鐵交鳴之聲刺耳,鐵皮應聲凹陷,留下一個清晰的五指掌印。
“這叫‘開山裂石’。百相掌,百相掌,一相生百變。遇柔則柔,遇剛則剛。”
“爹!”清脆如銀鈴的聲音從月門傳來。
滿場的肅殺之氣瞬間冰雪消融。相百開那張閻王似的臉肉眼可見地軟化下來,眼角甚至堆起了笑紋。月門下站著個少女,不過十四五歲,一身水綠衫子,腰束鵝黃絲絛,頭發簡單挽了個髻,斜插一支木簪。她生得不算絕色,但眉眼靈動,尤其那雙眼睛,亮得像是把整個夏天的光都收了進去。
“蟬兒,怎麼跑出來了?日頭毒,仔細曬著。”相百開搓著手迎上去,方才開碑裂石的鐵掌,此刻小心翼翼地要去給女兒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相蟬靈巧地一偏頭躲開,撇撇嘴:“爹又在嚇唬師兄們。娘說了,您這套掌法,三十歲前都冇練明白,現在倒好意思罵人。”眾弟子憋笑憋得辛苦。
相百開老臉一紅,虎起臉瞪了弟子們一眼,轉頭又軟了聲音:“你娘呢?”
“在後廚盯著熬綠豆湯呢,說這天熱的,怕師兄們中暑。”相蟬眨眨眼,壓低聲音,“爹,我新琢磨了一招‘燕子抄水’的變化,您給瞧瞧?”
“胡鬨!女孩子家——”相百開習慣性地要訓,可對上女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無奈地揮揮手,“去去去,後院槐樹下練,彆在這兒擾你師兄們。”相蟬笑著跑開了,水綠的裙裾在熱風裡蕩開,像一尾靈動的魚。
望著女兒的背影,相百開臉上笑容漸漸淡去,化作一抹幾不可察的憂色。
“館主,”大弟子湊過來,低聲道,“聽說……楚家那邊,前幾日又抬進去一個。”相百開眼神驟然淩厲,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緊閉門戶,這些日子,不許蟬兒單獨出門。”
後廚灶火正旺。萬雲霞係著圍裙,正用長勺攪著一大鍋綠豆湯。她年近四十,容貌清秀,眉宇間有股尋常女子冇有的英氣,額頭沁著細汗,卻絲毫不顯狼狽。不同於丈夫的剛猛,她練的是百相掌中至柔的一路,喚作“流雲手”。據說她年輕時能以掌風拂滅三丈外的燭火而不驚動燈花。
“夫人,這些粗活我們來就行。”廚娘要接勺子。萬雲霞搖頭,手下不停:“火候差一分,解暑的效用就減三分。這些孩子練功辛苦,得仔細些。”正說著,她忽然眉頭一皺,一陣惡心翻湧上來,眼前發黑,忙扶住灶臺。這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但已讓她心頭發沉。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四十章、閨中藏美玉,掌上惜明珠(第2/2頁)
月事,遲了半月有餘了。她與相百開成婚十六載,隻得蟬兒一個女兒。不是不想再要,是當年生蟬兒時傷了根本,大夫說再難有孕。這些年來,夫妻倆嘴上不說,心裡卻都有個結——百相掌是祖傳絕學,雖無明文的“傳男不傳女”,可曆代館主都是男子。蟬兒再聰慧,終究是女兒身。
“娘!”相蟬一陣風似的跑進來,從背後摟住萬雲霞的腰,臉頰貼在她背上,“綠豆湯好了冇?我渴死啦。”萬雲霞壓下心頭紛亂,轉身點點女兒的鼻尖:“瘋跑什麼,一身汗。去,洗把臉再來喝。”“我先嘗一口嘛——”相蟬就著勺子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吐舌頭,卻笑得眉眼彎彎。
萬雲霞看著女兒嬌憨的模樣,心頭一軟。她下意識撫上小腹。那裡,似乎真的有什麼不同了。
三日後,濟世堂的劉大夫提著藥箱上門了。
把脈的時間格外長。老大夫閉著眼,三根手指搭在萬雲霞腕上,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相百開站在一旁,背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攥緊,手背上青筋都凸了出來。相蟬則趴在門邊,大氣不敢出。
良久,劉大夫睜開眼,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相館主,尊夫人這脈象,如盤走珠,流利圓滑,是明顯的滑脈。且尺脈有力,應指如滾珠——”相百開聽得心焦:“您就直說——”
“是喜脈。”劉大夫笑了,“恭喜相館主,夫人有喜了,已兩月有餘。隻是夫人年紀稍長,又曾傷過根本,需好生將養,切不可勞累動氣。”
一室寂靜。相百開張了張嘴,似乎冇聽清。萬雲霞的手輕輕按在小腹上,指尖微微顫抖。門邊的相蟬“啊”了一聲,隨即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劉大夫起身開方子,低聲道:“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從脈象看,這一胎極可能是男丁。”
“哐當!”相百開後退一步,撞翻了身後的椅子。這個能一掌拍碎鐵皮的漢子,此刻竟有些站不穩。萬雲霞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相蟬撲到母親身邊,又驚又喜:“娘,我要有弟弟了?”
“是,是弟弟……”萬雲霞摟住女兒,泣不成聲。相百開深吸幾口氣,對著劉大夫深深一揖:“多謝大夫!”
萬相武館上下沉浸在喜悅中。相蟬更是高興壞了,圍著母親轉來轉去,一會兒問弟弟什麼時候出來,一會兒說要給弟弟做小衣裳。
“蟬兒,”萬雲霞拉住女兒的手,眼眶還紅著,“若真有了弟弟,爹娘疼他,你會不會——”
“才不會呢!”相蟬揚起下巴,“我可是姐姐!以後誰敢欺負他,我就用百相掌打得他滿地找牙!爹,您說是不是?”
相百開看著妻女,胸中那口氣忽然就散了。他一把將女兒攬進懷裡,聲音竟有些哽咽:“是……蟬兒是好姐姐。”
窗外,夏日的陽光正烈,蟬鳴聲嘶力竭。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楚府那兩串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穗子相互碰撞,發出細微的、如同骨骼摩擦的聲響。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天,向著無人預知的方向,緩緩轉動了一格。
那未出世的孩子,與這場即將席卷泗州城的腥風血雨,有著怎樣宿命般的糾纏——此刻無人知曉。他們隻是最平凡的一家人,為著一個新生命的到來,歡喜著,期盼著。